第七章
清晨,邢宇穿着睡衣在阳台上喂鸽子。男孩左手攥着一根法国长面包,右手动
作麻利地将面包撕碎,然后一块块地像写五线谱似的在石头护栏上摆成长长一列…
“·偶尔还用焦黄的面包皮即兴点缀几下。
在街对面那栋灰色砖楼的房檐下,寄居了上百只鸽子,早上离巢,晚上归巢,
每天的早餐大都是在邢宇家。早上,只要男孩一出现在阳台上,那身睡衣就像一幅
衫绝的旗幡,一只只鸽子,就会从房檐下的一扇黑洞洞的窗子里探出头,缩头缩脑
地环顾两下,随后就像—架架轰炸机似的冲着对面邢宇家阳台俯冲下来……蓝灰色
的、棕黄色的、白的、黑的、条纹的、花斑的,就像一群从天而降的魔怪,瞬时遮
住了邢家窗前的天光。
邢宇手里的面包还没掰完,阳台上就已经扇起一层尘土,留下一团团细碎的翎
毛。这群鸽子有的落到男孩的肩上、头上、胳膊上,有的干脆在男孩的手边盘飞,
迫不及待叼着、撕咬着男孩攥在手里的面包,猩红的尖嘴,狡黠的眼睛,灵巧的利
爪,如果你仔细观察,真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生灵。
说实话,邢宇并不觉得这些胖鸟有什么好看,更不觉得有什么可爱。鸽子说是
鸟类,可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地上跑,或是在房檐上蹲着;即使在它们起飞或降落的
时候,动作也显得那么笨拙。不过,邢宇并不像父亲那产讨厌它们,而是觉得它们
很可怜:每天为了一点点面包渣在城市里飞来飞去,飞得人眼晕,有时还要为最后
一块食物相互叼啄、撕咬,甚至杀得鲜血淋漓……邢宇很不明白,不就为了几小块
面包?
就是由于这个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原因,邢宇渐渐养成了早上喂鸽子的习惯。
邢宇每天都要早起二十分钟,女主朋则要多准备半公斤面包。
尽管老邢对这群丑陋的小畜生非常反感,特别是当它们在饱餐之后留下一摊摊
黄色、绿色、白色的便迹扬长而去的时候,可是无论他怎样反对,也拗不过自己的
宝贝儿子,所以;有时他恨得真想哪天偷偷在面包里下一次毒。
“小宇,赶陕去刷牙洗脸!别磨蹭了!”厨房里,常慧在为父子俩准备早餐。
“哎,马上就来。”邢宇嘴上应着,手里继续应付着那群好像从生下来就没有
吃过东西的家伙们。
“真怪,我怎么觉得今天的鸽子又少了几只……”邢宇手里掰着最后半截面包,
自言自语地说。男孩注意到:有一只每天都跟同伴争食的、头顶有一撮红毛的浅棕
色鸽子,今天始终没有露面。
“鸽子也是活物,也会有生老病死。”老邢说。
听到父亲的声音,邢宇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父亲就站在自己身后,正背靠
着门框,一边用剃刀刮着胡子,一边皱着眉头看最后几只鸽子在石栏上争食。
“鸽子要是生了病怎么办?”男孩问。
“挺着吧,那要看它自己的命了。”
“它们要是死了呢?”男孩又问。的确,要不是父亲的提醒,邢宇真没想到这
些鸽子除了可能挨饿,还会遇到其他的不幸。
“如果在觅食时死的,就掉在街巷里;如果在睡觉时候死的,就会在阁楼上…
…”
“那么你说,在对面的阁楼里,会有很多尸体吧?”男孩说完,自己都觉得毛
骨悚然。
“应该吧。它们既然在那里出生,就会在那里死亡。”
“你说,它们在那里住多久了?”
“谁知道。我看那栋房子盖了会有一百年了。”男人说完,自己都觉得心里一
惊:一百年,这简直是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人们经历了多少次战争和劫难,而数
以千计的鸽子,却在从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找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乐园。它们在那里
交配,产卵,孵化,喂养,长大,栖息,衰老,死亡……那个漆黑的窗口,既通向
生命,也通向死亡。
男孩同样也为父亲所说的这个数字感到震惊,尽管他并不能像父亲那样产生许
多具象的联想,但同样对那个顶楼里的世界充满好奇。
最后两只鸽子抢吃完阳台上的最后一粒面包渣,伸着脖子在石栏上挪了几步,
随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大群鸽子排成扇面从房檐上起飞,在灰楼的上空盘旋了
几圈,然后飞向远处高高的教堂钟楼。
“你们爷儿俩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磨蹭!”常慧唠叨着,
自己先坐到:厂餐桌旁:“你们再不来吃,那群鸽子又该回来吃午餐了。”
“下午我去汽车沙龙看车,谁跟我去?”男人刮完胡子从卫生间出来,带着一
股“须后水”的清新味道。
“我去!我去!”邢宇兴奋地一步从阳台跨了进来。
“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屁!”常慧张嘴就把儿子堵了回去,“你今天下学
后别拐弯,我叫珍珍阿姨开车去接你。五点左右有个电工来换电表,你在家里帮我
盯着!”
邢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但并没有吱声。
老邢幸灾乐祸地朝儿子挤了下眼,说:“你看,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平时,邢宇成天跟爸爸犯倔,但从不敢跟妈妈较劲。至于为什么?因为他的脾
性真是受父亲的“真传”,而且,他还跟父亲学会了一句常使用的话:“好男不跟
女斗”。
皮皮此时也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早餐,皮洛什卡站在水池旁“嚯嚯”地磨刀。
说是早餐,仅仅因为这是在早晨。近几个月来,无论是早餐、中餐还是晚餐,
皮皮吃的几乎是一样的食物:盘子里的鸡肉虽然烤得很香,但乱糟糟的看不出形状
;锅里的鸡汤虽然炖得很鲜,但总是有挑不干净的细碎骨头。
“妈,你做的是些什么东西?就跟吃蝙蝠似的,看不到肉,都是骨头。”皮皮
皱着眉头抱怨道。一天到晚吃这个,早就败坏了男孩的胃口。
“上帝保佑,你能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什么!现在一只鸡恨不得要一千福
林,咱们只有吃碎肉的命……你要跟着那混蛋过,肯定连骨头都啃不着!”女主人
说着停下手,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试了试刀刃,然后朝上吐了口吐沫,又“嚯嚯嚯”
地磨起来。
皮皮勉强吃了两口,就把盘子推到了一边:“妈,给我两百福林。”
“做什么?”
“我下去买包‘咸味棒,。”
“我没那闲钱!你往面包皮上洒点盐,就是那个味道……你这孩子,认命吧!”
“那你给我两支烟!”皮皮立即让了一步。其实,他说去买“咸味棒”只不过
是虚晃一枪,要烟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皮皮太熟悉母亲了,跟她要东西,第一次准
保会碰壁。
“不给!昨天晚上,你已经偷了我一支。”妇人口气坚决,似乎毫无商量的余
地。
“没有,我没偷!肯定是你喝多了,自己数错了。”皮皮的手指烦躁地在桌面
上敲着,但是没有敲出声。
“我昨天根本就没有喝!”
“你看,你连你自己喝没喝酒都记不住了,还说没喝?!”皮皮对母亲发动了
心理攻势。
妇人顿时卡了壳。经儿子这么一说,她确实记不起来昨天到底喝没喝了。
皮皮知道自己的攻心术又奏了效,暗自得意,他斜睨着眼睛冲母亲的后背瞥了
一眼,正好看到妇人肥厚的脖子上的那颗蚕豆大小的黑痣。皮皮盯着那颗黑痣看了
几秒,忽然觉得那颗黑痣动了起来,而且长出几只绒毛似的腿脚,深深插进了那松
软的肥肉里,并将透明的毒液注入皮下成团的脂肪球里……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
下颌惊得好像脱了臼。
妇人猛地转过身,不耐烦地朝儿子挥挥手:“小子,你给我出去!”
男孩像是从噩梦里惊醒,心“嗵嗵”狂跳。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头也不回地走
出了厨房。皮皮在过道里站了刽乙,听着厨房里“哗啦”的碎响,惊魂未定。
皮洛什卡挪着肉滚滚的身子,吃力地登着板凳,伸手从碗橱顶上摸出一盒烟,
抽出三支,随后将烟盒塞回原处。妇人扶着碗橱爬下来,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她
将一支烟卷夹在右侧耳根里,另两支摆在桌上,然后扯开男人一样大哑嗓叫道:
“嘿,小于,进来吧!”
皮皮走进厨房,像侦探一样用眼角扫视了一下四周。男孩通过方凳被挪动后的
位置,很容易地判断出母亲藏烟的地方。他朝橱柜顶瞥了一眼,暗自发笑。男孩抓
起桌上的烟卷:“谢了,妈咪。”
一听到儿子叫自己“妈咪”,妇人的心就软了,她叹了口气,将夹在耳根后的
烟卷取下,递给儿子:“我们生你,真是造孽。”
“那为什么还要生我?”
“你问那混蛋去!谁让他当时答应得天花乱坠。”
“他答应你什么了?”
“什么?”妇人一想起这个,就觉得一肚子火气,“天上的金星,地下的金矿,
一切一切!现在女人有了,孩子有了,他撇下我们去跟酒瓶子过去了。”
“是你把他赶出去的。”男孩辩解道。
“你现在还为他说话?我要不赶他出去,他早就把我们砸死了。”
男孩绷着脸,不再讲话。
妇人也沉默了一阵,随后将攥在手里的尖刀在眼前晃了晃,说:“这还是我跟
那混蛋结婚时你爷爷送的,确实是真货,德国造!用了这么多年,它还是这么快…
…回头等你结婚的时候,我把它传给你。”
男孩说:“妈,得了,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
过了一会儿,皮皮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妈,你真不想让他回家吗?”
皮洛什卡使劲扭了下脖子,颈椎“咯嘣咯嘣”地响了两下,没好气地说:“他
要是哪天真发了财,尽管回来!”
男孩恨恨地嘟囔说:“他要哪天发了财,准得送你下地狱!”
“我倒宁愿那样呢,起码,我再也用不着为你操心……”妇人说完,用粗糙的
手掌夸张地摸了一下额头,继续磨起刀来。皮皮暗暗骂了一句,转身去了厕所。
几分钟后,男孩又回到厨房:“妈,马桶堵了。”
“堵了,那你就通通!”
“通了,没用!而且还往上返些臭烘烘的东西,就跟死耗子似的。”
妇人终于放下刀,跟着儿子去了厕所。果真马桶里堵了大半池的污水,水里漂
着儿子没有冲下去的粪便和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妇人说:“你走吧!等会儿我来
弄。”
皮皮进屋拎了书包,戴上棒球帽,正要出屋的时候,被母亲叫住了。妇人先把
一个装满骨头的垃圾袋递给他,随后又给了他一个盛满剩汤碎骨的饭盒:“把这点
泔水带给他!”
男孩接过来,一左一右地提着,出了房门。
“下了学就回来,不许跟他在外边泡着!”妇人追出来喊,“还有,把垃圾扔
到下一个门儿去!”
皮皮听见了,但没有应。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心中暗想:没了男人的女
人,恐怕都这么变态!
楼道里,他听见住在二层的契拉正尖着嗓子跟丈夫喊:“你赶紧叫管道工来看
看!臭水都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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