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皮皮逃了半天学,蹲在拉库茨广场街角的国快餐店“门口执行”任务:
鹰头这周刚招了两个外地来的“新人”,叫皮皮帮着盯着点儿,防止她们偷揽“客
人”。
“鹰头”是这片儿的“酋长”,在这个广场上工作的女人都归他管,换句话说,
他是这个广场上女人的“保护神”。别看他那秃鹫一样的光脑袋有些吓人,可这里
的男人女人都像苍蝇似的追着他。据说,“鹰头”做生意很公正,即使他跟自己手
下的女人上床也会付“工酬”,哪怕只是象征性的。“鹰头”对皮皮也很大方,这
次又给他两百福林,就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晒晒太阳。
四条刮净了汗毛的长腿就在皮皮眼皮底下晃悠‘颜色像花蝴蝶一样的衣裙紧紧
绷在胸上和胯上,劣质香水的味道加上女郎汗腺的体味熏得他直皱眉头,皮皮觉得
很刺激……不过,她们不是皮皮喜欢的类型。
六月底,天气已经很热,虽然接近傍晚,但太阳仍暴烈地照着。皮皮买了两球
冰激凌,津津有味地舔着。他本来想给父亲尝尝,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舍得。父
亲答应给他搞一块防水手表,直到现在也没有兑现。
这时,卡曼就躺在广场中央绿地的一条长椅上,两只脚虽然光着,身上却裹着
件又脏又破的棉服,他那缺了四个指头的左手,就跟一个“工伤”广告牌似的朝外
伸着,招引路人的注意,长椅前的饭盒里摊着几个可怜巴巴的硬币。男人觉得这样
也挺自在,虽然刮风下雨时狼狈点儿,但总比躺在屋里听老婆骂强,而且躺着就能
挣钱。
卡曼刚过四十九岁生日,可他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男人曾是药厂的工程师,
匈牙利刚一改革,他就辞职单干,掏出血本搞起了香烟走私的买卖,确实风光过一
阵。他也就在那时跟原来的老婆离婚,死缠活缠地搞到了现在的女人,并且在“第
一时间”就将皮皮种到了皮洛什卡的子宫里。凭良心说,这孩子真算是“爱的见证”
……可是好景不长,卡曼有一次得罪了“同行”,在海关出事,不仅货被扣,家被
抄,自己还坐了半年牢房。男人断掉的四个指头,就是在狱里被人剁去的。
从监狱出来,卡曼就开始酗酒,撒酒疯,直到被女人赶出来。没想到他在狱里
被人剁掉的四个指头,反倒变成了他的饭碗。倒霉的时候,一天总能吃上口面包;
幸运的时候,还能醉一次酒。当然,自从男人流落街头,清醒的时候反倒多了些。
“瞧你儿子,都快长成一匹种马了。”“没牙女人”正靠在卡曼睡觉的椅背后
梳头。
男人叹了口气:“我在皮皮这个年龄时,可不像他这样鬼混。你知道吗?我不
仅是优秀生,还当过班长呢。我们数学老师是个漂亮女人,总是勾引我……”男人
忽然陷入了回忆。
“上帝啊,迪彼,我记起来了!”女人突然欣喜地惊叫起来,“有一次我监考
的时候,告过你一道考题!”
“你又瞎扯了,我考试的时候,你还不会蹲着撤尿呢。”
“你还到我办公室说你爸爸打你,并且脱了裤子给我看……”女人一边说着,
一边自己跟自己“嗤嗤”地笑了起来。说她“没牙”,其实有牙,只是牙缝大了些,
说话漏风。“你做梦呢吧?我爸在我没记事儿的时候就死了。”
男人讥讽地翻了下白眼,本来的一点困意,又被这个疯女人赶跑了。卡曼从长
椅上坐起来,扭头朝儿子望了一眼。
两个妓女都被“客人”带走了,皮皮正好觉得无聊,看到父亲醒来,男孩起身
掸了掸屁股上的土,朝广场中央走过去。
这时,“没牙女人”还在做着自己的白日梦:“还记得吗?我过生日的时候,
你送过我一枝玫瑰花……那是我这辈子得到的唯一的花。”
“胡扯!昨天在‘贡德尔饭店,我还送过花给你呢,你忘了?”男人逗她。
女人—下子懵了,梳头的手悬在了空中:“昨天?”
“你这鬼记性!你还记得你该站着还是坐着撤尿吗?”男人开始拿女人开心。
这话正好让皮皮听见,男孩捧着肚子乐起来,他实在喜欢父亲的幽默。皮皮不明白
母亲为什么总说父亲不顾家,在男孩的记忆力,父亲总在自己身边。
卡曼又在摆弄那只剩下拇指了的手掌。在别人眼里,那只缺了四个指头的手既
丑陋、又恐怖,可是皮皮一点儿不这么觉得,甚至喜欢:因为父亲打个哈欠,都会
有人下意识地躲闪,以为男人抡起了拳头。
“今天下午没课吗?”男人问。
“没有。”皮皮多了个心眼,没有透露“鹰头”交给自己的任务。他倒不是提
防父亲,而是怕那个疯女人听到传出去。男孩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这份工
作也就丢了。
“前天你是怎么回的家?”
“跟你—起啊,坐电车。”
“你下车的时候也没有叫我一声,害得我坐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被末班车
司机叫醒,从终点站走回来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叙述着,并没有一点埋怨的意
思。
“你睡得那么死,谁能叫醒你?”男孩顺嘴撒了个谎。
“皮皮,知道吗?你爸爸要有好运了。”男人喜形于色地对儿子说。
“怎么呢?”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遇到天使了厂男人说着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百福
林的钞票给儿子看,神色诡秘地说,”这是我早上醒来发现的……“
“真的吗?”皮皮瞅了眼父亲,突然觉得他又好笑又可怜,不过他想了想,还
是没有忍心戳穿他,“太棒了!这够买两份土耳其烤肉饼!”
“儿子,你看好!这可不是普通的钱,上边有神的咒语,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能花。”男人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再耐心等两天,肯定会有奇迹在我身上发生
……”
“卡曼大叔,什么奇迹呀?”就在这时,“鹰头”带着一个胳膊上刺青的年轻
人走过来,打断了父子的对话。那个年轻人皮皮认识,是住在他家楼下的米什。
“哦,没什么,我在给儿子讲故事呢。”男人说着,迅速将钞票塞了回兜里。
其实,眼尖的“鹰头”早看在眼里。他朝皮皮使了个眼色,男孩跟他走到路边。
“有什么情况?…‘鹰头”问。
“那个棕头发的被带走了两次,那个黑头发的,一次。不过”…。“皮皮认真
地报告着。
“不过什么?”
“哦……”男孩犹豫了一下,他既想在“鹰头”面前多说出点什么,但又怕他
觉得自己哕嗦,不够干练。
“不过什么?”“鹰头”又追问了一遍。
“那个黑头发的是跟三个男人走的。”
“好,干得不错!”“鹰头”满意地拍了拍皮皮的肩膀,“明天再帮我盯一天!”
说着,他又抽出两百福林,塞到皮皮的脖领里,男孩痒痒地缩紧了脖子,讨好地笑
起来。
两个人回到长椅旁边,听见米什正跟卡曼和那个“没牙女人”绘声绘色地谈天
:“……刚掏出来的时候,你猜我以为是什么?我以为是只死猫呢!”
“到底是什么?”女人问。
“我说了你们肯定也不信!”
“你不说,我们怎么信?”卡曼的胃口也被吊起来。
米什使劲咽了口吐沫,朝走到身边的“鹰头”和皮皮瞥了一眼,然后神神秘秘
地说:“是鸽子毛!”
“鸽子毛?这有什么新鲜的?真是大惊小怪!”“鹰头”不以为然地奚落着同
伴,“你们楼里住的鸽子要比人多,我还以为是捞出一具尸体呢。”
“可是,你别忘了:是从下水道里!”米什强调说。
“下水道里又怎么样?”
“水工说,这些鸽子毛肯定是哪家倒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皮皮虽然没有听出头绪,但已经感到头皮发紧。
“我的意思是:在咱们楼里有人偷吃鸽子!”米什压低嗓音,终于说出了这个
堵在所有人心里的悬念,“你能想象吗?就在咱们楼里,就在咱们都睡觉的时候,
有人半夜三更爬到楼顶……抓鸽子·…—然后悄悄回到屋里,将鸽子活生生地杀掉,
放血,拔毛……将拔掉的鸽子毛倒进下水道里,然后将可怜的鸽子放进烤箱……或
高压锅里……”皮皮听到这儿,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米什接着又说:“听管道工
说,这么多鸽子毛,肯定不是十只八只,也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事儿。说不定……”
“耶稣啊!这可太恐怖了!”“没牙女人”听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鸡是鸟,鸽子也是鸟啊!吃鸽子跟吃鸡有什么区别?”
半天没有作声的卡曼大叔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
“就是啊,这有什么啊?值得你们这样大惊小怪!非洲人吃蚂蚁、亚洲人吃狗
肉,听着都挺吓人,可是仔细想想,有什么奸阳?吃的又不是人肉!”“鹰头”也
随着附和说。
“说不定,人肉比什么都好吃呢!”卡曼玩笑道。
皮皮脸色难看地咧了下嘴,笑得很尴尬,他忽然闻到了早上在厕所闻过的腐臭,
又看到了便池里的一团团绒毛,甚至联想餐桌上那一堆细碎的骨架和让他腻烦的鸡
汤……他觉得翻肠倒胃地恶心,恶心得想吐,他想赶紧避开这个话题。
男孩环顾四周,突然找到发泄火气的目标:“爸,瞧啊!你的天使又来了!还
不快过去,说不定能讨到一根金条呢!”
“你说谁呢?”“鹰头”顺着皮皮的视线望去。
邢宇正好拎着一个装满快餐盒的大塑料袋从“中国快餐”出来,脸上带着父亲
的黑色墨镜,耳朵里塞着银色的耳机,嘴里哼哼着,摇头晃脑地穿过马路。
“他?你说的天使就是他?”米什顿时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鸽子说不定就
是他们吃的呢,我听说,那帮亚洲人连耗子都敢活吃!”
“就那小子!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皇帝。呸!”说着,皮皮
学着母亲的样子啐了口吐沫,“你们别小看那小子,口袋里装满了钱!那天,他居
然……”皮皮本来想说“那天他居然硬往我爸的口袋里塞钱”,但是话到嘴边又咽
了回去。一来,他不想打破父亲“遇到过天使”的妄想;二来,他自己也不觉得那
小于给父亲塞钱是一件坏事……不管怎么讲,皮皮还是很恼火。不过,皮皮之所以
恼火,并不是因为那个中国小子莫名其妙的施舍,而是那天自己正好穿了那双鞋…
…
“你怎么知道他很有钱?”“鹰头”好奇地问。
“我当然知道,他跟我同班,每天放学都有‘奔驰’、‘宝马’来接他,就差
直升飞机了……去年开学,他们家居然还给学校捐了十几台计算机厂皮皮添油加醋
地说,”他们家肯定赚了很多黑钱,否则哪儿来的善心?“
“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如果没人施舍,你爸靠什么活着?”卡曼打断儿子的话,
“你知道吗?每天的施主,十个中有九个是外国人。”
“他施舍的,也是从我们匈牙利人身上掠走的!”皮皮犟道。
“你小子人不大,还挺‘纳粹’的!这话是跟谁学的?”卡曼很为儿子的话惊
讶。
“是我说的!”“鹰头”冷着脸接住了话茬。
“匈牙利人?”卡曼哼着摇了摇头,“匈牙利人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们匈牙利
人就比外国人好多少吗?这满街都是匈牙利人,有谁可怜我?你也是匈牙利人,可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个福林?”卡曼说着,捶了两下腿从长椅上站起来,朝路边走
去。
“死鬼!”“鹰头”恨恨地骂了一声,瞪了皮皮一眼,转身离开。
卡曼走到路边,故意将腰躬得很低,又伸出那只缺了四个手指的手,拦住了邢
宇的去路:“好心的年轻人,上帝保佑您!我和儿子一天还没吃过东西呢,能不能
帮帮我们?”
邢宇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歌,被猛然伸到眼前的拳头吓了一跳,不过,他立即
认出了那个只剩了一个拇指的“拳头”,男孩立即动了侧隐之心,不假思索地将手
伸进了口袋。
卡曼大叔也立即伸出了另一只手。
邢宇先给了男人一把硬币,见他仍不肯走,于是又在兜里摸了摸:口袋里只有
一张五千福林大票了。
“对不起,我真没有零钱了。”男孩诚实地告诉他。
“不是零钱也可以啊。”卡曼并不死心,继续纠缠不放,“你们家这样的票子
有很多,只要你给我一张,就能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
“你做梦哪!这不可能!这可是五千福林!”邢宇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要饭
的,居然也会这么贪得无厌。
“但是,这对你们家来说并不多。”
“不行!我妈肯定会骂我的。”男孩朝后退了半步,好像担心对方来抢。
“不会的,你妈妈肯定也是位好心人,否则怎么会有你这样天使般的儿子。”
卡曼展开了心理战,他从男孩的表隋中看到了他善良的弱点。
“可是,这真的不行……”男孩感到很为难。
“好心的年轻人,您不会忍心看着我儿子跟我一起饿死吧?他还是您的同学呢。”
卡曼灵机一动,采取了迂回战术。
“我的同学?谁?”邢宇果然上了钩。
“你瞧,他就在那儿!”男人说着朝广场中央的林荫处指了指。
“皮皮?”邢宇一眼认出了反戴着棒球帽的皮皮,“你骗人!他怎么会是你儿
子?厂”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真是皮皮的父亲!你看不像吗?“
邢宇当真打量了一下对方,认真地说:“不像,一点也不像!你要说是他爷爷,
我还可能信。”
“难道他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过我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男人伤心地叹了口气。
邢宇想了想,问:“你说你是他父亲,那你说,你们家住哪儿?”“就在那儿!”
卡曼顺手朝广场上的空地指了指。“我问你们家住在哪儿?”“就在那儿啊!我们
没有家。”“我知道你就在骗人!可皮皮肯定有家,而且,他的家住在布达!”
“什么?你听他瞎说呢!”男人苦涩地撇撇嘴,“那是因为他怕你嫌他穷。”
“我不信,你骗人!皮皮肯定不是要饭的孩子。”邢宇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回头问他好了。”卡曼无可奈何地说,“皮皮跟他妈
妈住在那栋楼里,我在外边要饭养活他们……”
“我不信!你骗人!”的确,对十二岁的邢宇来说,乞丐所讲的故事大大出乎
他阅历所及的想象范畴。男孩不想再跟这个要饭的纠缠,身子朝墙边一闪,像条泥
鳅似的钻过去,朝家门走去。
男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低着头,拿左手唯一的拇指在右手手心里扒拉着,数
了数男孩施舍的硬币:只有七十八神福林。卡曼伸了伸腰,脚步蹒跚地回到长椅旁。
皮皮做出一副霸道的模样,一步跳到父亲跟前,好奇地问:“我看到他给你钱
了!快告诉我,多少?”
卡曼大叔将手里的零钱递给儿子,皮皮数了数,说:“你跟他磨了这么半天,
他就给了这么点儿?看来天使也有抠门儿的时候。”皮皮显得幸灾乐祸。
男人失望地叹口气,责怪儿子说:“还说呢,都是因为你!否则准能多要点儿。”
“我怎么了?”皮皮火了,故意用话刺激父亲,“你要不到钱为什么赖我?肯
定是因为你今天没有喝酒,装得还不像,还不够让人家可怜!”
“就因为你嘴欠!否则真可能多要点儿的。”卡曼遗憾地说,“我看得出来,
那孩子的心很软。”
“我嘴欠?我跟他说什么了?”皮皮笑道,“我离你们这么远,他听见我放屁
了?”
“谁让你跟他说:你住在布达?”男人问儿子。
“什么?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皮皮的眼睛顿时瞪起来,“是不是你跟他说
了我们的关系?”
“是啊。”男人满不在乎地应道。皮皮急了,冲父亲大喊:“谁让你说的?我
不许你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是你父亲。”卡曼为儿子的态度感到不快,“我是你父亲,
我说错了吗?但是他根本不相信,否则他肯定会多给我些钱的。”
“你这个乞丐!要饭的!就知道钱钱钱!”
“我不要钱,怎么活?”卡曼辩解说,“谁不知道要脸面呢?但是没有钱,没
有饭吃,脸面又有什么用?”
皮皮就像一头被刺伤了的野兽,一跳好高:“告诉你,你要饭是你要饭,少把
我捎上!我有家,我有饭吃,我有学上,我不是乞丐!”
“好了,你别急啊。”卡曼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于是耐心地宽慰儿子,“你
看,我并没有跟他说你是乞丐,我只是说我是你父亲……”
“这也不许说!”皮皮情绪激动,脸憋得通红,紧咬牙根充满憎恨地盯着父亲
的脸,好像对方是一个威胁到他生命的陌生人。
“好,我不说,下次我告诉他:我不是,男人说不下去了。
一阵沉默。
突然,皮皮声嘶力竭地冲父亲嚷道:“我是你儿子,但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
不是乞丐!”说完,扭头朝环路饱去,泪水顺着哭得扭曲的面孔流了下来。
卡曼怔怔地立在那里,虽然在哭,但是泪囊里早就没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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