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邢宇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躲在街角,远远窥视着皮皮与父亲的争吵。虽然离
得很远,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不过,从两人的动态关系上可以看出:男人并没有
说谎——那个缺了四个手指头的乞丐是皮皮的父亲!另外,皮皮的家并不在布达,
而是住在自家对面那栋摇摇欲坠的破楼里。
男孩很为自己刚才的多疑和小气懊悔。邢宇知道,那个要饭的并没说错:五千
福林,对自己父母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不说别的,光说父亲收藏的几十辆玩具汽
车,每辆都值一万多!还有自己的游戏程序,从地上随便捡一个,都几千上万的…
…
电梯里挤了三个人:邢宇、楼上的安妮可大妈和一位长了唇须的胖太太。
本来,这种奥匈帝国时期修建的老楼里并没有电梯,所谓电梯,是战后安装在
螺旋楼梯缝隙里的一个木头笼子。平时,即便瘦猴似的邢宇一个人迈进去,电梯都
会“哐当”一声沉下几厘米,现在他跟两位胖妇人站在里边,真担心电梯会坠到地
下室里。
钢缆吃力地往上拽着,滚轴“吱扭”作响,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那气氛,真
有点像在恐怖电影里……邢宇背后像被坦克顶着,本来就不立体的脸几乎贴到了板
壁上。一张发黄了的《电梯使用说明》跃人男孩眼帘,上面明文规定:电梯最多乘
载三人。
“这哪是三个人,”男孩不无幽默地暗想,“而是一只壁虎和两头大象……”
“您听说没有,对面楼里的下水道堵了?”这是安妮可大妈粗哑的声音。
“没听说。哪栋楼?”胖妇人爱搭不理地应道。
“听艾热说的,今天来了三个管道工,花了半天时间才搞通。”
对方没再应声,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邢宇暗想:这确实是个无聊的话题。
“您知道吗?他们从下水道里掏出了什么?”这时,安妮可大妈换了一种策略
的问法。
“什么?您说!”胖妇人果真被吊起了胃口,就连邢宇也竖起了耳朵。
“鸽子毛!”
“什么?鸽子毛?”胖妇人突然浑身抖动着笑起来,觉得安妮可大妈编的这个
故事太无聊,“瞎说,鸽子毛怎么会堵了下水道?!”
安妮可大妈很为自己的话题得意:“艾热说,他们楼里肯定有人偷吃鸽子,并
将拔下的鸽子毛和内脏倒进下水道里……”
“上帝保佑!可怜的生灵!”胖妇人惊得再说不出话来。
“根据掏出的鸽子毛估计,少说也有上百只!”安妮可大妈不等对方喘过气,
紧接着又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天哪!”
不要说胖妇人了,就连邢宇听了都觉得脊背发凉。男孩忽然联想到早上没有见
到的那只“每天都跟同伴争食、头顶有一撮红毛的浅棕色鸽子”,心里觉得恐怖。
他知道,安妮可大妈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简直不可思议!鸽子能有多少肉,谁会偷吃它呢?”胖妇人心有余悸地自语
道。
“唉,谁知道啊!现在布达佩斯什么人没有?你看到没有,这里的日本餐馆、
中国餐馆、朝鲜餐馆越来越多……别说鸽子了,说不定连猴脑都有人吃!”
当妇人无意之中提到“中国”一词时,邢宇难堪得无地自容。幸好,两头傲慢
的“大象”根本没有注意到爬在身后的“壁虎”。下电梯时,男孩像苍蝇似的飞了
出去,根本没敢抬一下眼皮。
常慧也刚到家。刚才,她在阳台收衣服时,看到儿子在楼下街上被一个衣衫槛
褛的乞丐纠缠,而且看到儿子给了那家伙钱。
“以后再碰上要饭的,别搭理他们!”女主人口气强硬地叮嘱正在门厅换鞋的
儿子。
“谁搭理他啦?是他拦住我的。”邢宇辩解说。
“那也不要搭理他,你就装着听不懂匈语,绕开他!”
“妈,你真大恻、怪!我就给了他几个钢镧儿而”不是你给他多少钱的事儿,
他们要是盯上你了,以后会总缠着你……我担心的是安全问题,万一他们跟到家里
该怎么办?你知道,那些无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行,我知道了。”邢宇敷衍道,“不过,刚才那个要饭的……”男孩话刚出
口,又咽了回去。
男孩刚才本来想说:刚才那个要饭的跟别人不一样,那是他同学的父亲。但他
能够想象出,一旦母亲听说自己的儿子跟乞丐的儿子同班,肯定明天就得让他转学!
“小宇,我知道你心肠好,这妈不怪你!咱家人都是这样,妈妈刚出国时也这
样,一看见要饭的就觉得心软,其实,自己当时吃饭都成问题。”常慧平心静气地
开导儿子,“不过,妈妈现在明白了:人活着都要靠自己,要靠自己的劳动。现在
不是战争时期,我就不信那些男人真找不到工作!哪怕扫大街、运垃圾、搬东西,
也都是工作啊。他们乐意当乞丐,只是觉得这样要饭,钱来得更容易些。”
“妈,瞧你说的。有谁愿意当乞丐呢?”
“是没人愿意,但是在劳动和要饭之间,他们选择了要饭,不是吗?要是一个
七八十岁、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要饭,还情有可原。可是你看,大多数要饭的都是
酒鬼!你说,你给这种人钱到底有什么意义?你是帮了他?还是纵容了他?”邢宇
不再跟母亲争辩,他知道母亲讲的自有道理。不过……不过男孩心里还是觉得:刚
才那个要饭的跟别的乞丐不一样。他是自己同学的父亲,而且还缺了四个指头。
“下午电工来了吗?”常慧忽然调转了话题。
“来了,但是看看表就走了,并没有换。”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也没问问?”
“你也没让我问。”
“你这孩子,不知道是真缺心眼儿,还是学会气人了?”女人笑道,“平时我
说你一百句你都不记着,现在少说—句,反成了把柄。”
“本来嘛,这表那表的,都是大人的事。”邢宇撒娇地狡辩。
“你什么时候也长成大人,我就省心了。”女人微笑着望了儿子—眼,眼神里
充满了疼爱。
“你们盼我长大了,好赶我出去,是吧?”男孩故意跟母亲调皮。
“不赶你出去,你守着我们啊?我倒想让你给我们养老呢,你肯吗?”
“肯啊!”男孩见母亲心情很好,不失时机地央求说,“但你得给我买一个游
戏。”
“你什么游戏没有?我看都能开店了广”刚又出了种新的……“他见母亲没有
吭声,又继续磨道,”妈,不是你让我多学点儿计算机吗?“
“我说让你学计算机,不是让你光玩游戏。”
“游戏也是计算机啊!你没听说吗:游戏可以活跃人的思维。你跟爸爸为什么
玩不了游戏?就是因为你们的脑子太老太慢。”
“嘿,你们娘俩拌嘴,干吗给我扯进来?”这时老邢拎着一兜儿青菜从外边进
来,笑呵呵地问妻子,“怎么,你也尝到跟儿子讨价还价的滋味了?”
常慧装作无奈地向丈夫抱怨:“瞧瞧你儿子,已经学会‘活学活用’了。我一
天讲那么多话,他单挑对他有用的记着!”
常慧说着转向儿子:“小宇,你刚才买东西不是还剩了钱吗?”
常慧抓起丈夫放在桌上的皮包,翻出钱夹,抽出一张递给儿子,并逗他说:
“你可得说话算数!以后你养不养你爸我不管,但得养我!”
老邢笑说:“你们娘俩才狼狈为奸!花着我的钱,还一起算计我……小宇,你
什么时候也花花你妈的钱,以后好养活我呀。”
邢宇高高兴兴地接过钞票,顽皮地说:“你们俩只要不离婚,我就一块儿!”
“好吧,冲儿子的面子,我也不甩你了。”老邢柔情脉脉地望着妻子。
“什么?你要敢甩我,我先甩了你!”
邢宇揣了钱,心里偷笑着,脚步轻快地进了自己房间。
两个时后,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几盘刚出锅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老邢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忘在门厅鞋柜上的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两包熟食:半
斤叉烧排骨和一块酱牛肉。男人将熟食放到两个青花瓷盘里,女人已经默契地在饭
桌中央腾出一块地方。男人摆好盘子,随后去卫生间洗手。
见到叉烧排骨,邢宇食欲大增,伸手抓起一块,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邢宇将一根啃完的骨头放在碗边,忽然想起什么,问:“妈,鸽子肉好吃吗?”
“我没吃过,”常慧一下被问住了,莫名其妙地瞥儿子一眼,不知道这个小脑
子里又在转什么,“问你爸吧,他成天在外边胡吃海塞,什么没吃过。”
“怎么,我儿子想吃鸽子啦?”男人说,“还别说,老秦的餐馆里真有。”
“他们哪儿弄到的鸽子,不是在街上逮的吧?”男孩问。
“在街上怎么逮?在集市上可以买到是黑市上卖的,匈牙利人不吃鸽子。”
“为什么?”当然,“这有什么为什么?老外不吃的东西多了!狗肉多香啊,
可是你要让他们吃一口,就跟吃人肉一样恐怖。”
“真好吃吗?”男孩又问。
“什么真好吃吗?”男人反问。
“鸽子肉啊。”
“哦,吓我一跳,我以为你问我人肉呢。”老邢哈哈笑起来,一说起吃,男人
顿时来了精神,“鸽子肉当然好吃啦!很鲜很嫩,而且还大补。中医药膳里就有一
道‘板栗炖乳鸽’的名菜……还有‘二龙戏珠’,龙是鳝鱼,珠就是鸽子蛋……”
男孩闷着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最近,我发现对面的鸽子越来越少……会
不会有人偷吃呢?”
“嘿,咱儿子的脑子够用,都能写恐怖小说了。”老邢冲妻子说。
还别说,邢宇冷不丁问起的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让夫妻俩感觉头皮发麻。
“小宇,你脑子里怎么总转些邪的歪的呀?有空多背两个英文词好不好!”女
人说。
“我就问问,瞧你们给吓的。”男孩不以为然地甩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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