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皮皮在广场跟父亲吵嚷后,心情特别烦闷。他揣着裤兜儿,围着街区走了几圈,
一会儿琢磨着米什所讲的下水道里的鸽子毛,一会儿想象着那个中国小子知道自己
身世后的反应……他觉得委屈,觉得羞辱,觉得厌恶,觉得憎恨,觉得自己生下来
就是个倒霉蛋,觉得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觉得自己只是父母一次性欲的
分泌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那个中国小子一样简单得发傻?为什么所有
的龌龊和不幸都跟自己有关?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在跟自己作对?总朝着自己愿望
相反的方向发展。
虽然,皮皮不是像“鹰头”那样自负自恋的家伙,但他毕竟不想将所有的罪过
归结于自己!不想让所有的倒霉事顺其自然地继续在自己身上发生!所以,他必须
果断!必须行动!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恨些什么!必须阻止什么!必须结束什么…
…可是,在这个无秩无序的世界上,在这段有欲有望的年龄里,在这堆无因有果的
事件中,在这种有亲无爱的境遇下:他皮皮,一个刚开始变声、刚体验勃起、刚知
道渴望、刚萌生妒忌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现在,他只能郁闷,郁闷地自虐,郁闷地狂躁,郁闷地暴走。
皮皮的手揣在裤兜里,好像戴了副无形的镣铐;他虽然烦躁地疾行如飞,但仍
觉得肢体沉重,重得抬不起头,迈不动脚步。时而,他感到所有行人都在看他、笑
他、讥讽他、议论他;时而,他又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在意他、在乎他……
突然,他感到一种忧郁,一种悲哀,一种敌意。
对,准确地说,这是一种敌意:一种突如其来的敌意,一种无法抵御的敌意,
一种似毒液浓稠的敌意,一种像细菌一样繁衍的敌意,一种如同瘟疫蔓延的敌意…
…既对他人,也对自己;既对周遭的所有,也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皮皮垂着脑袋、揣着裤兜儿、充满敌意地在闹市里疾走,当他第七次
经过自家楼门的时候,突然一个转身,走进敞开的楼门。
皮皮家的房门虚掩着,从里面飘出一股少有的肉香,男孩还嗅出了葱头、香菜、
甜椒粉和一种母亲常用的印度调料的味道。要在平时,已经饿了大半天的皮皮早就
该分泌口水,但是此刻,男孩却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初夏的夕阳将房间照得仍很明亮,厨房里晃动着女主人胖胖的身影,皮洛什卡
虽然没有回头,但她的耳膜从儿子跨进门洞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追踪儿子的脚步。
“皮皮,你回来得正好。赶快洗手睁,吃饭!”
男孩没有应声,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母亲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发愣,突
然发觉自己的视觉、感觉、愿望和思维,完全是相互剥离的。
妇人正动作麻利地用一块黑黢黢的抹布擦炉台,尽管她厚实的背影几乎纹丝未
动,但仍能让人感觉到她手腕的力度,仿佛抓着一只扑棱翅膀的鸽子,仿佛正在扭
断那可怜的脖子,仿佛正在用力拔着灰色的翎毛……皮皮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那
把被磨得锃亮的尖刀上,心头骤然一紧。
妇人的后脑勺上长了双眼睛,就在儿子的脑海里闪出一个恶念的一刻,突然伸
手抓起刀柄,将尖刀插进了木制刀座里。随后,妇人将一个装着骨头和内脏的塑料
袋扔进垃圾桶里,男孩注意到,塑料袋里有一兜绛红色的血水。
餐桌中央,摆着那只不锈钢汤锅,锅盖虽然盖着,但从缝隙里冒出带着肉香的
热气。皮皮好像被施了魔法,所有的注意力全被拴系在这只汤锅上。男孩的背好像
被人推着,一步步地朝餐桌挪去,眼睛紧紧盯着黑色的胶木锅盖,每靠近一步,心
都变得紧缩一分。就当皮皮的手伸向锅盖的刹那,妇人突然转过了身!男孩的手像
被定住了一样悬在空中……
“你在外头疯跑了一天,洗洗手再吃!”
男孩的手像被蜂蜇了似的猛地缩回去,但迟疑着,并没有走开。
“发什么呆呀?快去啊厂皮洛什卡仍未回头,却感觉到了儿子发愣的目光,因
此再次催促说,”吃完了,我好早点收拾,等会儿电视里播放一个电影,我很想看,
《沙漠之爱》。你肯定不爱看,一个老掉牙的爱情片……唉。“
皮皮没有吱声,因为他也暗自发笑:一个失业了的、靠国家救济的乞丐的老婆,
看个什么王子与公主的童话爱情?
皮洛什卡收拾好炉台,将抹布扔进碗池里,转过身,尽管神色疲惫,但她投在
儿子身上的目光里,仍流露出不倦的疼爱。妇人看见皮皮盯着饭桌中央的汤锅发愣,
于是伸手去掀汤锅的锅盖:“怎么,饿急了吧?你看我给你做了些什么。”
皮皮还未来得及反应,锅盖就已被掀开了,一股白色雾气飘向篷顶,男孩的眼
睛瞪得圆圆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热气散开,男孩在锅里看到的并不是他所想象的、他所害怕看到的东西。
锅里,炖的是一个香喷喷的熏肘子!浓浓的汤里漂着绿色的香菜、白色的葱头和红
色的香肠。
“你不是抱怨吃不到肉吗?我今天特意买了个肘子,让你吃够了厂妇人见到儿
子惊异的神情,不无得意地笑道,”怎么,我给你肉吃,你不会反要喝鸡汤吧?“
“你那是鸡汤吗?”男孩反问。
“不是鸡汤,是耗子汤啊?”女人不明白儿子的问话。
“我不信!你做的鸡汤都是些碎骨头。”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为了省钱,所以总买屠宰场从鸡架上剔下来的碎肉。
我知道你吃腻了,所以才……”
“为什么正巧在今天?”
“废话!你要是早说,我早就给你做别的了,可是你今天早上才跟我抱怨!”
妇人被问得不耐烦了,将锅盖撂在桌上,用一把肉叉将肘子挑出,放在一个椭圆形
的大盘里,顺手抽出那把锋利的尖刀,麻利地切起肉来。
皮皮突然卡了壳,不仅卡了壳,并且开始困惑起来。的确,从母亲的答话里,
男孩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不过,早上那堆碎骨和这把磨得锋利的尖刀,总让他觉
得可疑。
皮洛什卡切完肉,又笨拙地扭过身子,从冰箱里取出一瓶芥末酱,舀出几勺,
分别放在两份餐盘里,旁边摆上一根嫩绿的小葱。
“今天保你吃够。”妇人冲着儿子慈爱地笑笑。
男孩坐在凳子上,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埋头吃了几口。肉确实很香,加上开胃
的芥末,皮皮的食欲很快被勾引上来。自从复活节后,他再没这样痛快地吃过。
突然,男孩将手里的刀叉悬在空中,若有所思地问:“妈,今天有管道工来清
理咱们楼的下水道,听说了吧?”
“当然了,还停了大半天的水。”
“听说掏出什么了吗?”
“不知道!管他们掏出什么来呢,即使掏出金子,也不会分给咱们。”妇人对
儿子的话题显然不感兴趣。不过,她越是这样,皮皮越觉得可疑。
“他们掏出了鸽子毛!”男孩用很夸张的声调告诉母亲——或者说,提醒母亲。
“活见鬼!咱们楼里的这些畜生也真是成了精!顶楼已经不够它们住的了。我
看啊,它们哪天迟早会把咱们这些居民从楼里挤出去!”
皮皮觉得母亲是在故意打岔,突然脾气暴躁地将手里的刀叉往盘子里一摔,然
后用脚将坐在屁股下的凳子朝后一蹬,“嚯”地站起身离开了厨房。母亲先是愣了
一会儿,随后跟着冲出来,扯着嘶哑的粗嗓朝儿子叫嚷,但是皮皮“哐”地撞上门,
将妇人歇斯底里的叫喊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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