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晚饭后,老邢坐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里打盹,常慧在浴室里冲澡,洗衣机“哐
当哐当”的声响盖过了淋浴喷头哗哗的水声。邢宇悄悄溜出门,连蹦带跳地跑下楼
梯。
街上凉爽,柔和的晚风吹散了积聚了一天的暑热;夜幕下,摇曳着浓密的树影,
墨绿的树冠,就像一团团飘在头顶的黑云。广场空旷,弥散着一股青草的气息。卡
曼大叔歪坐在广场中央的长椅上,右手拎了只啤酒瓶,缺了手指的左手在空中晃动
——男人正在打着拍子跟“没牙女人”一起扯着嗓子唱歌。疯女人站在几米外的乒
乓球台上,学着夜总会舞女的样子扭动着身子。
邢宇走过去,站在一旁听着看着笑着,觉得十分开心。鬼知道这两个酒鬼在唱
什么,男孩既听不出节奏,也听不出旋律,更听不清歌词,就像两个在疯人院里叫
喊的傻子。
“嘿,你看我跳舞可要付费啊!”疯女人喊。
“是啊,我在这里收门票。”男人硬着舌头附和道,“你要让她脱衣服,还要
加倍付费!”
邢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不停地憨笑。
女人喝多了,醉得有点“人来疯”,看到有人注意她,便跟发疯似的在乒乓球
台上转起圈来,最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没有了响动。卡曼也不再唱了,冲着
男孩怪怪地笑笑,然后脑袋就像给人从后面砍了一刀似的耷拉在胸前。
邢宇朝前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伸手摇了摇男人的肩膀。卡曼勉强抬起眼皮,
直勾勾地盯着邢宇看了好久。邢宇猜到对方认出了自己,于是小声问:“告诉我实
话,你真是皮皮的父亲吗?”
卡曼漠然地怔了会儿,忽然苦笑道:“我不是,他不希望我是,我就不是……
我真希望自己不是呢!唉,我自己没出息,叫儿子遭罪……”
邢宇脸上流露出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严肃。显然,男孩相信了乞丐的话。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五千福林的票子,毫不犹豫地递给对方:“喏,给你吧!”
卡曼大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感动了,他扔掉手里的空酒瓶,迫不及待地接住
钱,攥在手心:“谢谢您!谢谢您!尊贵的先生!善良的年轻人!上帝保佑您!”
男人激动得嘴唇发抖,醉意全无,他站起来,躬着腰,嘴里一遍遍地磨叨:“谢谢
您!谢谢您!好心的孩子!还是我儿子说得对,您真是一个天使……”
“谁说的?”邢宇不信自己的耳朵。
“皮皮说的,真是他说的。”
“但是,这事你不要告诉皮皮!”说完,男孩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邢宇脚步轻快,觉得自己做了件令人感动的伟大事情。他一口气
跑上楼,没有等电梯。
正从洗衣机里掏衣服的常慧看到儿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吃了一惊:“我还以
为你在房间里看书,黑灯瞎火的,你跑到外头干什么?”
“没什么。屋里太热,出去跑了一圈儿。”男孩不动脑子地编了个谎,“明天
有门考试,我要看书了。”邢宇说完,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卡曼惊愕地目送天使在夜幕里消失,那只攥钱的手热得发烫。一万福林,这对
一个乞丐来说,简直就像抢了一家银行!他一屁股坐回到长椅上,简直不相信所发
生的一切。
这时,“没牙女人”冷不丁地扑过来,要抢男人手里的钞票:“嘿,给我看看!
那小于如果不是疯子,这钱就一定是假的!”原来,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时,刚好看
到邢宇给钱的一幕。
“滚开!离我远点儿!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给我一点儿!那是他看我跳舞的钱!”
“滚!臭娘们儿!这是他给我儿子的。你听到没有!”男人将攥着钱的那只手
揣进怀里,另一只手像拳头一样用力挥舞着,“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打死你!”
女人突然不嚷了,而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迪彼,你这个没良心的畜
生!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求你了,看在女儿的分儿上,分我一半吧!”
“神经病!谁是你的迪彼?你做梦呢吧!我是卡曼,知道吗?卡曼!”
这时,正在街边“巡视”的“鹰头”和米什听到这边吵嚷,幸灾乐祸地凑过来
寻乐。
“怎么,她刚跟你睡一天,就把你当老公了?哈哈,回头我告诉皮皮去……告
诉他多了一个后妈。”
“鹰头”跟男人开玩笑说。
“谁是她老公,这个疯女人!我要是她老公的话,肯定也会甩了她!”卡曼愤
愤地咒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嘿,老家伙!”“鹰头”忽然转头好奇地问卡曼,“刚才那个中国小子找你
干吗?”
“什么?哪个中国小子厂卡曼装傻。
“那小子给了他一万福林!”瘫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叫道。
“胡说!你这个骗子!魔鬼!”卡曼抬腿踹了女人一脚。
“嘿嘿嘿,你以为我没看见啊?”“鹰头”仍对男人不依不饶,“那小子是不
是有钱烧的?告诉我,他给了你多少?”
“他什么也没给我……真的没给。”男人声音里透出了恐惧。
“那你那只手张开,给我看看!”
“不!不给!”
“你不是说他什么也没给你吗?”“鹰头”阴险地笑道。
“他是没给我什么!”卡曼继续嘴硬。
“那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这是他给皮皮的,跟你没有关系!”
“给皮皮的,那我更想看看了……”米什说着,伸出钉耙似的大手去抓卡曼的
胳膊。
“嘿,你们在干什么?”正当米什压在卡曼大叔身上强争硬抢时,刚好被出门
散心的皮皮看到,男孩朝这边撒腿狂奔,一把将米什从父亲身上推开:“米什!你
欺负他干吗?”
米什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掸了掸身上的土,虽然自知理亏,可嘴里还是骂骂
咧咧:“妈的!你小子敢跟我动手……你跟你爸,就是条狗!”
皮皮心里正烦,于是将一肚子怨气全部撒到了米什身上,男孩像一头受伤的牛
犊,冲比自己高两头的米什猛扑过去。
“鹰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皮皮:“瞧你!人不大,脾气不小。干吗火成
这样?”
“放开我!你放开我!”
“鹰头”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攥住皮皮的细胳膊,无论男孩怎么挣扎,都无力
挣脱。
“瞧你!瘦得像个蚂蚱,非要装成老虎。你知道吗?你爸不但给你找了一个后
妈,还给你找了个财神。”“鹰头”的语调虽然和缓,但皮皮能够听出话里的讥讽。
“皮皮,别听他们胡说!那个臭女人是个神经病,睁着眼把我当成她老公……”
卡曼乘机解释道,“刚才你的那位中国同学送东西给你,他们两个家伙想要抢走…
…”
“什么?中国同学?”皮皮一听这话就火了起来,“我不认识什么中国同学!”
“鹰头”觉得难堪,于是做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跟男孩解释:“皮皮,刚才
确实有个中国小子跑过来给你爸送钱,我们问问,只不过出于好奇,你爸吓得就跟
碰到了劫匪似的……皮皮你说:我‘鹰头’是要饭的,还是给你饭的?我会跟要饭
的抢钱?简直是笑话!”
“那你们为什么还欺负他?”皮皮的火气难消。
“谁欺负他了,只不过跟他开了个玩笑。”“鹰头”做出大度的样子拍了拍男
孩的肩膀,随后招呼米什走开了。
“婊子!你这个臭婊子!毒蛇!”卡曼使劲踹那个已经躺在地上打呼噜的疯女
人,“你刚才胡说了些什么厂”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女人看见”鹰
头“走了,胆子小起来。
“人家给我儿子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他为什么给你钱?”皮皮憋红了脸,质问父亲。
“为什么?因为你是他同学,因为他心肠好,可怜我们父子啊……”
“你不是我父亲!我更不要他可怜?!”皮皮声嘶力竭地冲父亲咆哮。
卡曼木呆呆地盯着儿子扭曲的脸,摇摇头,说:“唉,我刚才还这样跟他说:
我要不是你父亲就好了,你也不会因为我受罪……不过,你是我儿子也有些好处,
你看……”男人说着,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被攥成团了的钞票,用没有手
指的拳头小心翼翼地层平给儿子看。
“什么?这是他给你的?”皮皮惊得目瞪口呆。
“是啊,当时我也不敢相信!”男人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好像真看见了带翅
膀的天使。
“一万福林?!天哪,他简直是个傻瓜!”
“你不能这么说!”
“我就说,他是个傻瓜!天大的傻瓜!”
“儿子,是你说的,他是个天使,那孩子真是一个天使”……只不过是一头黑
发,没有翅膀。“
“什么天使?他不过是一个有钱人的儿子。”皮皮愤愤地说。
“如果你爸有钱,你肯拿出这么多钱给别人吗?”卡曼提了一个看似容易、其
实很难回答的假设。
“我说了,他是傻瓜广皮皮刚刚冷静一些了的情绪,又突然暴躁起来,”即使
有钱我也不会给你!你不会有钱!你也不是我爸!“
男孩说着,去抓父亲手里的钞票,卡曼反应敏捷,下意识地扬起手,躲开了。
“把它给我!”皮皮叫道。
“为什么给你?这钱是我要来的。”
“给我!你不是说,这是他给我的吗?”
卡曼一手将钞票揣在兜里,一手挡住扑过来的儿子:“皮皮,好儿子,你别急!
我已经想好了:下月是你妈妈生日,我打算给她买一件衬衫;另外,给你买一块防
水防震的电子手表……皮皮,你知道你早就想要它了。”
“不要,我不要你买!你给我钱,我自己去买!”
“小孩子拿这么多钱,很危险。”
“不行,你给我!”皮皮还不死心,继续跟父亲争抢。
“我给你什么呀?我什么全都给你了……”这时,“没牙女人”慢吞吞地爬起
来,嘴里哼唧地唠叨着。黑影里,看上去像—只笨重的熊。
“好了,皮皮,别抢了。爸爸不会拿这钱喝酒的……嘘……”男人瞅了女人一
眼,示意儿子在女人面前说话小心。
“你说话从来都不算数!”
“那是我喝酒的时候……”男人争辩。
“你什么时候没喝过酒?”说着,皮皮愤愤地将父亲使劲儿一推,卡曼两脚朝
天地仰面倒在长椅上。
“没牙女人”的酒已经醒了些,看到男人滑稽的样子咯咯大笑。皮皮厌恶地瞪
了她一眼,抬脚踢飞了地上的酒瓶,转身走了。
这夜,皮皮没有睡实。半梦半醒中,男孩始终留意着屋外的响动,但是直到天
亮,什么也没有发生。清晨,皮皮睡死之前,听到的是母亲上厕所后的马桶冲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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