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午,学校放学。邢宇斜挎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手里调着CD随身听,耳朵里
塞着耳机,脸上戴着那副跟年纪和脸形都不相称的大墨镜。男孩还没有下台阶,他
就远远看到站在校门口的皮皮。邢宇有个直觉:皮皮是在等自己。
果真,邢宇离学校大门还有二十多米,皮皮直眉瞪眼地朝他走过来,脚上竟然
穿着那双白得扎眼的“耐克”鞋。不知为什么,邢宇感到紧张,好像偷鞋的不是对
方,而是自己。邢宇猜不出对方的意图,但有一场大难临头的感觉。
“皮皮,你,你好!”尽管心中打鼓,邢宇还是强作镇静地跟对方主动打了个
招呼。
“好?好什么?我没什么好的!”皮皮一开口就没有好气,脸色憋得铁青,
“你说,昨天你跟那个要饭的都说了些什么?”皮皮憋了一肚子火气,脸色铁青。
“我没,没,没说什么啊……”邢宇被对方气势汹汹的来势吓住了,拔掉耳机,
说话结巴起来,“只是,他,他说……”
“他说他是我父亲,是吧?”
“对,是。”邢宇使劲点着头。
“告诉你,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不是要饭的!”皮皮两眼逼视着对方。
“皮皮,你别多心。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你们。”邢宇
试图解释。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还是天使?“皮皮不屑地嘲讽道,”你为什么要
帮我们?凭什么帮我们?你以为你偶尔给点钱就帮了谁,是吗?那个要饭的照样会
要饭,照样会喝酒,照样有一天会在街上冻死!“
邢宇无言以对,他避开对方冒火的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无意之中,落到了
那双恼人的“耐克”鞋上……他浑身像被烧了似的,迅速将视线移开,他真希望自
己不认识这双鞋,或者,这双鞋根本就不存在!
皮皮料定对方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于是用一种挑战的口吻说:
“你可怜我,好…,。·可是你知道我是谁,你就可怜?你怎么知道,我就值得你
可怜?”说着,皮皮故意把自己的脚往前伸了伸,摆在邢宇的眼皮底下,用蛮不讲
理的语调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你有过这么一双鞋,对不对?”“对。”
“跟这双是不是一模一样?”皮皮质问。“是。”“你知道你的鞋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邢宇仿佛是一个被逼供的犯人。“告诉我,在哪儿呢?”皮皮的神情充
满了挑衅。邢宇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说:“我送人了”:“什么?你说什么?送人
了?送谁了?”中国人的回答出乎皮皮意料,他张口结舌地瞪着对方,仿佛遭到了
天大的戏弄。
“对,送给了一个朋友。”邢宇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一朵浮在水面的睡莲。
尽管邢宇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对皮皮来说,却像是一串在体内沉沉滚过的闷雷,
震得他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邢宇对自己的回答十分得意,他十分宽宏、友好地冲对方顽皮一笑。
皮皮木讷地怔了会儿,仿佛遭受到了致命打击。他所有的怨气、火气、怒气、
锐气和霸气,都被中国小子的真纯抵挡了,都被中国小于的宽容击垮了,都被中国
小子的善良融化了……皮皮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可怜,那么不幸,那么
龌龊,那么卑劣,那么自卑,那么脆弱,那么悲哀,那么孤单无助,那么不堪一击。
皮皮昨天一夜和今天一天,一直都在肚子里盘算着下学后的这次见面。说实话,
连皮皮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之所以穿来这双鞋,
也是早上一时的冲动,皮皮并不想跟谁挑衅,更不想求谁宽容,只是想捅破什么,
想戳穿什么,想让自己蜕一层皮,大喊一声,透一口气……其实,他心里并不恨那
个中国小子,虽然觉得他傻、神经、有毛病、不可思议,但是他说不出那孩子有什
么过错和恶意,只是那孩子的出现,增强了皮皮的自怜和自卑,强化了皮皮的不幸
和委屈。
这几天,皮皮本来就心中郁闷、情绪烦躁,在他周围发生了许多怪事,许多让
人莫名其妙的倒霉事,而且几乎每件事都与他皮皮有关……而那个中国小子的出现,
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乞丐,或者说“一个虽不乞讨、却只配接受他人施舍和怜悯的
乞丐”。正因如此,虽然皮皮知道自己不该恨他,但还是禁不住要恨他;虽然知道
自己不该怨他,但还是禁不住要怨他。生活中,毕竟没有人愿意难为自己,没有人
愿意主动与自己作对……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在他突然决定蹬上那双鞋出门的刹
那,他突然变了——变得不再自卑,不再矛盾!变得残酷起来,勇敢起来!一种潜
在的力量怂恿着他,催促着他,激励着他!去戳穿什么,去面对什么!
但是,到底要戳穿什么?要面对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自己。那么,到
底该如何戳穿?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他就这样自己将自己推到了中国人面前。
尽管,他知道自己所说的并不是自己该说的,自己表达的并不是自己想要表达
的……但是,他毕竟用一种并非自己选择的愚蠢方式,将自己剖开,摊在中国人面
前。
沉默,这是一种无奈无措的沉默,逐渐转变为惊慌与恼火。在男孩体内,那个
勇敢的皮皮变得羞涩,开始藏匿,开始躲避,开始退缩;与此同时,另一个矛盾、
自卑、莽撞的皮皮重新苏醒。
突然,一个隐在皮皮体内的丑陋恶煞,猛地撕开皮皮细嫩的皮肤,冲着邢宇发
狂地吼叫,凶恶地咒骂:“谁是你的朋友?我不是你的朋友!你给我滚开!去死吧!
告诉你,我用不着你可怜!用不着你帮助!你听见没有:那个要饭的不是我父亲!
我父亲不是乞丐厂皮皮就像一头血盆大口的猛兽,他面容扭曲,声嘶力竭,两眼烧
灼,浑身颤抖,就当他猛地转身跑掉的刹那,他的嚎叫变成了失声的抽噎,汩汩的
泪水从眼里涌出,他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跑,一直跑到哭干了眼泪,一直哭
到手脚冰凉、浑身发软,他摇摇晃晃地就要瘫倒……路口,一辆轿车疾驰开来,皮
皮没想什么,攒足了最后一点力气迎面冲去。
刺耳的刹车声。
“该死的家伙,你不要命了?!”一个脑袋像石头一样的壮年男人从车窗里探
出头来,冲着这个绝望的男孩破口大骂。
皮皮根本没有听见,根本没有在意。男孩一屁股坐在马路中央,喉咙肿得哭不
出声。
皮皮回到家,皮洛什卡已早早准备好了晚餐,催儿子吃饭。
男孩说:不饿!
妇人说:不饿也得吃!
妇人无意中望了他一眼,被儿子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问:“怎么了?是不是
你爸死了,你哭成这样?”
皮皮没好气儿地回了一句,“我没爸厂”儿子,怎么了?我还以为天下没有人
能欺负我儿子呢。“
沉默。
“你为什么让他去要饭?”皮皮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什么时候让他要饭了?他有本事去银行工作,他尽管去啊。”
“你是不是想让他呆到冻死?”
“那也比让他杀了咱俩强。”妇人的情绪低落起来。
“妈,你不也喝酒吗?”皮皮看到母亲难过,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可是我再喝,也没撒过酒疯啊。”
皮皮笑了:“你撒酒疯的时候,自己还能记着?”
皮洛什卡习惯性地叹着气,摇着头说:“看你这么护着他,今天让他也解个馋
吧。”妇人说着,将一块肘子肉、一截香肠和几片面包裹在一张锡纸里,递给儿子
:“你要不饿,就先给他送去,回来你再吃……不过你等会儿只能吃凉的,我可没
空给你热!”
“这么热天,你热了我也不吃……对了,要不要给他带副刀叉?”皮皮问。
“你对他倒挺心细,什么时候也这样对我啊?”妇人嘴里磨叨着,随手从刀座
里抽出那把尖刀,在手里掂了掂,跟锡纸包一起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记着,他吃
完了后,你别忘了给我带回来!”
“我知道,这是真货,德国造!还是你跟那混蛋结婚时爷爷送的……”皮皮不
等母亲再开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啊,用了这么多年,可它还是这么快……回头等你结婚的时候,我把它传
给你。”妇人像鹩哥似的又重复起那句说了不下十遍的承诺。
“瞧,你又来了!我才不要呢。”
“这双鞋是哪儿来的?”妇人忽然注意到儿子脚下的运动鞋。
“朋友送的。”皮皮回答。
“朋友送的?你说这话鬼信啊?要说有谁给你个嘴巴,我信。谁会给你鞋?”
“好,不是人给我,是我偷的!行了吧?”男孩说完,拎过塑料袋闪身消失在
楼道里。
“唉,这孩子!”妇人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轻轻掩上了房门,“虽然偷也不是
什么好事,可毕竟是句实话……”
说实话,妇人自己也经常在商店拿些“忘了付钱”的东西,大到易拉罐啤酒,
小到避孕套……其实,那东西对她来说根本就没用!并不是由于她找不到男人,而
是因为她早就绝了经。她之所以偷它,只是因为那东西最好偷,相对来说又较值钱。
妇人心想:这东西自己虽然用不着,但儿子以后会有用!再说,这东西又不像牛奶,
怎么放也放不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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