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五点一刻,皮皮拎着塑料袋走出楼门。
广场上,卡曼大叔又在拿疯女人开心。女人一本正经地回忆起跟迪彼的第一次
偷情:“那次你很害羞,迟迟不敢动手……其实,我早就等不及了。”
“嘿,别又拿我当你老公啊!”
“你记得吗?你加入少先队时,还是我给你戴的领巾呢?”
“真的,我想起来了,给我戴领巾的是我们班最丑的女孩啊……哈哈厂卡曼觉
得跟这个疯女人说话挺有趣,不但可以解闷,还能想起许多自己本来以为忘记了的
事情。
“对了,有一回我被从精神病院赶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女人忽然一脸神
秘地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一住院,病房里所有的病人都抑郁了,就连大夫也一样!”
“我知道迪彼为什么不要你了,哈哈!不管谁娶了你,就等于搬进了精神病院。”
女人的话把卡曼大叔逗得前仰后合,女人自己却不乐,一本正经地讲着:“迪
彼,你记不记得:我总共怀了三次孕,每次都是双胞胎?”
“看来你们是良种播在了肥土上,我老婆可不行,我播了十年,才种上一个…
…”
“一个孩子不好,一个孩子太孤单,”刚还疯癫的女人忽然变得深沉起来,说,
“现在怀双胞胎的越来越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卡曼觉得这们艮有趣。
女人想了想,说:“迪彼,告诉你吧:因为孩子们不敢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
……”
女人这句话,触动了卡曼心中的疼处,他想到了皮皮——那个因为自己而羞惭
的儿子。
这时,眼睛红肿的皮皮走到广场中央,将塑料袋丢在石头桌上。卡曼受宠若惊
地走过去,取出锡纸包,迫不及待地打开,一股喷香的肉味让男人顿时流出了口水。
“没牙女人”凑了过来,被男人用肩膀挡住了:“走开!这里没你的份儿,等会儿
我留点儿骨头给你啃。”
“迪彼,我的迪彼,你已经害得我回不了家,难道还要饿死我呀?”女人央求
道。
“谁是你的迪彼?你好好看看,这是我的儿子,他虽然不是双胞胎,也长得很
健康、很结实。”卡曼赶走了女人,自己坐到石凳上,一手握着刀,一手按着肉,
笨拙地将肉切成几块,然后将刀搁到一旁,用手抓着塞到嘴里。
皮皮在一旁吃惊地看着,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好像是在看一个饿极了的野
兽。
“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表?”男孩问。
“我已经给你挑好了,防水防震,非常好看,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被砍掉脑
袋了的玻璃乌龟……”男人嘴里嚼着面包,白色的面包渣和油花挂在脏兮兮的胡茬
上。
“多少钱?”皮皮问。
“不知道,我是在橱窗里看到的。你别担心,我们肯定买得起。”
“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看!”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真的看好了。金属表壳,表盘上有三组指针,虽然我不
知道干吗的,但肯定有用……那只表不用掂,就知道很重,砸在脑袋上肯定会起个
包。”
“我不信!”男孩觉得父亲在诓自己,哪儿有买表不用手掂掂?不问价格的?
男人看出儿子的心思,解释说:“你要不信我说的,你就自己过去看,喏,你
看!就在那儿,拐角的那家表店里。我是想仔细看的,但是表店的伙计势利眼,以
为我是要饭的,死活不放我进去。”
皮皮笑了,说:“你本来就是个要饭的。”
“我是失业者,不是要饭的。”卡曼纠正说。
“你就是要饭的,我爸不是要饭的。”男孩继续跟父亲抬杠。
“可是我就是你爸……”“不,你不是厂皮皮倔强地说。”唉,你这孩子,刚
说两句正经话,现在又来了“男人无奈地摇摇头,埋头继续吃了几口,然后半抬起
头说,”明天下学早点回来,我带你去买。“
“好,你要说话算数!”皮皮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你们迎爷俩儿真是对冤家,刚才还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又好得……”说话间,
“鹰头”又带着米什出现在面前。
“鹰头”问:“小弟,你今天怎么旷工了?”
皮皮突然想起昨天“鹰头”派给的活儿,男孩连忙抱歉说:“今天没能离开学
校,我明天一定补上。”
“行,明天别再忘了。”
“放心吧,不会。”皮皮痛快地应道,在男孩眼里,“鹰头”是个好说话的家
伙。
“米什,这么半天还没捣鼓好?”“鹰头”转向身后的米什。
“没呢,这玩意比我那个高级很多,功能还挺复杂的……”米什嘴里应着,继
续低头摆弄着什么。皮皮看见,米什手里拿着一个式样并不陌生的“CD随身听”。
“你既然有一个了,就把这个给皮皮吧!”“鹰头”十分大方地说。
“不行!我要给也只能把我那个给他,这个不行!”米什嘟囔说,“这可是我
拿一块肉换来的。”
“我这儿还剩了块肘子肉,要不我用这个替我儿子跟你换?”卡曼大叔逗他说。
“不行,不行,我是拿人肉换的。”米什夸张地晃了晃脑袋。
“你真是个小气鬼,就连射精前都得数一下精子数……”“鹰头”笑道,“难
怪你妈想让你学会计,原来是个会计天才。”
皮皮盯着米什手里的“随身听”,还是没有想起来自已在哪儿见过。
“这个机器他不舍得给你,回头跟他要另一个……喏,你先拿着这个!”“鹰
头”说着将米什夹在胳肢窝里的两张音乐光盘抽出来,塞给皮皮,嘴里俨然是一副
“帮主”的口吻,“你们既然跟了我,就应该有福同享……”
皮皮好奇地接过光盘,刚扫了一眼封面,心里就骤然一紧:“鹰头”递给他的
是两张原版的HAP ,一张是斯诺普·多哥的最新唱片——《给塔付薪水,给达当老
板》,另一张则是他最喜欢的“恐怖分子的凶兆”乐队!皮皮一眼辨出光盘盒上的
一道裂纹,恰好将主唱的脑门劈成两半……
“这些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皮皮问。
“搞到的……怎么了?你还挑剔啊?”米什说。
“你骗人!你们是不是偷来的?”皮皮的眼睛开始冒火。
“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我们男人,才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呢!”“鹰头”
的语调流露出不悦,但并没有生气,“这是我们在市场上搞的。”
“这小子越来越不知好歹,根本你就不该给他!”米什撇着嘴在一旁嘟囔。
“我不信!这如果不是偷的,就是你们抢的!”皮皮的眼球瞪了出来,他终于
认出:米什手里摆弄的随身听朋口个中国小子的!“是不是你们抢了那个中国人?
说呀!你们做了什么缺德事?”
听到男孩的质问,米什感到吃惊:“你,你怎么知道的?”
“鹰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反问:“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有,为什么非是他的?你
以为中国人有钱,就什么都是他们的?”
“你们骗不了我!这肯定是那个中国人的!我见过,我认识!”皮皮喊道。
“好,就算是他的,又怎么样?”“鹰头”有些不耐烦了,“你不是说那小子
是天使吗?怎么了?许你们跟他要饭,就不许我们要啦?”
“你们说!你们怎么欺负他了?”皮皮觉得嗓子眼发紧。
“谁欺负他啦?是他不知好歹!我们可是好好跟他要的,就跟你爸一样……”
说着,“鹰头”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做出一副鄙夷的神态接着说,“那小崽子是
属狗的,有话不说,扑上来就咬!”
有“鹰头”撑腰,米什的口气也蛮横起来,他伸出一条胳膊将一条血印给皮皮
看:“不信你看!他差点咬掉我一块肉……不过,这块肉换了他两颗牙。”
“你们把他打成什么样了?”皮皮惊惧地瞪圆了眼睛。
“他要真是天使,就长翅膀飞了。”米什恶狠狠地说,“可惜他不是,顶多是
个小妖怪,只能被四个轮子拉走……”说着,他吹起口哨,模仿救护车的呜叫。
“你们这些坏蛋!你们把他打伤了吗?天啊,可怜的孩子!”卡曼终于听明白
了三个年轻人在争执什么,气得在一边捶胸顿足。
“别担心,他只不过掉了两颗牙,几天就会长出来。”“鹰头”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再坏,也不会砍了你们的摇钱树啊!”
米什附和说:“皮皮,我们要是坏蛋,你也有一份。昨天是你说的:他家肯定
赚了许多黑钱,那小子天天放学都有奔驰、宝马来接,就差开飞机了……你忘了?
所以,我们即使抢他,也是杀富济贫。”
看着米什脸上的坏笑,皮皮气得血往上涌,脑袋就像一个就要引爆的炸弹,他
咬着嘴唇凶狠地瞪着对方,如同一对你死我活的仇敌。
“嘿,皮皮,你要吃人啊?”“鹰头”笑着摸了一下男孩的肩头,试图劝他消
消火气。谁知道,就这一下触摸好像点燃导火索,皮皮猛地甩开“鹰头”的手掌,
朝米什扑去。
“鹰头”一把抓住皮皮的胳膊,米什惊慌之中飞起一拳,正好打在皮皮的鼻梁
上。男孩“啊”的一声仰面栽倒,将身材结实的“鹰头”也拽了个趔趄,松开了手。
卡曼见到儿子被打,也急了眼,抡着那只缺了手指的拳头朝米什冲去。男人刚
才喝了酒,坐在凳上都会打晃,更不要说打架了,他刚一抬腿,就被脚下的酒瓶绊
倒,整张脸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草地上。皮皮这一下也摔得不轻,后脑勺撞到石凳上,
顿时眼冒金星。男孩下意识地捂了下脑袋,发现手掌被黏糊糊的血糊住了!虽然他
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但被殷红的鲜血吓蒙了,男孩像鱼—样张了张嘴,突然号啕
大哭……
“鹰头”也被这场意外吓住了,愣了片刻,然后拉起米什掉头想走。皮皮的恐
惧只持续了片刻,仇恨立即使他清醒过来。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过桌上的尖
刀朝“鹰头”追去!这时,卡曼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帮儿子。
疯女人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惊醒,拎着酒瓶尾随而去,嘴里发疯
地叫着:“迪彼,你这个畜生,你往哪儿跑?迪彼!迪彼!你给我回来!”
五点三刻,城里的高峰期还未过去:购物的人摩肩接跬,下班的人行色匆匆;
路口上,轿车、汽车、货车和黄色的有轨电车挤成一团……
卧室里,皮洛什卡的屁股还没在沙发里坐稳,就听到一声刺耳的门铃。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估计又跟那混蛋吵架了……妇人心里嘀咕着,拉开了
房门:站在门口的不是皮皮,而是两名神情严肃的警察。
“您是哈波里契克·皮洛什卡·卡曼夫人?”来人问。
妇人愣了一下,将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重复了两遍,
这才肯定对方找的正是自己。说实在的,自从妇人结婚之后,还从未有谁这样一本
正经地称呼过她。“怎么?我儿子又惹了什么事?”妇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问
自答,“唉,这孩子,可真不让人省心!”
“夫人,我们来不是因为您儿子,而是您丈夫。”警察的声调虽然很冷,但彬
彬有礼。
听说不是儿子,妇人放下了心,于是她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说:“对不起,
那个要饭的跟我没关系。”
“夫人,很遗憾!不管您愿不愿意接受,都不能改变您是‘受害人家属’的这
一事实。”
“受害人家属?”妇人不解地反问,“什么?他倒成了受害人?笑话!你们怎
么能信他的话?是他把我们闹得鸡犬不宁,成天提心吊胆,我跟儿子才是受害者!”
警察格外耐心地等妇人把话讲完,然后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通知她:“夫人,
不管您是否难过,我们都十分难过地通知您:您丈夫刚刚被杀……”
“什么?被杀?”妇人被这个“杀”字吓蒙了。
“是的。”对方点点头,“就在半个小时前,您丈夫被人连捅四刀,急救车赶
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谁干的?”妇人本能地追问。“目前还在调查中。”警
察回答,“我们在现场逮捕了一个自称凶手的女人……”
“女人?她是谁?”妇人立即警觉起来,“那混蛋在外面还有女人?”
“现在还没查清,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她是否真是凶手尚不能肯定。
警方初步认定,女人是个精神分裂患者。她管你丈夫叫‘迪彼’,骂你丈夫不仅抛
弃了她,抢走了她的孩子,还使她丢掉住房,沦为乞丐……而且,还有一个疑点:
凶器的刀柄上粘有鲜血,而她手上一点也没有。”
“那她一定洗了手?”妇人说。
“这不可能,我们是在现场抓到她的。”
“你是不是想说……”妇人的心脏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她突然想到了儿子。
“对,我们认为另有凶手。”来人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凶器照片给妇人
看:一把被血染红了的尖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妇人神经质地叨念着,血压几乎降到了零点。
“夫人,很遗憾,这一切都是真的。”警察说着,又向她出示了两张嫌疑犯画
像。
“天哪,怎么会是他们?他们之间无怨无仇……”皮洛什卡虽然暗吃一惊,但
是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血压也开始逐渐回升。妇人一眼认出了画像上的两
个人:秃顶的那个是总在楼下晃悠的“鹰头”,另一个是二楼邻居的孩子米什。
警察说:这两张画像是警方根据两位目击者的描述画出来的。另外,就在一个
半小时前,附近街区刚刚发生过一起暴力抢劫案,受害人是一个十二岁的中国男孩,
该案嫌疑犯的相貌特征与这两个家伙恰好一致……所以,警方初步判断:卡曼被杀,
也是一起暴力抢劫杀人案。
“抢劫?有哪个傻瓜会抢他?那混蛋只是一个要饭的!”妇人差点儿笑出来。
虽然对方的推理很有逻辑,但这个结果让她觉得滑稽。
警察又说:有一位目击者看到:当时在广场上斗殴的共有五个人。卡曼被害后,
除了那个疯女人围着尸体又踢又骂外,另外三个家伙当即逃散。不过令人奇怪的是,
其中一个十几岁、穿白色运动鞋的男孩没跑出几步,又掉头返回,并从受害人的衣
袋里摸到些什么……
“夫人,您儿子在家吗?”警察突然声调严肃地问。
妇人紧张的神经终于绷断了!她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邢宇在父母的搀扶下从医院回家。
男孩头上裹着纱布,一只眼睛用眼罩蒙着,一侧颧骨青紫,嘴肿得像一只包子。
老邢和常慧愁容满面,惊魂未定。刚才在送儿子去医院的路上,夫妻俩就已经决定
:立即搬家,为儿子转学!
一家人刚刚进屋,立即被阳台对面的景象惊呆了:在街道对面的灰楼顶上,上
百只鸽子在空中盘旋,密得遮天蔽日。它们像一架架微型轰炸机一样从楼顶起飞,
然后突然掉头,朝着顶楼那扇黑洞洞的天窗疾速俯冲……接着是寂静无声的惨叫、
断头断颈的“喀吧”声、折断翅膀的“扑扑”钝响。
一群鸽子凶猛地俯冲,另一群鸽子腾空飞起;一群鸽子刚展开翅膀,另一群鸽
子已经自杀性降落……这些渺小的生灵们就这样悲壮地前仆后继,但是,没有一只
能够像往日一样地飞进顶楼,回到巢穴。
邢宇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对面顶楼一向敞开的黑暗天窗,被一个锈成疙
瘩了的铁栅栏堵住了!十几只鸽子正绝望地用尖嘴啄咬,用赤爪抠拽,用翅膀扑打,
并被从空中降落的同伴撞翻,滚下房檐。铁栅栏上染着血迹,血污上粘满了绒毛,
绒毛在残阳的照射下发抖,就像一簇簇粉红色的芙蓉花……
在灰楼倾斜的房顶上,在被铁栅栏堵住的天窗旁,邢宇还看到一团辨不出形状
的东西:好像一个被人抽去骨架、瘫在那里的怪物,好像一堆吸满油污、在风中颤
抖的棉纱。
楼顶上,皮皮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忍受着鸽群的攻击。
男孩浑身瑟缩,趴在滚烫的房瓦上,紧闭着眼睛,咬破了嘴唇。他的手被啄烂,
衣服被撕破,脸上粘了鸽子的粪便和血污。他肩上的刀口剧痛,痛得剖腹挖心,但
是,正是这种难以忍受的疼痛,逐渐溶解了他体内的恐惧。无数只锐利的鸟嘴在他
身上疯狂地啄咬,但是,正是这种无法抵御的啄咬,逐渐蚕食掉他刻人肌肤的不幸
与自卑。
温暖的夕阳照在男孩的脊背,浸透皮肤,渗入汗孔,缓缓地在体腔内弥漫,像
洪水一样在脏腑内涌流。皮皮一动不动地趴着,四肢偶然抽搐,他觉得自己就像一
个浮在羊水中的巨人,正在一个野兽的子宫里积聚着能量,勇敢地成长。他听见鸽
群的哀鸣,听见街巷的喧嚣,听见地核的颤抖,听到空中的风声;他听到有人在呼
唤自己的名字:“皮皮,皮皮……”可是,那声音好轻好弱,离着他好远好远。
十三岁了,对这个从一出生就不再天真了的孩子来说,是一串漫长的、充满不
幸与卑贱、困惑与愤怒的日子,此时的皮皮,感觉自己是个活过一千三百岁的老人。
也许自己无法改变什么,但是可以解决什么。
解决:对一个无望无助的渺小生灵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字眼。
皮皮试着抽了下腿,觉得下肢还有感觉;随后他又挪了挪身子,虽然很疼,但
还可以忍受;于是,男孩缓缓抬起了头,扬起了脸,像一个刚刚将头探出子宫的胎
儿。血色黄昏,阳光并不刺眼,皮皮咬着牙,缓缓弓起脊背,吃力地喘了几口,然
后一手捂着伤口,用另一条胳膊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此时,邢宇正跟父母一起伏在自家的阳台上,眯着剩下的那只眼,目不转睛地
盯着对面房顶那个奇怪蠕动的怪物,当男孩辨出皮皮带血的面孔时,突然惊叫失声!
皮皮摇晃着站了起来!在高高的楼顶,在蓝蓝的天上,在四散惊飞的鸽群中,
犹如正在升天的救世主,犹如站在阿尔卑斯山顶的英雄!
皮皮茫然地仰起头,目光越过错落的屋顶,越过汤汤的河水,朝多瑙河对岸望
去:远处,黄昏中,布达连绵起伏的山丘好似一座座突然喷发的火山,赤色的峰峦
与红彤彤的晚霞烧成一片,浓密的云絮犹如一团团翻滚的灰烟……“皮皮,皮皮!”
盖列尔特山头的自由女神,正高举着一片橄榄叶向皮皮召唤。
站在楼顶,皮皮觉得自己是一个从宇宙俯瞰地球的宇航员,他感觉自己的内脏
开始融化,温热的血腥透过汗孔朝外蒸发;他觉得这个他一向嫉恨的世界正在瓦解,
而他自己,则是末日之后的唯一幸存者……脚下的人流、车流正随着岩浆流向地狱,
背后的红云正托着自己涌向天堂。
一群群腾空而起、疾速俯冲的鸽子编织成一张灰色的罗网,皮皮试图挣破它,
撕破它,咬破它!男孩缓缓扬起了手臂,他的身上不仅粘了血、溅了血,还淌着血,
夕阳下,仿佛一只烈焰焚身、展翅欲飞的火凤凰……
就在皮皮纵身跳下之前,摸了摸揣在裤兜里的那两张钞票。
“皮皮,别……”邢宇的喊声刚发出喉咙,一切都已经晚了。皮皮留给他的最
后记忆,是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理解的古怪微笑。
街上大乱。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呼啸着朝这里疾驰,城市里每个人都想奔逃,
但迈不开脚步;每个人都在惊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一条流动的冰河,一片封冻的林火。
夜幕降临。鸽群在片刻的喘息之后,又在一个并不存在的指令下成群飞起,向
那个永远不可能攻破、却永远藏了希望的铁窗发起又一轮自杀性的攻击。皮皮的魂
灵升到空中,低下头,朝在地上奔走的人们投下一抹古怪的微笑:你们朝出夜返的
窗口,怎么变成了坟墓?
铁窗后黑暗的洞穴,曾是你们栖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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