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初识王弗是在二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天上刮着小雪的傍晚,生产队的院子里铺着厚厚的积雪。我背着—个
行李卷儿跟在生产队小队长马大愣的后面朝院子东南角的马圈走去。那时我刚高中
毕业,下乡到这里,被分派去喂马。
马圈里静悄悄的,横竿上拴了有三四十匹马,一排长长的马槽子里光溜溜的,
不见一点儿草料。有几匹马看来是饿急眼了,正咯吱咯吱地啃着马槽沿儿。马大愣
见了,拉下了脸子,领着我大步朝里边喂马人住的小屋走去,一脚踹开了门。屋里,
一盏昏暗的电灯高悬,一铺大火炕上,炕席黑乎乎的,上面有不少烧焦的窟窿,一
个脏乎乎的铺盖卷儿凌乱地堆在那儿。灶坑里烧着高粱秸,青烟缭绕,呛人肺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一只大木头箱子上,佝偻着腰,趴在炕沿上,借着昏
暗的灯光正吃力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见马大愣踹门进来,他赶紧跳起来,摸起一
个料斗子就要往外走,嘴里道:“哎呀,马队长,实在对不住。您瞧,我把喂马这
茬儿又给忘了。我这就去,这就去。”马大愣挡住老者,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
弗,你给我说说吧,你这都是第几回了?啊?第几回了?”未容王弗分辩,他从炕
沿上抓起书,随手往灶坑里一扔。王弗立刻扑了过去,顾不得烧手,一把掏出书来,
一看,封皮已烧坏。他心疼坏了,揪起袖子,反复擦拭,涨红着脸朝马大愣喊:
“我耽误了喂马,是犯了错误,你怎么批评教育我都行,可是你不能烧我的书。你
知道吗,书籍对我们人类是多么的重要吗?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这可是原文版的
莎士比亚全集呀。”马大愣冷笑道:“要论看书,谁也没有你看的书多,你咋样啦?
不还是这副德行吗?你少给我在这儿装人得了。”王弗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打开大
书箱子,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锁好。这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说:“马
队长,您放心,我下次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马大愣却冷着脸表示,没有
下次了,这次就让你戒喽。他出去带回了三个民兵,把土炕烧得直冒青烟,然后褪
下王弗的裤子把他按坐在那里。王弗被烙得痛苦不堪,面色绀紫,呻吟不止。
马大愣俯身到王弗脸前,略带微笑地问:“咋样,老王头,烙得舒坦吧?”王
弗使劲儿摇头:“这怎么会舒坦?痛苦至极,痛苦至极呀。”马大愣一笑说那就好,
然后拿了纸笔让他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看书了,再也不耽误喂马了。王弗
停住了呻吟,瞠目道:“第一条不能写,第二条能写。”然后,闭目、低头、呻吟。
马大愣呆呆地看了王弗一会儿,挥了挥手说:“中了,中了,那你就写第二条吧。”
王弗抬头,露出了些许惊喜的样子,问:“真的?”马大愣说是真的。王弗说那他
就写。保证以后再也不耽误喂马了。他拿起了纸笔,手指头哆嗦着一笔一画地写好,
又看了一遍,无误,方恭敬地交给了马大愣。马大愣看也没看,顺手把保证书往兜
里一塞,带人离去。在马圈的过道上,马大愣还偷偷地咧了咧嘴儿笑了一下,估计
很是为自己的威风凛凛而自鸣得意。
我赶紧奔了过去,从炕上扶下了王弗,他骂马大愣不是东西,但却很认真地回
了我一句:“要说马队长吧,他这千人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王弗那年五十三岁,可看起来至少有六十三岁的样子。他长得又老又丑,高颧
骨,大嘴岔,额头高耸宽大,跟个寿星老似的。牛鼻子,眼睛却似秃鹫,炯炯有神。
五短身材,走路一条腿还略有点儿瘸。此公相貌如此,却是当年北平燕京大学毕业
的高材生。可惜时运不济,早早被定为历史反革命,收监十年,出狱后被发配到这
里劳动改造。王弗别无长物,只有一大箱子书,是入狱前寄存在朋友家里的,出狱
后取过来长相厮守。
我和王弗同吃同住同喂马,发现此公怪癖多多。晚上,屋子里太冷,喂完马,
我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王弗从外面进来,把料斗往墙角一扔,搓了搓手,就急忙
打开了他的大书箱子,从里面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原文版莎士比亚全集看了起来。我
从侧面看着王弗那种专注的样子,觉得很是无聊,慢慢地就迷糊起来了。王弗伏在
炕沿上凝神看书,看着看着,突然拍着炕沿扼腕长叹:“痛惜呀,真是令人痛惜。”
想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被吓了一跳,猛然醒来,喝道
:“老王头,你这是闹鬼哪?”王弗赶紧抱拳说对不起,对不起,扰您清梦了,见
谅,见谅。就这么一小段儿,就这么一小段儿,看完就睡,看完就睡。说罢又自顾
低头看书。我已了无睡意,盯着王弗看了好半天,问他,你成天看那些玩意儿,有
意思吗?王弗抬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看它会使你受益终生,
我希望你也能看一看,这样你就会觉得活得有意思了。”我有些犹豫地说:“看看?
看看就看看,反正也没事儿干。”王弗立刻热情洋溢地表扬我:“这就对了,看来
孺子可教,你就应该看书。”他从书箱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你先看这—本
吧,卢梭的《忏悔录》,你看看吧,看吧。”我接过书,趴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
搭地翻看起来。
渐渐地,我就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在王弗的指点下,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我就看了他书箱子里的大部分中外名著,并对王弗产生了崇高的敬意。原来我叫他
老王头,这回我一口—个叫他王老师了。第一次听到我喊他王老师,王弗的脸上且
惊且喜,既而得意洋洋,神气了得。他伸出一指,点到我的鼻子上,又勾回来点到
自己的鼻子上道:“对了,你管我叫王老师就对了。既然你称我为老师了,那我就
要尽职尽责地培养教育你。今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了。可以毫不
客气地说,以我现在的知识储量,教你一辈子都没问题。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一看便知,他也是给点儿露水就想发芽子那伙的。那咋办,那我就得说信呗。
这期间,马大愣搞上对象了,她的名字叫乌梅。乌梅家是另外一个屯子的,离
我们黄岗子屯儿很远。她的父亲原来是一个中学的校长,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
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据说乌梅的父亲早先有很多藏书,所以乌梅从很小就爱看书。
“文革”的时候,这些藏书被红卫兵付之一炬,她的父亲也因为出身有问题下放到
农村,后被打伤致残,瘫痪在床。乌梅念完高中就在家伺候父亲。乌梅的父亲预感
到自己来日无多,就托人赶紧给乌梅介绍对象,怕自己一旦撒手人寰,乌梅就会变
得无依无靠。乌梅对父亲是顺从的,所以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没有拒绝。就这样,
马大愣走进了乌梅的视野。
乌梅长得绝对漂亮,但是个黑美人儿。她的皮肤是黑的,但黑得晶亮,黑得透
明。在阳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她的脸上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绒毛下的黑皮肤细
嫩光滑得犹如绸缎。弯如月牙的细眉下藏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绝对的樱桃小口,
只不过嘴唇是黑色的而已。
在乌梅家里,媒人把他们互相介绍了以后就笑着掩门而去。马大愣抬头只看了
乌梅一眼就傻了,立刻不断地拿袄袖子抹脑门子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汗珠子。乌梅则
垂目不语,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二人沉默良久,乌梅试探着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
的爱好。马大愣一听来神儿了,脱口而出:“我会打车轱辘把式。”乌梅一笑。马
大愣说,你不信?话音未落,三把两把脱掉了衣服,就地打了两个车轱辘把式,然
后翻着眼皮问乌梅:“还用不用再来俩了?”乌梅忍不住一笑。就这样,马大愣凭
着两个车轱辘把式打动了乌梅的心。
乌梅的父亲去世后,马大愣和乌梅很快就办喜事儿了。那天,我和王弗也应邀
前往。
正是仲春时节,空气清冽,到处弥漫着秋野里飘过来的甘甜气味。马大愣家宽
敞的院子里摆满了酒席,马大愣带着新媳妇乌梅站在大门口迎接络绎不绝的来客。
王弗见到乌梅时突然眼前一亮,便直直地看定了她。马大愣毫无表情地指着我和王
弗向乌梅介绍道:“他俩是咱们队上喂马的。”这样的介绍带有一定的侮辱性,这
让见到乌梅眼前一亮的王弗感到难以忍受。马大愣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对乌
梅表白道:“马队长刚才这样介绍是错误的,最起码是不够全面的。喂马,只是我
表面上不得不干的一项工作,而实质上,我是一个学者。”他又指了指了我道:
“他,是我的学生。”乌梅淡淡一笑道:“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就崇拜有学问
的人,将来你也收我做你的学生吧。”王弗立刻眉飞色舞起来,说那绝对没问题。
又非让我对乌梅现身说法:自从我成了他的学生以后已经学到了多少多少知识云云。
乌梅含笑静静地看着王弗,眼神里显然有很崇敬的意思流露出来。王弗见状,便愈
发不肯离去,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炫才弄博。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下来,怨愤地盯着
他。乌梅觉出了气氛不对,有几次想委婉地打断王弗,可惜他连—点儿这样的机会
都没给她留。马大愣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道:“王弗,你给我哪儿疗陕哪儿呆
着去。这满院子的人就都得等着听你在这儿白话呀。”马大愣的话犹如导火索,立
刻引发了满院子人同仇敌忾地吼骂声。
在人们的一片侮辱谩骂声中,王弗佝偻着腰,走到了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但
他依然挺着不屈的头颅坚定的向乌梅的方向看去。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乌梅和马大愣
并肩走上了婚姻的殿堂,他才长叹一声垂下了眼帘,貌若甚戚。
天刚蒙蒙亮,王弗就一个人跑到了大甸子上,趟着露水,采集了一大束野花。
清晨五点,马大愣和乌梅还沉浸在新婚之夜的倦怠之中时,王弗就手持那束野花敲
响了他们的房门。马大愣穿着大裤衩子,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打开了房门,王弗急
切地朝里边张望着,想就势侧身挤进去,被马大愣及时挡住。马大愣:“你想干啥?”
王弗:“我要献花。”马大愣:“给谁?”王弗:“美丽的姑娘乌梅。”马大愣:
“你净扯这用不着的。”他从王弗的手里一把薅过野花,像踢足球似的,—脚把那
束野花踢飞到院子里,随手摔上了门。王弗受到了重创,眼睛发直,呆站在那里,
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有顷,房门再次打开。马大愣一头蹿了出来,如离弦之箭,直扑院子里被他刚
刚踢飞的那束野花。乌梅随后走了出来,朝王弗淡淡一笑道:“王老师,实在对不
起,你看他不懂道理……”马大愣拿着野花从后面塞到王弗的手里道:“那你就整
吧整吧,我没啥说道不就得了嘛。”他边说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乌梅。乌梅并不看
他,只是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王弗躬身把花献给乌梅道:“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要真诚地祝你幸福。”马大愣插进来道:“那还用你说了?你问她,幸不幸福,
幸不幸福?那家伙,昨天晚上把她幸福的,都快喘不上气儿来了。小梅,你跟他说
说,是不是那么回事儿,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啥叫幸福哇,那就叫幸福呗。”乌梅
沉下脸来,对王弗道:“王老师,谢谢你能来给我送花。”她乜斜了马大愣一眼,
转身走进了屋里。马大愣对王弗:“你花也献完了,还在这儿起啥腻呀。你没看我
媳妇儿都生气了嘛,你还不快走。”王弗对着马大愣哈哈笑道:“她哪儿是跟我生
气了?她那是跟你生气呢,她是因为你的话说得太粗俗了,你知道吗?”马大愣愣
了一下道:“真的?”王弗:“那我还跟你开玩笑吗?”马大愣一言未发,慌忙转
身跑进了屋里。
新婚后的第三天马大愣就下地干活了。他领着社员们干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活就
张罗着歇气儿。社员们都说,这是叫新媳妇给累的。地头上,马大愣坐在那里,不
觉哈欠连天。一些社员就开始逗他,让他讲讲新媳妇好不好。马大愣马上来了精神
儿。他说,你们问我媳妇小梅好不好,我要是说出来都得馋死你们。那家伙,把她
光溜溜地往怀里一搂,你就摸去吧,那小腰,那小屁股,那个滑溜劲儿,嘿,你就
别提了。社员们起哄道:那就你摸她呀,她摸不摸你呀?马大愣认真地:摸呀,她
有时候也摸我,可都是得我求她她才摸。
社员们:她都摸你哪儿呀?马大愣:你听我给你们说啊……
王弗正巧走过来听到了,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几步抢了过来,指着马大愣的
鼻子说:“马队长,我希望你不要再讲下去了。乌梅是你的妻子,你必须尊重她的
人格。”马大愣恍然,对众人道:对呀,我跟你们说这些玩意儿,这不是埋汰我媳
妇吗。中了,中了,我可不跟你们说了,不说了。我舒坦我自个知道就得了。精彩
的段子就这样叫王弗给搅了,社员们就骂王弗狗抓耗子多管闲事儿。王弗愤然道:
“怎么叫多管闲事儿?难道你们在背后侮辱乌梅,我听到了会不闻不问吗?”社员
们一片哄声道:你也不搬块豆饼照照你自个儿,你这么向着乌梅,乌梅就能稀罕你
是咋的。王弗不以为然耸耸肩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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