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张照片使我回到了五十年前,照片中四位苗条的女学生一排儿站在那里,
微笑。后面一簇簇盛开的花朵挤满了画面,不知是什么花。人我倒是渐渐清楚了,
又一张照片在学校的图书馆前,四个人都斜抱着书,这是当时常有的姿势。是了,
她们分明是我的同学。我转学到这个大学时,便听说学生中的一些人物,女生宿舍
的自然特别引人注意。我的学长胡烁向我介绍,到我们学校什么都可以不学,有一
组人物不可不见识。见我睁大了眼,胡烁说:“眼睛睁得还不够大,因为这组人物
是四个人。那是我们的同级级友,她们四个人虽不同系却常常在一起,人们称她们
为‘四公主’。”这绰号讨厌,我当时想,便说:“我不喜欢公主,还是灰姑娘的
本色好。”胡烁道:“她们不是灰姑娘变的,她们本来就是公主。”
我在胡烁的指引下,知道四公主的个人绰号,是“春夏秋冬”,这绰号很流行,
连她们自己也彼此叫来叫去。春在建筑系,夏在地理系,秋在外文系,冬在历史系。
她们凑巧同住一个房间,四人常同进出,便成为校园中的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
影集又掀过了一页,现出一幅演出照片,三个人在唱歌,一个人在弹钢琴。哈,
这可不是你们吗?我入学不久,参加过一次同乐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四公主”,
也看到了她们的表演。胡烁指指点点地介绍,那弹琴的是冬,穿翠绿裙的是春,穿
粉红裙的是夏,穿淡蓝裙的是秋。冬站起身鞠躬时,才看清她穿的是鹅黄裙。那时
很少彩色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不过我心里还留着那颜色。我也仿佛还能听见那歌
声,是黄自的《长恨歌》,头两句是:“香雾迷蒙,祥云掩拥。”歌声很温柔,琴
声是冰冷的。后来我知道,由冬来弹琴是因为她很少说话,也不唱歌。其实她的琴
艺不高,倒是后来有秋的独奏可以算一个钢琴学生。
秋的父亲是校长,她们家住在校园内的一个小树林里。林中蜿蜒的小路,是散
步的好去处,有时可以听到她们四人的笑语和美妙的琴声。后来我知道那是一架斯
坦利钢琴,很名贵的。我和胡烁常在这里走走,还曾看见她们和民舞社的同学一起
跳“阿拉木罕”。春和秋参加了腰鼓队,夏和冬跟着鼓点拍手,那节奏真欢快。那
时进步同学在附近乡村办起了民众学校,义务教村民识字。她们也参加了。一次我
和胡烁教课回来,见她们四人前前后后沿着铁路走来。还拿着两个苹果抛来抛去,
笑声轻轻地沿着铁轨滚动着。不知她们是否记得。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春,她最
活泼,眼睛一转,好像世界都是她的。我很快对春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好感,可是说
来也惭愧,我又陆续对下面的季节也发生了好感,只除了冬,因为她太冷了。后来
胡烁索性叫她作“冻死人”。
“喂,看这张。”灰坎肩举着自己的相册,那里有几张都是单独的照片,这正
是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当时总这样赞叹,现在四个老妪中哪个是她?
我很希望她们能看见我,我会告诉她们当初她们是多么美,可是还是没有人看
我一眼。对了,我还要告诉她们,最好不要那“四公主”的绰号,我送你们一个
“四季女儿”,怎么样?可是我马上感到,女儿的称呼对她们已经不合适了,准确
地说应该是“四老妪”,等到我又听过她们的几段谈话,便知道她们可以明确地定
名为“四个未亡人”。不对,应该是三个未亡人加一个未嫁人。
她们都是一个人,可以想象从那“公主”的花团锦簇的热闹中走出来,越走花
朵越少,越走树叶越少,花也少叶也少,只剩个自己和装满过去的影集。
影集是丰富的,我记起有时在图书馆里遇见她们。如果胡烁在我旁边,总要挤
眼说“来了来了”,引得许多人抬头看,你们破坏公共秩序,我心里说。却忍不住
要看一看,看又看不清,只觉得一团光彩,那是青春的光彩,永不可再回复的宝贵
的光彩,现在勉强在影集里存留。
现在影集中出现的春的照片是在图书馆门前,她照这张照片时,我从那里过,
拿着照相机的正好是胡烁,我们同系又同班,已经不是陌生人了。这时又走来一位
同学,比我们高一班,是系里的才子,名叫扶苏。我始终不清楚扶苏两个字是他的
名字还是绰号。于是我们谈论着图书馆的建筑风格,我和胡烁抢着炫耀自己的知识。
春笑了,笑得很开心。扶苏并不多言,只看着春微笑。春就这样开心地笑着,参加
了南下工作团。以后像参加革命的一些漂亮女学生那样,嫁了高官。谁是你?这里
有你吗?
“儿子来信了,”薄呢帽说,“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来信。”干枯的脸上漾过
一丝微笑,那只张开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我的心微颤了一下,是了,你是春,残留
的春。
春南下以后,我便把审美的眼光对准了夏。夏的漂亮带些豪爽,她唱女低音。
“我家有菩提老树”,灰坎肩在翻阅相册时,哼出这个乐句,我认出了,你当然是
夏。宽大的坎肩正适合她跋山涉水。我听说她后来参加了绘制地图的工作,也许是
在地质队,好像还当了一回右派。却不知为什么。
“女儿说,她们那里已经下雪了。她们把孩子放在雪地里冻,有这样的吗?”
她似乎在为外孙抱不平。有女儿,有外孙,丈夫呢?是何人?
“要是有雪橇就好了,最好用鹿来拉。”紫红帽说,这该是冬说的话,但她不
像冬,她的冷气不够。她安详从容,两手放在膝上,目光看着远处。这种神情我见
过,因为她有一张这样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当然比现在要年轻很多。那么,她是秋
了。她是位颇有名气的比较文学专家。这几年,这门学科很走运,经过多年的闭塞,
人们觉得很需要学贯中西,什么都想比较一下。秋的出头很得天时之惠。其实我和
秋最熟,因为我虽然学的是建筑,却对历史很有兴趣。听过辛校长的课,有时还到
他家去。我过去对秋的好感没有对前两个季节那样深,不是因为她的美逊色,而是
因为像她这样的人总是给人一种距离感。
那沉默的自然是冬了,她给人的距离感长不可测。不过她也有一种冰冷的、不
可亲近的美。胡烁说:“冻死人是个怪物。”四公主绰号的一部分原因是秋的父亲
是校长,另一部分原因就属于冬。不知什么人发现她原是明朝宗室,至少也是个郡
主一类。这话当然待考。其实那时对公主郡主什么的还没有现在兴趣大,有些人瞎
起哄而已。
我想她们自己也不喜欢这些称呼,还是灰姑娘好。人生就像是灰姑娘坐上南瓜
变的马车,由小老鼠拉着,到处跑。到午夜十二点限期到时,就回到灰姑娘的本色。
溪水仍在自得地流着,夏说:“这是一种矿泉水,现在流行到源头去打水,说
是可以返老还童。”
四个人都笑了,她们显然认为这是一种愚昧。灰姑娘没有第二次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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