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们起身回家。路上一面走一面约定来年春天再在这里相聚。我插嘴说:“常
常来吧。大自然对你们有好处。”像是在回答我,她们都说出来一次很不容易,要
四个人都到齐更不容易。
草坡很缓,并不难走,冬走得最正常,秋也还好,只是身子往一边歪。春的拐
杖很起作用。夏的拐杖却不那么听使唤。我不觉伸手去扶夏,她一点不觉得我的存
在。“喂,我能帮助你们吗?”我说,仍旧无人搭理。我便飘飘忽忽地走下坡,又
走回来,在她们身边转。从她们的谈话中,我知道夏的腿是在一次地质考察中跌伤
过,最会走路的人变得最瘸,那最漂亮的眼睛呢?春一手扶着拐杖,一手用手帕擦
拭眼睛。一只眼睛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也是昏花老眼,哪里还有美目盼兮的痕迹。
走了一段路,冬忽然往回走,说我们还没有坐下说话呢。秋低声说,她又忘记
刚才的事了。三人相顾叹息。大声劝她说:“已经聚会过了,现在该回家了。”冬
似信非信,三人拥着她向前走。她磨蹭了几步,渐渐像是明白了。
她们要分手了,一辆小车在溪边等着,春和夏上了车,秋和冬向另一条路走了。
我决定跟着春,我纵身坐到车顶上,这对我是很容易的事。其实我即使坐到车里,
也不会挤到她们。夏先到家,她下了车,消失在公寓窄而黑的门洞里。春的住处要
舒适得多,当然对于遗孀是有照顾的。我不经邀请便随着主人进了门。墙上挂着一
张大照片,是那位将军。照片前摆着一瓶花,这些我猜都是给别人看的。房间里很
空,春在沙发上默坐,看来老友的聚会使她愉悦。我很恨自己不能和她谈话。这时
她忽然自言自语:“她们三个人都老了。我想我老得最快。我这自言自语的习惯怎
么得了?我跟谁说话?没有人跟我说话。就是在最热闹的时候,我也觉得没有人跟
我说话。我笑别人自言自语,其实和自己说话是很自然的事。”她起身做着简单的
家务事,不停地自言自语,也不停地擦拭眼睛。这是一个习惯动作。
电话响了,她正在水池边洗什么,没有听见,我无法替她接,近来我觉得自己
的身体越来越松,像要散开来似的。最初几年还能做的事,现在完全不能做了,好
像我也在老去。好在她总算关了水龙头,过来拿起电话。那边什么人问她的健康情
况,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看来这都是照例的事。她放下电话又坐在沙发上,仍旧喃
喃自语,听不清说些什么。
有人敲门,接着说:“你的信。”春站起身去接了,说了一声总是麻烦你,一
定是一位好心的邻居。她接了信,正面反面看了半天,又在阳光里照了一下,显出
惊异的神色。信封上写的是法文,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取出信纸,双手捧着呆了
一会,又看了一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念出声来:“这些年来,我时时都在
想念你。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一天有24小时,若说时时是夸张了,不过你可以想
见我的想念。你是不会想念我的,我也可以想见。我从报上得知你现在是一个人了,
我们都快走到生命的尽头。我到海外已多年,走得太远了,不知道怎样能走近你。
“我后来做了中学教师,政治上做了结论,没有任何问题。这句话很轻易,但
是逝去的年华再不能回来了。谁来赔偿?我不想说这句话的,可我忍不住。我希望
你过得好,也许我会回来看你。我多么想见你。
扶苏
“你曾说这怎么是秦始皇的太子的名字,太子是怎么死的?我不记得了。”
扶苏的字迹有些歪斜,他一定也已老得不堪。想当初,他俩一同南下,满怀的
雄心壮志,令众人称羡。那时都说她是受他影响才决定走的。胡烁把扶苏说得一钱
不值,脸上却带着调皮而又无可奈何的微笑。我却很服气,只希望他们幸福。我随
时都在祝别人幸福。以后的事,就很不合情理,在那时却并不少见。我们只听到些
传闻。现在传闻就在我眼前。
“你还在人世!”她大声对着信纸说,手上的纸抖个不停。“我对不起你,我
从来没有把你真的当坏人,却没有勇气和你一起承担命运的残酷。”她一面说着,
又从柜中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很大的封套,我好奇地站在她背后看,里面都
是信,她取出最下面的一封,信纸已经发黄,字迹也很模糊。她取出信纸四面看了
一下,低声读这封信,她好像什么都要说出声音。
“我要走了,发配到甘肃某地,地图上有这个地方。你不要来看我,那会连累
你。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好好过的,那是一定的。我不会直接得到你的消息,但是
消息会转弯,你会哭吗?我希望你不会。扶苏”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写着:扶苏已经死了。
大滴的眼泪滴落下来,打湿了信纸,那些字迹要更模糊了,我叹息。她把信纸
提起来,轻轻吹了一会。然后才仔细叠好信纸,又坐在沙发上,低声哭泣。有人按
铃,来的是小时工。她隔着门说今天没事,明天来吧。这时她不想见什么人,愿意
一个人自言自语。
“他没有死,扶苏没有死。要见面是不可能的。他会吓死。他怎么知道我的地
址?是的,那很容易打听。在他发配一个星期以后,我结婚了。我是在完成一种革
命任务。有人这样教导我,那时候我们都是很愿意听教导的。如果自己的想法与教
导不相符,便总是觉得自己错,需要改造。”
可不是!我对着春点头,我们的地位就是听教导,顺从教导。这就是思想改造。
这个道理我是逐渐明白的。我很想告诉她,她仍在继续自语。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能这样。这是我自愿,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的丈夫
是好人。”她抬头看看照片,问道:“你是吗?”照片中人很威武。如果他会回答,
他会自豪地说:“我是的,我是好人。”“可是你伤害过那么多人,”春的声音很
大,“当然,那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们过去的年代是没有个人的。只有组织,一
切听从组织安排。”她渐渐停止了哭泣,对着新信旧信发呆。封套里的许多封信一
定都来自扶苏。她怎么能保存下来?我很想问一问。保存了又有什么用?她仔细地
爱抚着,把它们收好。仍放在带锁的抽屉里。自己慢慢走到桌前,摆出简单的午餐。
门铃又响了。她去开门,还是那小时工。小时工怯怯地说:“奶奶,你不要我
来,垃圾都两天没有倒了。”春叹口气,让那女孩进来,自己坐下来吃一片面包,
喝一碗只用汤料煮成的汤。那女孩轻手轻脚,春不再说话。
春进卧房休息,我很守礼地坐在客厅,一个书柜里有几本建筑方面的书,那离
我也很遥远了。一个精致的镜框装着一张设计草图,那是一座带走廊的楼房,有一
段房屋好像在空中,这正是那扶苏的毕业设计。当时同学们都很羡慕扶苏能设计出
这样的图样,我居然能认出来。她一直保留着,天天看着。这能给她安慰还是伤痛?
她怎样对她的丈夫说?我想编一个故事,可是编不出来。
我似乎也睡着了,如果我会睡觉的话。我们的处境本来就是长眠。我在睡梦中
飘进了镜框,原来那座房屋在水上,经过一段石桥,我飘进门,这是一个厅,水从
房顶流过,我知道这是扶苏的想象。一边有宽大的楼梯,两个人正走下来,他们都
年轻,很漂亮,仔细看时正是扶苏和春,我走过去问你们是不是要去结婚,他们不
理我,走到窗前,看着屋外的瀑布,在这水晶帘下,扶苏正处在无边的幸福中,他
的事业和爱情就在身边。春也是一样,扶苏对她说:“这水是你安排的。”春浅笑。
这时从扶梯上又走下两个人,他们是老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对付那些台阶,
每下一阶都是一个胜利。那女老人是春,那男老人是谁?是扶苏呢?还是将军?这
时年轻的人回头注视着年老的人,春忽然大声说:“这是假的,这是梦。”于是年
老的和年轻的四个人都消失了。我想上楼去找,却无论如何上不去,好像有着看不
见的阻力在推着我,把我一直推出屋外。屋外的水涨了,变得茫茫一片,找不到桥。
我不用桥,飘飘忽忽从水上走过来,觉得自己正向四处飘散,我努力把自己聚在一
起,还是一个躺在沙发上的我。
春正在接电话:“哦,天很好,出来走走?你做了比萨饼?”
春沉吟了一下,对方显然是夏。“你这两天干什么?”“翻破烂。”电话的声
音很响,“几乎两天没正经吃饭,今天想吃点什么,你来不来?”“我来,就来。”
看来已经过了两天了,春的悲伤消去了,精神看上去好一些,一低头,一抬眼,居
然还有一点痕迹。什么痕迹?很难说。春很快收拾自己,临出门时在那幅设计前站
了一会儿,这大概也是她的一个习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看见了扶苏?
春和夏的住处不远,若是横过马路,几分钟便到。但春不过马路,绕过很长的
街,拐进楼群。她的棕绿两色薄呢帽受到一些人的注目礼。像四季女儿这样的老太
太,看起来总是和旁人不大一样。春小心地走着,我循着注视她的目光看过去,看
见一位佝偻的老人,勉强抬着头,目光随着春移动。我心中一动,这会是扶苏吗?
不可能的。他的目光很快转向另一位过路人,也是一位老妪。他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他那永不会回复的过去。扶苏也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寻找,也许正在走来。
但他是永远走不到的。
我们走进夏在三层楼的居室,楼梯窄而陡,不知夏怎样走上来。室内很拥挤,
中外文书籍,大幅地图,地球仪等都是占地盘的,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挤得人
到处需要侧行,春对这里很熟悉了,侧着身子自如地在房间里穿来穿去,帮着在小
阳台桌上摆茶具,很高兴的样子,又从微波炉里取出新烤得的比萨饼,香气弥漫开
来。夏在房间里用单腿跳来跳去,熟练地扶扶桌子扶扶椅子就到了目的地。她们又
谈起儿子和女儿,说孩子们小时候是多么可爱。春说小儿子是我们大院里最漂亮的
男孩;夏也不示弱,说,我想我的女儿是地质系统最漂亮的女孩。两人轻轻笑起来,
又同时解释道:“说的是小时候。”夏又去取餐刀,碰着一小堆石头。石头倒下来,
春忙过来接过刀,问:“碰着哪里了?”夏微笑道:“不碍事的。”春皱眉道:
“说真的,以后这些石头怎么办?”夏没有回答。
春切比萨饼,夏斟茶,然后惬意地坐在阳台上。我坐在写字台前正好对着一些
纸张,它们东一张西一张,这大概就是“破烂”了。我虽然不能翻阅,却看到许多
个阶段,我很快看出来这是夏的日记,她大概在整理日记。日记的纸张很不统一,
可以看出写作时不同的环境。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这样昏暗的灯,使我
很沮丧,我想念幼时的家,那么明亮,因为父亲常常要看地图,还有石头,也许我
的血液里就有这类遗传因子。”
我记起夏出身名门,是一位地质科学家的独生女,这位科学家过早谢世,不然
也是会享大名的。历史学者可以从石头寻找出一段人的记忆,地质学者可以从石头
寻找出大自然的记忆。夏似乎从石头得到了两方面的收获。
春往杯中加了一勺糖,用小茶匙搅动着。夏道:“你总是在吃糖,你不怕胖?”
“胖了怕什么,反正也没有人看。”春用纸巾擦拭着眼睛,“你在我们四人中
是最成功的,你和石相爱又终成眷属。”
“也许吧,”夏沉思地说,“我从山崖上滚落,摔伤了腿,躺在地下。看见石
拼命推开灌木丛挤过来,那时我真觉得平安,什么也不怕,因为有他在身边。治疗
后腿短了一截,我还不习惯。他背着我来来去去,我们就像一个人。后来又出了右
派问题。可无论怎么苦,我总觉得有依靠。”
春低着头,说:“我算是有依靠了,可是心里总是空空的,填不满。”
夏说:“你一直是好孩子,很听话。”
“那时只知听话,封建家庭还可以反抗反抗,革命是不能反抗的。如果有反抗
的念头,也会被自己消灭,自己要自己服从。你虽然当了一回右派,是不是倒感觉
了一些自由?”
夏一笑:“在研究那块石头的时候,我是自由的。在送那杯水给他的时候,我
是自由的。可是有些事你们都不知道。”夏的目光落在桌旁的石头上,沉默了。
桌上正好有一张纸,清秀的字迹写下了这一段:“我认识石已经很久了。我们
一起跋山涉水,很谈得来。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研究一块石头,各自
为它写出了报告,没想到队长拿着两份报告正颜厉色地问我们:”你们是谁抄谁?
‘他和我一样惊异,果然,报告上两个人的看法和行文的方式几乎完全一样。这样
的情况是很少有的。无怪乎队长要发问。我们确乎没有交换过意见,不知为什么,
我很高兴,大声说谁也没抄,石似乎也很高兴,却没有说话。这块石头是个标本,
是大自然的标本,是大自然赠给我们两个人的礼物。“
我做出了一个小结:夏就这样寻着寻着,寻到了她的丈夫,石是一位颇有名气
的科学家,他俩因为对一块石头的极为契合的看法,结为伉俪,也为国家寻找到一
大片矿源。他们在成功的荣耀中走进了反右运动,两人先后都被打成右派,被夺走
了最有创造力的年华,不然他们的成就会远远超过现在。我始终不明白,怎么会发
明出右派这个词。制造出这么多“敌人”,究竟对谁有好处。现在流行的看法是右
派是好人,是聪明人,石、夏两人当然是这一类。
地下有一张纸,还是那笔记,写着:“组织上找我谈话,很郑重地通知我,石
已被划为右派。要我和他划清界限。我已经从这几天机关里的气氛感觉到了。石对
领导的意见太尖锐了,他本是个不多话的人,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我本是个爱说话
的人,在正事上反而说不出什么话。可是我知道他的话是对的,领导要我表态,我
含糊其词。我愿意划清界限,怎么划?灯太暗了。”
这时阳台上传来夏的声音,夏正在讲述她的这一段经历。
“你知道吗?你其实也知道一些。因为你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不过右派是
另一回事,当时是很认真地被看作是坏人,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坏人。而‘文革’
中,‘坏人’太多了,大家都差不多。石成了右派以后,因为态度不好,连续升级,
不停地批判,后来就隔离。隔离以后,一次开批判会,他左看右看,我知道他在找
我,便倒了一杯水走上去递给他。当时全场大哗,底下有人叫:”好大胆!‘于是
我以火箭速度也被定为右派。“
春说:“你也真够大胆的。”
“我只有一个想法,让他看见我。让他知道还有我在关心他。如果我要多想一
下,也许就不这样做了,就只能老实地呆着,死人一样。打抱不平,还可以陪上一
条命,何况他是我的丈夫。”
我飘飘忽忽来到阳台上,看到春又在习惯地擦眼睛。夏捏着半片面包揉来揉去,
我想这个话题她们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我们的历史,尤其是这一段,这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运动留下的历史,比
大自然留下的痕迹要复杂多了。以后的人永远没法子弄清。更何况还总有人在涂抹
编造,使人看不清历史的本来面目。”春叹息道:“这是最大的悲剧——其实也罢
了。”夏微笑道:“我知道,你只希望一个人清楚,别人是无所谓的。”春用手遮
住那只病眼,这半边脸忽然显出一种姣好,正是她年轻时透露出的那种春天的气息。
我走近她,她站起身去厨房拿什么,当然不是躲避我。回来时又在擦拭眼睛。对夏
说:“你太懒了。满桌满地的纸。”夏说:“我在翻看以前的日记,真奇怪,这些
日记怎么能保存下来。我们的焚书坑儒是全民的。”
夏揉碎了一片面包,又拿了一片揉着。她像下了决心,对春说:“我今天要告
诉你一件事,你们都不知道的。”春说:“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夏说:“这是
一件全不合逻辑的事。后来就像烟一样飘散了。”春说:“说吧,我喜欢听鬼故事。”
“那不是鬼故事,是一件事实。运动中的苦难大家都听得多了。反右后的惩罚
是石随着地质队到处漂泊,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后来就在云南南部的一个村庄里
驻扎下来。我的右派的级6U是最轻的,派在资料室,其实这种惩罚变成休息,我那
一阵子很逍遥。石难得回来。他仍然努力工作,我们很少写信,不敢写。有一年,
有一天他回来了,这是我们的节日。可是,我们毫发无间的契合似乎有了隔膜。他
问我:”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会怎么样对待我?‘我很惊异,’我没有负
过别人,我相信你也不会的。‘石说:“我说的是对你,不是别人。’‘说明白些,
’我说。他双手捧住头,不看我,说:”说不明白。“‘夏停住了,半晌不说话。
春询问地望着她。夏把捏碎的面包倒在一个塑料袋里,一面说:”不说了,说了你
也不明白。“春微叹,低声说:”可能有些事,就是不必说。“
我又回到屋内,在散开的纸张中,随便端详着。在一堆书上,歪斜地躺着的那
一张,告诉了我一段故事。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运动,来到了“文革”,比较起来
他们受苦不很多。丈夫是自然死亡,不是被打死或者别的古怪方式。他走得相当平
静,不平静出现在他去世后约两年。一个寒冷的黄昏,有人敲门。我不觉抬头看看
房门。纸上的字句说:“走进来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很瘦很脏,他愣愣地看着
我。我也愣愣地看着他。‘找谁?”找你。’我站起来走近一步,‘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孩子仍愣愣地,忽然跪下来,放声大哭,抽噎着说‘我妈死了。”谁
是你妈?’我吃惊地问,‘你妈是谁?’“‘你不认得她,可是你认得他’。他伸
手指着墙上石的照片。‘他是我爸。”’我和纸上的“我”一起吃惊。阳台上的春
不知为什么“啊”了一声,我抬起头,见她们两人挨得很近,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声音很低,我听不见,仍看纸上:“孩子交给我一个信封,白信封几乎成了黑色。
但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那是我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三个字:”拜托了。‘那笔
迹揉得粉碎我也是熟悉的。孩子呜咽着说:“我爸说了,如果过不下去,就去找你。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忽然明白了石说负我的意思。其实以前我也有些怀疑,
但我不愿那样想。面对这个无辜的孩子,我当时最先想到我该怎么办,马上自己回
答先把他洗干净。他就住下了。我接受了这个孩子,他是我女儿的弟弟。女儿欢迎
这个弟弟。她说他的到来有点像大卫·科波菲尔投奔祖姨。我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石
的行为,他太苦了。我们分别太久了,他的处境又那样艰难,需要照顾,需要温情。
孩子生得很秀气,眉眼有些像石,不过我想他是更像他母亲。这孩子的母亲一定是
很温柔,善良的。她只是不幸生在农村里,就本质来讲,农村女子绝不比城市女子
逊色。那时人和人之间很少来往,我对负责资料室的刘大姐说以前在地质队时一个
房东的孩子找了来,他很困难,我要收养他。刘大姐恰好生着一副菩萨心肠。在当
时油炸火烧碾碎骨头找茬儿的情况下,剩下的菩萨心肠不多,却还是有的。她也可
怜那孩子。孩子洗干净了,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很懂事,很快就学得很知礼。我
们就叫他弟弟。他尽量不添麻烦,可是在那种时候,麻烦是躲不过的。
“首先遇见一个问题,就是查户口,后人不会再懂得什么叫查户口,我们在解
放前经历过,在‘文革’中也经历了,知道弟弟存在的人很少。那时每逢节日总要
驱赶外地人以保障首都的安全,驱赶的一个方式就是半夜查户口。遇有外地人就带
到一个地方集中几天,然后遣送回去。这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但‘文革’时什么
事做不出来?留一条命就是好的。来查户口的人气势汹汹,他们追问弟弟是哪里人,
来做什么。我说他是孤儿,我要收养他,那些人说,你凭什么收养他,你配收养孩
子吗?弟弟很勇敢地站在我面前,好像要保护我,问他,他只说父母都死了,来投
奔我,不多说话。那些人把他带走了。第二天,刘大姐费了好些周折把他领回,他
究竟是个孩子,经过一夜折腾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像在想什么。我知道前途困难
重重,我希望那些剩余的菩萨心肠能连接起来给他铺出一条小路。
“女儿从学校回来,总带些画书糖果。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很像一个家,虽然破
碎,也还温暖。女儿笑着对弟弟说,你怎么不是个女孩子呀?你若是女孩,可以继
承我的全部衣物。弟弟也笑了,神气真有点像女孩。我说男孩更好,男孩去找石头
方便些。我会用白菜帮子炒出最可口的菜,你信不信?女儿赞不绝口,弟弟用眼光
附和着。他的眼光一度慢慢明亮起来,可是终究逃不过风暴。
“那是小孩子的风暴。你应该知道小孩子是多么残忍。弟弟平常很少出去,一
次出去买酱油,正遇见附近一个中学放学,许多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看
见弟弟,可能觉得眼生,上来盘问。弟弟吓坏了,酱油瓶掉在地下,弄脏了那孩子
的裤腿。几个孩子上来打弟弟,那时的孩子被训练成斗士,要高举斗争的旗帜,斗
争性强当然也包括打人。我看弟弟许久未回,便出去找,看见弟弟躺在人行道上,
满脸是血,副食店的人告诉我刚刚的一幕,他们出来劝,也挨了几下拳脚。
“我抱他先去附近小医院包扎了,只说是自己跌伤了。医院的人用疑惑的眼光
看着我们,那时的逻辑是挨打的准是坏人,谁敢打好人呢?
“伤并不重,弟弟的眼光却始终没有明亮起来。伤一天比一天好,他的精神却
一天比一天衰弱,接着又是一次查户口,半夜里来的人更多,把我审了半天,倒是
没有把弟弟带走。他们走后,我累坏了,躺在床上,弟弟忽然走过来叫了一声:”
娘。‘这是他自己发明的称呼。我说我没事,要他好好睡,他答应了。那天女儿不
在家,她是住校的,她若是在家,可能不会这样。“
春睁大了那唯一的眼睛看着夏,等着下面的话。夏站起身跳了两步到窗前,拉
了拉本来就很靠边的窗帘,看着窗外似乎是自言自语:“弟弟死了,跳楼自杀。”
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大地上,曾经盛行自杀,为此还专门发过一个文件叫做
“刹住自杀风”。自杀成风怎样解释?也许后人要研究一个为什么,就像研究老鼠
为什么集体自杀一样。
阳台上是一阵沉默,然后响起了啜泣声,是春在哭。她哭的不只是弟弟,也在
哭自己,我知道。夏没有哭,她已经哭过了,她用刀切着比萨饼,把它们几乎切成
碎末,刀子碰到铁盘发出尖锐的声音,又是一阵沉默。夏低声说:“过去的已经过
去了,不说也罢。告诉你一个消息,地质学院要编石的文集了,他曾踏在祖国大地
上的脚印,无穷数,不知能排成多少铅字。”春呜咽道:“日子只会向好处走的,
只是我们不能再活一回。”
我离开了夏的家,在城里飘忽了一阵,春和夏的生活让我觉得十分沉重,好像
头和胸膛里都塞满了铅。我到处撞来撞去,想把它们撞碎。那怎么能做到?不知过
了几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渐渐轻松起来,在街上慢慢走,东看西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