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在街上绕来绕去,我随着她。走了半天,不知她要到哪里去。在一个报亭前,
她停住了,看着柜台上的电话。一个半大老太太走过来说:“你又找不到家了?”
这人像是在居委会工作的。她指引冬进了一个旧四合院,进了一间厢房。房内很简
陋,好像还在六七十年代。
冬一坐下来就开始打电话,原来她的话都留着对电话说。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
听。
她说:“今天我忽然想起来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在各次运动中这样积极。问的
人不知安的什么心。难道积极不好吗?”她停了一下,“从小很少人夸奖我,可我
一心是要学好的。愿意学好,愿意听党的话,愿意改造,对还是不对?”
冬又停顿了,然后再说话越说越快,却只是重复,没有新的意思。显然,她不
记得刚说过的话。下面的话更奇怪:“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我的美和
她们三人不同,就像她们三人唱歌我弹钢琴一样。那时喜欢我的人很多。我哪里把
这些放在心上。我把他们都冻死。”她笑了起来,抚摸着电话筒。接下去的话有些
莫名其妙,她说:“你知道吗?那些追求我的张三李四赵五王六里头,有一个扶苏。”
我不觉“啊”了一声,好在她不能听见。
“扶苏给我看他的毕业设计,那还是雏形。春还没有看过呢。还有那地质学家,
从地质队寄来枕头大的一块石头,我相信夏也不知道。阿潘这胆小鬼,他不敢想什
么,因为他要汇报,连想的都要汇报。还有那位学兼文理的通才,他每天送我一朵
玫瑰花。”
她说了那通才的名字,我惊得跳起来,飘向了天花板。说到别人时,我在想,
莫不是真有这种事。直到说到自己,我才明白。冬患的这种病一方面遗忘,一方面
编造,编造出没有的事,好去清扫已有的事。也许历史就多少患有这种病。我落定
在一张破椅子上,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题转了,她说:“我前天到埃及去了,
再过几天要到印度。从埃及顺路到耶路撒冷,在死海里坐了一会儿。据说死海的泥
能让人恢复青春,你信吗?”她又笑起来。
这时居委会老太太推门进来,提醒冬不要打电话了:“电话费够高了。你的退
休金又没有多少。”她环顾室内的简单家具,说:“就要拆迁了,你分到的房不错,
明天我们去看看。”冬问:“是在海边吗?”来人不解地望着她,冬说了一个地图
上没有的地名,接着说:“我喜欢那里。那里的景色千变万化。海边有一座大花园,
扶苏在花园里造了一座房子,你信吗?”
我忽然想起住了多年的那座小城,不在海边,没有花园,那里有我的妻儿。我
要回去看看,趁我还能飘来飘去。我向冬挥手,她正严肃地看着那位老太太,我想
冬的心里装满了春天。
又是一年春天,我觉得身体越来越松散,却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愿望,再去看
看四季女儿。我按时来到山坡上,和上次见到的景象大不一样了。山坡上开满了野
花,一簇簇、一层层,不知是什么花,也许它们本来就没有名字。这里添了一张石
桌,已有三个人坐在石桌前,她们是春、秋和冬,夏没有来。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半年不见,三人都更显苍老。我也坐在桌旁,正好听见春举着信封说:“我昨
天收到一封信,你们一定猜不着是谁寄来的。”冬漠然,秋低声问是谁,她大概以
为是扶苏。春说:“这人说他经过深思熟虑,比较了各种宗教,决定皈依佛门。世
事缘聚而起,缘尽而散,他说若明白了这一条就没有苦恼。”说着把信递给秋。
秋一面抽出信纸一面说:“是谁这么大彻大悟?”
“是胡烁。”春说,“信是写给我们四个人的,你看吧,是个通知。”
秋读着信,一面说:“已经看破红尘,何必通知?”我凑上去,见一张旧纸上
写着小字,便匆匆读了一段:“我和你们本无深交,但你们是我记忆中的一段,图
画似的,音乐似的,是年华的见证。告诉你们我的决定,是个交代。这决定只是一
个想法,难道我真能出家?出不了的。”我好像看见胡烁式的笑容,几分调皮,几
分听天由命。
秋慢慢叠着信,沉思着说:“其实我也想出家。”
“你?”春抬起眼睛,停了片刻,说:“真的看破谈何容易?——人生不过是
过眼烟云,没有一点痕迹。只你还算留下几篇文字。”
“什么都不留倒也干净。”秋喃喃地说,忽然大转弯:“我们虽然有很多痛苦,
但毕竟也努力过,快乐过。”
冬插话:“你们都有儿女。”春接着说儿子在外面生活怎么样不容易。说到儿
子时,她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些。又说现在找工作很难,但他总算过得还好。最后谦
虚地总结道:“儿子不如女儿,女儿对父母关心得多,不过我的媳妇很好。”
秋说:“要说顶事,还是儿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是我们的延续。好
像我们是父母的延续一样。他们应该比我们明白,比我们过得好。”“其实下一代
的苦恼更多,糊涂人也更多。”冬忽然说出一句明白话。“我们就管不了许多了。”
秋叹道。
她们一起望着溪水,静听流水潺潺,像要捕捉远去的什么。在她们看来,这石
桌空了一面。春和秋对望了一眼,春叹息道:“今天是夏的百日,现在不讲究这些
了。”
果然,夏是我的同类了。
“那些石头怎样了?”秋问,“告别会上没有来得及问。”
春说:“女儿留下三四块形状别致的,别的全都交还大自然了。”秋叹息:
“连同它们的记忆。”春又说:“她曾想送给我们一人一块,到后来又想也是没处
搁的。不如让它们回去。”
她们讨论了半天石头,却没有讨论夏在哪里。我猜,她此时在云南的一个山花
烂漫的小村里,不会错。
秋默默地从手袋中取出一个纸折的小香炉和三支香,她们立起身把纸炉放在一
丛野花上。放了土,插好香,点上了。香烟袅袅,在花丛中散开来,香灰落在纸炉
上,纸炉也烧起来,火光一时很亮,但很快就暗下来。火熄了,香尽了,气味也融
进花草的芳香里了,这是春天。
她们低声唱起了那支歌,“当我们还年轻……”冬在空中按着手指。野花调皮
地摇着头。我百感交集,觉得身体就要散开了。她们没有唱第二段,三人都不说话,
把纸烬香灰用土埋好,仔细盖严。又站了一会,转过身来,春拄着拐杖,秋一手拉
着冬,一同向山下走去。我随了几步,觉得有什么在拉扯我这虚无缥缈的身体,是
天上的云,是山间的风,是溪水,还是花朵?也许都是。我坦然地向四面八方散开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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