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间七点钟以后,进入易之锋的“午餐”时间了。午餐之前他往往收看中央电
视台的天气预报。他一度关注阿拉法特先生的病情,可没过几天老人家死了。他还
一度关注包头空难事件,后来得知那位遇难者跟他远在上海的表哥同名同姓而已。
于是悬念顿消,继续百无聊赖。
午餐之前其实也属于易之锋的散步时间。倘若“早餐”之后他因故没有散步,
那么就在午餐之前这段时间弥补。散步是可以弥补的,破裂的婚姻却不可以弥补,
如同一件珍贵瓷器,碎了就是碎了。
白衬衣灰裤子黑皮鞋,他走出家门时已然过了黄昏时分。楼旁停着一辆崭新的
紫色轿车,是合资丰田。一刊、伙子从车里钻出来,当头就说美国原油市场价格回
落了。他以为小伙子在跟别人说话,回头看看,没人。小伙子接着说,近水楼台先
得月,你应当近油楼台先得利,这样便利条件你自己怎么不买一辆车呢。
易之锋笑了笑,快步朝前走去。看来这小伙子以为我还在石油公司上班呢。近
油楼台先得利?这句话太形象了,比近水楼台先得月生动得多。
围绕着宏发小区中心广场走了一圈儿,他看到草坪里的纸屑。小区物业管理水
平出现滑坡,据说有人拒绝交纳物业费以示抗议。
这时迎面走来郎经理。他身材粗胖性格外向,逢人有说有笑,嘻嘻哈哈老相识
似的。易之锋不喜欢这种人,却经常不期而遇。人生就是这样,你想见的人难得一
见,你不想见的人却无法回避。
身穿灰色制服的郎经理大声告诉他,小区物业管理处隆重推出收费优惠措施,
您一次交齐全年物业管理费,免收一个月,一次交齐两年的,免收三个月,一次交
齐三年的,免收半年。这位郎经理说话一句撵一句,好像赶火车。易之锋毫无兴趣,
敷衍着转身就走。
郎经理追赶几步叫住易先生,唉地叹了一口气表情极为神秘地说,据不愿透露
姓名者反映,您一天扔一袋早餐,袋子里有牛奶有煎蛋有面包还有酸黄瓜,都是新
鲜高蛋白啊。您要是坚持不懈这样扔下去还不如直接捐给灾区呢。毛主席在世的时
候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您不贪污可您浪费呀,我看您养一只宠物吧,把
牛奶鸡蛋面包什么的喂给小猫小狗,还能体现您的爱心啊。
那酸黄瓜怎么办呢?易之锋冷冷反问,趾高气扬地走了。
晚霞消失的时候他走进家门打开电视机,无论地方台还是中央台,“新闻联播”
之后的“天气预报”都过去了。明日天气如何,一无所知。单身男子易之锋颓唐地
坐在沙发里,情绪波动不止。郎经理的一番话无疑侵犯了他的个人隐私,却以勤俭
节约为借口。我一天扔一袋早餐有什么不可以呢。以前全家两个人吃早餐,现在只
剩我一个人了,当然要一天扔掉一袋了。难道要我一袋袋储存在冰箱里不成?真是
不可理喻。
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也结束了。他愈发觉得生活没了焦点,眼前一片模
糊。于是起身冲了一杯咖啡,还是不知如何是好。
远处传来一阵阵噪声,嗡嗡嗡嗡越来越近,声声撞击耳鼓令人难以忍受。本来
心烦,噪声送来意乱,易之锋就心烦加意乱了。起身踱到窗前朝外望着,晚间楼外
草坪里有一个人影儿晃动——穷凶极恶的噪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以往,这种事情易之锋是不会出面干预的,尽管这明显有违物业公司“正常状
态下晚间小区不作业”的承诺。离婚之前易之锋的人生原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
起;事已关己,扭脸躲避”。那时不用扭脸躲避,妻子便出面解决了。只要白翎在,
易之锋便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腐朽糜烂生活。如今婚姻破裂生活遽变,他成了
孤家寡人。即使坐在家里发布圣旨也无人反对,只能自己伺候自己了,包括抵御夜
晚噪声。
天色昏暗下来。他拿着手电筒出了家门。路灯相隔很远,那一大片草坪朦朦胧
胧的,好似雾里观景。循着嗡嗡方向走过去,那噪声越来越响。哦,原来是一台笨
重的剪草车发出轰响——正在嗡嗡修剪草坪。操纵剪草车的人影儿跟随机器抖动着,
小动物似的。
已经有几个人冲进了草坪,激烈指责着操纵柴油剪草车的人影儿。那一定是小
区物业公司聘用的民工。这操纵剪草车的民工一定自知理亏,当即熄火,噪声戛然
而止。
既然有人出面制止了,易之锋停住脚步站在远处,充当看客。他认识这种老式
柴油剪草车,油耗高、噪音大、效率低而且故障多发。21世纪的宏发物业管理公司
竟然使用这种市场淘汰的园艺设备,真是岂有此理。
这一片草坪已经修剪了五分之四,在五分之—的地方停了工。既然停了工,那
几个出面制止剪草的人士纷纷走开。噪声消逝,晚间小区重归宁静。易之锋不急于
离去,他一屁股坐在经过修剪的草坪上,随即躺倒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尽情
呼吸着青草散发的气息。他很久没有嗅到青草的味道了,渐渐返回记忆深处。那一
年秋天他与白翎首次做爱就是在大学校园小树林的草地上。青草托着白翎,白翎托
着他,他托着满天星星。那青草的独特气息深入肺腑,令易之锋终生不忘。后来他
几次跟白翎说起那青草气息沁人心脾的快感。然而令白翎终生难忘的却是那一颗颗
星星。是啊,他伏身面对青草,她仰面直视夜空,这既是男女之别也是天壤之别啊。
轰隆一声,那台柴油剪草车突然又启动了。易之锋翻身坐起,困惑地望着远处
驾驶剪草机的人影儿。
噪声大作,撕破了小区夜空的静谧。那民工的身影驾驶着老式剪草车快速行驶
着,嗡嗡嗡蚕食着那剩余的五分之一草坪。
看来这个民工非常固执,他决心完成这片草坪的修剪任务,从五分之四做到五
分之五。易之锋心里生气了。如今民工真是素质低劣,为了赚钱宁可吵得四邻不安。
易之锋站起身来拍打着沾满双手的草屑,大步朝着噪声走去。夜色里剪草车笨重地
行走着,很像动画片。
你站住!易之锋挥动着手电筒,好像给动画片配音。那民工毫不理睬,疯狂行
驶修剪着最后的草坪。易之锋又喊了一声,依然无效。他气馁了。
那几个小区业主的身影再度出现,快步扑向轰鸣不停的剪草车。那个明知故犯
的民工显然激起了众怒,在劫难逃了。
人们追逐着疯狂的剪草车,仿佛投身一场美式橄榄球大赛。有一个业主企图从
后面拽住民工,却扑空跌倒了。那民工操纵着剪草车冲向草坪边缘。
疯狂的剪草车一路剪草扑向大草坪的底线,然后主动停了下来。噪声没了,偌
大一片草坪重归安宁。人们面面相觑,好像一时难以承受突如其来的静寂。没人说
话,人们开始沉默竞赛。易之锋悄悄凑过去,加入无言的人群。
操纵剪草车的民工身穿蓝褂蓝裤,大汗湿透活像一个水鬼儿。这水鬼儿还戴了
一顶不伦不类的巴拿马式草帽——身为民工偏偏追求着绅士气派,倒是增添了几分
小丑儿风采。
终于有一个业主打破沉默走上前去,伸手指着巴拿马草帽说,你疯啦?你以为
你是舒马赫,这里是F1赛场啊?
另一个业主勇敢地补充说,你以为这是橄榄球大赛,神经病。你不知道噪声扰
民违反环境保护法吗?我们让郎经理罚你款!
惨遭众人指责的剪草民工缓缓摘下巴拿马草帽儿,露出一张白净面孔说,对不
起诸位朋友,我总算完成了全天任务,放心睡觉吧,我不会搅扰你们了。
咦?易之锋觉得这位手持巴拿马草帽的男子十分面熟。夜色里他瞪大眼睛注视
着对方,突然无声地笑了。他妈的,这不是邝一非吗?这小子怎么混进民工队伍啦?
人们纷纷散去。围观者只有易之锋了。他看着邝一非不停摇动那顶价格不菲的
巴拿马草帽扇风,知道他热透了。这时候邝一非抬头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位先生正是
自己大学时代的同学易之锋,立即低下高贵的头颅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我就担心遇到熟人丢脸跌份,结果还是遇到了熟人。易之锋你什么时候搬
进富人区啦?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自尊心极强的邝一非一旦暴露身份,居然变
得玩世不恭。易之锋知道,这是邝一非摆脱尴尬境地的常用战术。
邝一非你是款爷呀,你冒充民工跑这儿剪草是体验生活吧?易之锋小声发问,
还打亮手电筒照了照大学同学的一双泥脚。
我款爷?我现在还饿着肚子呢我冒充什么民工呀。易之锋你不要为富不仁丧失
扶贫意识。走,我上你家吃晚饭去!邝一非索性嚷嚷起来,一副造反派的脾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