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了散步时间单身男子易之锋照常外出散步,而且毫不例外遇到郎经理。这一
次他主动向郎经理打招呼,他想打听修剪草坪的“民工”邝一非的下落。
郎经理哈哈笑着递给他一份报纸说,这是宏声房地产总公司的企业报纸,我们
宏发物业管理公司是它的子公司,就是儿子吧。儿子应当大力宣传老子的辉煌业绩,
所以我挨家挨户派送报纸。
易之锋对这种企业报纸毫无兴趣,房地产广告而已。他不得不接过郎经理塞过
来的报纸,纵深打听邝一非的情况。
邝一非?郎经理连连摇头,表示不晓得有这么一个民工。易之锋不死心,强调
着那一顶巴拿马草帽。他认为头戴一顶名牌草帽的民工,郎经理应当知道。
铁打的小区,流水的民工。什么叫巴拿马草帽啊?不知道。郎经理不以为然地
说着,一派土皇帝的表情。
看来郎经理既无知又无畏,从来不懂巴拿马草帽的品牌。易之锋无话可说,放
弃散步回家去了。
走进家门他将郎经理派送的企业报纸扔在沙发上,独自叹了一口气。他很为老
同学邝一非悲哀。堂堂—只海龟竟然被郎经理视为一介草民,真是乾坤颠倒黑白混
淆啊。姓郎的什么东西?一糙人而已。邝一非是白骨精啊——白领、骨干、精英。
邝一非你堂堂白骨精怎么沦为剪草民工呢,这是自取其辱啊。
越想越生气,易之锋随手拿起那张企业报纸,一眼看见头版刊登着大照片,眼
熟。他妈的,这不是毛宏声吗?
对,这就是大学四年睡在宿舍下铺的同学毛宏声。易之锋呼吸加快,马上翻开
这一张印着“宏之声”大红楷体报头的企业报纸,读了起来。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
标题是宏声房地产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毛宏声向广大业主致意。
他全力以赴阅读着这张报纸,从字里行间捕捉着有关毛宏声的所有信息。一张
报纸信息有限,易之锋反反复复地阅读,还是粗略地掌握了老同学的基本情况。根
据大学时代的印象,他大体拼凑出了毛宏声从贫穷走向发迹的路线图。
大学宿舍里睡在易之锋下铺的毛宏声,好像有点自卑。易之锋在城市长大,生
活条件优越。于是睡下铺的毛宏声便难免有抵触心理。由于城市与农村之间存在隔
阂,同窗四年易之锋跟毛宏声关系平淡,交往不多。只记得毛宏声大一至大二期间
曾经积极要求入党,经常去找团委副书记杜召汇报思想情况。后来灰心了,改看武
侠小说。毛宏声极端瞧不起金庸而疯狂崇拜古龙。他认为古龙的性情是真性情,古
龙的沧桑是大沧桑。金庸的洞彻则是假洞彻。
大学毕业之后毛宏声分配到物资局。后来物资局改制转轨变成物资总公司,他
离职单干,去捣腾钢材和煤炭什么的。好像后来转向房地产投资。据这张企业报纸
《宏之声》介绍,毛宏声只用五年时间便将房地产这只蛋糕做大,成为业界一颗冉
冉升起的新星,一举成为这座城市不动产界的领头羊。
通过阅读《宏之声》易之锋进一步得知,他所居住的宏发小区正是毛宏声的宏
声房地产总公司投资开发的,宏发物业管理公司是其下属的子公司。看到老同学如
此发达,易之锋首先为这位多年不曾谋面的室友感到高兴,同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
住在宏发小区里拥有了一种特殊身份。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告诉郎经理,你们宏发物业管理公司是宏声房地产总公司的
下属,你的老板的老板的老板——毛宏声,他是我大学同学。然而他没打这个电话。
毕竟受过高等教育属于知识分子,以大学同学作为炫耀资本,那太浅薄了。
毕竟十几年不见,毛宏声变成什么样子易之锋心里没底。人一阔,脸就变,这
是中国人的通病。
黄昏时分,电话铃响了。他歪在沙发里伸出双脚夹起电话筒摆在茶几上,然后
起身伸手抄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里飘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轻轻问您是易先生
吗。他回答是。
易先生打搅了。我是物业收费员梁晓鹊。昨天您说今天给我打电话,现在五点
半钟我要下班了就冒昧给您打过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哦……易之锋一时语塞。他并不认为自己昨日的承诺今天必须兑现,因此陷入
被动状态。
你有什么事情吗?他反问梁晓鹊。这时他得知她叫梁晓鹊,认为这名字不错,
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雅俗共赏。
我……?梁晓鹊似乎没有料到他这样反问,顿了顿说,为了提高服务水平,宏
发小区物业收费员人户收费,而且实行双语服务。至于具体优惠措施昨天我已经向
您介绍过了。如果易先生方便的话,我想请您交纳今年的物业管理费。
好啊,那你就来收费吧。喂,你要是经过小区便利店,能不能给我捎来一袋速
冻水饺?我要素馅,想念牌的。
放下电话,易之锋意识到这样做实在有些唐突,自己跟梁晓鹊毕竟只有一面之
交就这样无所顾忌地给人家下达任务。当初白翎跟他分手,曾经告诫他克制男人的
指挥欲必须从零做起。无论男权主义还是女权主义都不是好主义,好主义是男女平
等主义。
尽管一时难以弄懂男女平等主义的具体内涵,反思之余的易之锋还是想通了,
决定一会儿向梁晓鹊道个歉。这样思忖着,易之锋坐在沙发里翻阅着《宏之声》小
报,心不在焉。
半小时过去了,梁晓鹊没来。易之锋“早餐”没吃,这顿“午餐”就迫在眉睫
了。又挨了二十分钟,梁晓鹊还没露面。他肚子不耐烦了,起身不停地在客厅里踱
步,再现电视剧里大决战前夕革命领袖彻夜思考的场景,只是他不抽烟也没有高喊
“来一碗红烧肉补补脑子”而已。
易之锋是北方人却从来不吃红烧肉。尊重他的饮食习惯,夫唱妇随的白翎也奉
行素食主义,何止三月不知肉味。当然白翎的最终离去不是由于食素而是另有原因。
究竟什么原因导致离异呢,易之锋至今也不明白。
大学毕业之后,易之锋跟白翎走出校园参加了工作。白翎在一家化工公司做文
员,一如既往给易之锋洗衣裳、晒被子、收拾房间、周末包素馅饺子,发誓将爱情
进行到底。易之锋在石油公司做宣传工作,后来转为部门经理。就这样恋爱几年,
易之锋终于同意结婚了。白翎如愿以偿,披起婚纱嫁给了白马王子。他与她共同决
定不要孩子,创建新时代模范“丁克”家庭,共度美好人生。
那年春节过后,白翎突然提出离婚。这对易之锋来说不啻晴天霹雳。在此之前
这位校园型白马王子被姑娘们宠坏了,他习惯于对女性说不。如今白翎突然对他说
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贯自视甚高的易之锋当然一口拒绝,因为他认为白翎一
定是在外面受到坏男人勾引,一时糊涂才提出离婚要求,这完全是鬼迷心窍误入歧
途。
经过广泛而深入、细致而严格的调查,易之锋并没有发现妻子的外遇。看来白
翎提出离婚绝非心血来潮。他无话可说了,只得接受白翎的分手要求,协议离婚。
从此,白马王子胯下没了白马,失去坐骑的王子沦为赤脚赶路的可怜单身汉,而且
还穿了一双旧皮鞋。
易之锋的生活态度从此趋于消极。尤其实行“买断工龄”以后,赋闲在家无所
事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时梦见大学时代的校园,便认为那只是人生的美好
回忆而已。
这都什么时候了,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怎么还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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