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门铃响起之前,电话铃抢先响了,就跟比赛似的。易之锋本不愿意接电话,但
猜测这电话可能是梁晓鹊打来的,就接了。
却是邝一非。他又惊又喜,当头就问邝一非离开宏发物业公司跑哪里去了。邝
一非好像不愿意涉及这个话题,敷衍了几句。易之锋还沉浸在修剪草坪民工的回忆
里。邝一非转换话题说,明天就要出国了,特意打电话告别。
易之锋一下感到窒息。这就是邝一非,一会儿是虫,一会儿是龙,弄得你摸不
着头脑。从一只令人羡慕的“海龟”沦为修剪草坪的民工,然后突然起飞再赴国外。
这样的大起大落好比乘坐迪斯尼乐园的过山车,你必须具有一颗结实的心脏。邝一
非的心脏绝对结实,否则操纵剪草车的时候就曝裂了。
他问邝一非出国去什么地方。对方说先去美国然后转道加勒比海地区。易之锋
笑了笑说,对啊你还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呢。
邝一非说这跟草帽没有关系。他去加勒比海地区主要是商务活动。远在美国费
城的胡莉娅姨妈介绍他认识桑托斯先生,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
听到桑托斯先生、胡莉娅姨妈之类的称呼,易之锋觉得很远,也很玄。他意识
到邝一非打来电话不光为告别,便主动询问这位即将再度成为海外游子的老同学有
什么事情。
你真是善解人意啊易之锋。邝一非语重心长地说,没错,我有一件事情拜托,
就是请你关照一下宋好妮。你知道,我比宋好妮小三岁,当年轰动校园的风波就被
称为“宋邝姐弟恋”,宋好妮即将大学毕业却被学校除名。为了爱情宋好妮损失巨
大。我的损失也不小。可这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还是半途而废了。十几年过去了,
我没结婚,宋好妮也没恋爱,这好比第一次开车被判罚违章,就永远不去考驾照了。
又好比武侠小说的男女恋人同时被废武功,一起退出江湖了。
你这两个比喻都很好,一个驾校,一个武林。易之锋打断电话里老同学的深沉
独白。邝一非你要我关照宋好妮有没有具体含义,譬如宋好妮遇到困难需要我挺身
而出。
不。我多年没有宋好妮的信息了。她的现状我一无所知,就连她的电话号码我
都不知道。可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出国我心里特别惦记她,所以给你打电话郑重拜托。
邝一非越说越深沉,一下感动了易之锋。
好吧,我接受老同学的拜托。假若宋好妮需要帮助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易之
锋爽快地作出承诺,听到电话里传出邝一非的抽泣。
你放心去加勒比海地区吧。如果有可能请你给我戴一顶巴拿马草帽回来。易之
锋说着就准备挂电话了。
什么,巴拿马草帽?电话里传出邝一非困惑不解的声音,我光知道有一条巴拿
马运河当初被美国人占领,那地方还出产草帽啊。
敢情邝一非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不晓得自己戴了一顶价格昂贵的巴
拿马草帽。易之锋颇有对牛弹琵琶的感慨。
电话里两位老同学互相道了别,当然与巴拿马草帽无关。放下电话易之锋坐在
沙发里,苦笑了。
一个人戴了一顶巴拿马草帽,却丝毫不晓得它的价值。于是这巴拿马草帽便成
为一顶极其普通的草帽,而且跟修剪草坪的民工们戴的草帽没有什么两样。一顶好
端端的草帽就这样完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易之锋觉得巴拿马草帽似乎诠释着一个道理,这道理
似乎与爱情相关。
那一年白翎报名参加首届校园选美大赛,最终夺冠。夺冠之后她与易之锋的恋
爱火热开场。白马王子配校花,再度成为校园热门话题。同学们普遍认为,这场恋
爱还是白翎更为积极主动,很像一个频频插上的助攻型后卫。
白翎的感人事迹,不胜枚举:一大早易之锋还没起床,白翎端着一只不锈钢杯
子送来早餐,有牛奶有面包有鸡蛋;一到黄昏易之锋下课回到宿舍,白翎就给他擦
亮皮鞋,预备晚间外出散步;白翎每周都给易之锋洗衣裳,包括内裤;冬天里只要
有阳光,白翎必然从男生宿舍抱出他的被子去晾晒,太阳照得暖烘烘的;夏天里白
翎就是易之锋一颗清凉果儿,爽口爽身又爽心。为了恋爱,白翎在校期间多次受到
团支部的批评和警告——请你集中精力专心学习,不要任意荒废大好时光,更不要
辜负祖国人民对你的殷切期待。
毕业多年了,女生白翎的模范事迹仍然深刻地留在学校员工们的记忆里,几乎
成为恋爱经典。时代不同了,如今校园恋爱成为日常风景,一间宿舍里住着两对男
女更是屡见不鲜。于是,易之锋与白翎的恋爱愈发具有古典意义。
易之锋并不知道,当年毛宏声和邝一非多次躲到学校小树林里就“易白之恋”
进行研讨,羡慕也好嫉妒也好,据说最终难以达成共识。毛宏声坚决认为白翎如此
追求易之锋是不可思议的。这位来自社会底层的大学生暗暗发誓一定要破译“易白
恋爱”的密码,以大白于人心。他的理论依据是易之锋根本不懂爱情。根本不懂爱
情的易之锋竟然赢得白翎的热恋,这太不公道了。
邝一非不同意毛宏声的观点。他认为人世间不存在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毛宏声
觉得“易白之恋”不可思议,这恰恰说明你是站在局外人立场上发言。假若恋爱本
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什么不可思议而言呢。邝一非的观点无意之间伤害了
毛宏声。这位农家子弟大学四年经历简单,没有罗曼史。大学毕业了,毛宏声扛起
行李迈着情窦未开的步伐告别校园,赶往物资局报到上班了。
易之锋坐在沙发里仍然思索着草帽问题。莫非白翎就是一顶高贵的巴拿马草帽,
我拿在手里一直不晓得它的价值?是啊,一顶巴拿马草帽象征着一个哲学命题:知
名知实,知名不知实,不知名知实,不知名不知实。
这巴拿马草帽哲学太复杂了,一步步质问着易之锋,逼他反思,迫他悔过。这
时门铃响了,丁——冬,丁——冬。
易之锋若有所思的样子,起身离开沙发前去开门。开了门,他看到梁晓鹊手里
托着一袋速冻水饺站在门外,满头大汗,一派快递公司送货员的形象。
你?……易之锋被一顶巴拿马草帽折磨得神情恍惚,一时忘了自己下达给女收
费员的购物任务。
梁晓鹊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易先生,您说的小区便利店里没有速冻水饺,我
去了附近超市,那里有速冻水饺但没有素馅的,我只好跑到又一家超市,那里有素
馅速冻水饺可不是想念牌的,我就去了第三家超市找到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有两
种,六块八的和七块二的,我擅自做主给您买了七块二一袋的,因为我认为您这样
的白领人士不应当选择六块八的。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梁晓鹊从快递公司送货员角色变为说相声的,使人想起
中央电视台的“曲苑杂坛”。易之锋恍然大悟,打开防盗门说请进。梁晓鹊表情拘
谨,进退两难的样子。易之锋从她手里接过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掏出钱包付款,
抻出一张五元的一张贰元的一张贰角的,总共七元二角递给梁晓鹊。梁晓鹊则将超
市开具的购物小票交给他,表示这是报销凭证。
你辛苦啦梁小姐。易之锋说了声谢谢,下面就没话了。梁晓鹊欲言又止,满面
窘色。梁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易之锋不由问道。
梁晓鹊艰难地笑了笑说,您要是方便的话请把今年物业管理费交了吧。易之锋
说了声对不起,再次掏出钱包抻出几张大额钞票连声说,我交我交。
收了全年物业管理费,梁晓鹊踏着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的片头音乐,走了。
易之锋还在思索着那顶巴拿马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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