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沸了,几经水沸的饺子煮熟了。他站在厨房里盛了一盘子想念牌素馅水饺,
热气腾腾端到餐桌上,开始进餐。这是他的“午餐”。
吃着吃着,他停止咀嚼思忖起来。以前的素馅饺子是白翎动手包的,如今的素
馅饺子是梁晓鹊跑腿买来的。外貌酷似白翎的梁晓鹊莫非真是前妻的替身吗?
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坐在餐桌前,梁晓鹊一路奔跑的身影晃来晃去,越跑
越近,甚至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
易之锋闭目静坐,好像进入了虚拟世界。盘子里剩余的想念牌素馅水饺,已经
凉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脑海里却放映着一部小电影:一个女子气喘吁吁朝前跑着,
从小区便利店跑到第一家超市,从第一家超市跑到第二家超市,从第二家超市跑到
第三家超市,这分明是一场关于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的马拉松啊,而且沿途无人喝
彩。然而梁晓鹊竟然一步步跑完全程。这种任劳任怨的精神完全是当年白翎的翻版,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梁晓鹊也是一顶不为人识的巴拿马草帽?天啊。他心里这样想着不由
瞪大眼睛,注视着那半盘子剩余的想念牌素馅水饺。
这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这个不同寻常夜晚的关键词就是巴拿马草帽,还
有想念牌素馅水饺。
巴拿马草帽。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巴拿马草帽。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巴拿
马草帽……
易之锋是子夜时分上床睡觉的,破天荒没看影碟。很快他就睡着了,而且不知
不觉为自己创造了一项纪录:深夜十二点钟上床睡觉,转天上午八点钟起床。他终
于遵循了“北京时间”。
很久没有执行这样的起居时刻表了。起床之后心情不错,心里涌动着一股劲头
儿,这劲头儿宛若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孩子。他蓦然觉得自己变了,一步回到正常
生活边缘。再迈半步就重返正常人行列了。这不是做梦吧?他伸手掐了掐嘴唇,疼。
疼就不是做梦。
一眼看见摆在餐桌上的半盘剩余水饺,他坚信这是现实生活而绝非梦境。他没
有依照惯例将昨晚剩余的半盘水饺装进塑料袋儿扔进垃圾桶,而是决定加热之后,
吃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神差鬼使吧。他走进厨房打开小炸锅,把残存
的想念牌素馅水饺一股脑儿倒进去,开始加热了。
小炸锅发出嗞嗞嗞的响声,一股子油炸食物的香气弥散开来,充满房间。嗅着
这股子香气,易之锋的肠胃受到感染,食欲蓦然强烈起来。
坐在餐桌前,他吃光了半盘油炸水饺——满嘴清香丝毫没有吃了剩饭的感觉。
只觉得精力旺盛,身体里有一种焕然一新的冲动,犹如冰河解冻,犹如春草发芽,
犹如候鸟返飞,犹如一只空瓶重新注满美酒。这分明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场。
一个女子身影再度出现,手捧一册收费单据笑吟吟站在面前。易之锋断定这是
梁晓鹊而不是白翎。尽管两人相像,但白翎是不会手捧物业收费单据的。手捧物业
收费单据的只能是梁晓鹊。由此他认定自己喜欢上了梁晓鹊,有一册收费单据为证。
尽管从喜欢到爱,尚有漫漫无尽的路程。
是啊,梁晓鹊就是梁晓鹊。白翎就是白翎。白翎是远水。远水就是远去的水,
人海了。梁晓鹊则是身旁的一口井,咫尺而已。
这样寻思着,易之锋心里踏实下来。好像大旱之年老农家里添了一口水缸,而
且满是甜水。
他从花瓶里找出梁晓鹊留下的具有名片功能的小纸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犹豫不定。我以什么借口给她打电话呢?
好啦,借口就是对她不辞辛苦跑了三家超市买来想念牌素馅速冻水饺表示感谢。
看了看挂钟,上午九点钟应当上班了。他拨通梁晓鹊的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
是一个男人,一听声音便知道是郎经理。易之锋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随即耍了个
小花招儿问他是不是计划生育研究所。电话里郎经理大声回答“我是120 急救中心,
您什么病啊”。
看来郎经理确实粗鲁,一张口就挖苦一个打错电话的人。这种粗鲁人士属于社
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滞后者,一时难以进步。
放下电话,心里没有了主张。往常这种时间他还睡在床上呢,因此对上午阳光
感到陌生,一时不知如何打理。
于是,想起了宋好妮。当年轰动校园的“姐弟恋”以宋好妮被学校除名而告终。
宋好妮离开校园迈入社会,邝一非在大学继续读书。她进了一家编译所打工。由于
没有大学文凭屡屡遭遇歧视,她只能充当勤杂工。宋好妮与邝一非的姐弟恋,继续
着。每月十号是宋好妮发工资的日子,她必然骑着自行车来到大学东门外的“莱茵
河畔”西餐馆与男朋友共进晚餐,然后将一卷儿钞票悄悄塞到邝一非手里,小声说
你用吧,用完告诉我就是了。
莱茵河畔西餐馆的老板娘毕业于外语学院德语专业,她一见到宋好妮就用德语
打招呼,热乎得很。这时候物理系学生邝一非就说纳粹来了。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宋好妮在学校读书时,留着“假小子”的短发。据说邝一非不喜欢短发形象,
说有欠婀娜。离开校园宋好妮便开始蓄发。宋好妮长发披肩的形象增添了女性味道,
每每成为莱茵河畔西餐馆的一道景观。
有时在这里遇到当初给宋好妮献血的同学,邝一非就悄悄指给宋好妮看。宋好
妮就悄悄告诉老板娘,那单她买了。易之锋带白翎去莱茵河畔西餐馆吃饭,几次见
到这种场面。看来宋好妮不光懂得获取,也懂得付出和回报。莱茵河畔西餐馆里,
前任校花宋好妮与现任校花白翎一旦见面,总要热烈拥抱一番。独具日耳曼风情的
莱茵河畔西餐馆,好像成了两任校花频频会师的地方。
那一次白翎喝了一杯红酒,极为惆怅走出莱茵河畔西餐馆。春天的夜晚易之锋
骑自行车驮白翎返回校园。路过她与他第一次做爱的小树林草地,白翎突然跳下车
子,不走了。他推着车子注视着她。她冲上来搂住他的脖子说,我非常感谢你能爱
上我,我也非常庆幸我能爱上你。因为同是校花我跟宋好妮相比那是处处逊色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易之锋惊诧不已。他深知一个女人拿自己去跟另一个女人
比较,往往自视甚高。白翎居然甘拜下风,这确是很少见的现象。
命运多舛。宋好妮百般温柔千般高雅万般才情,都没用。她最终还是被邝一非
抛弃了。据说,惨遭抛弃的宋好妮几天之间就白了头发,那形象酷似饱受黄世仁凌
辱的白毛女。白翎得知这个消息擦着眼泪说,万恶旧社会白毛女还有大春哥去解救
呢,如今宋好妮却形孤影单独自伤心——这就是难以治愈的恋爱后遗症啊。
这一场轰动校园的姐弟恋以分手告终。究竟谁是巴拿马草帽呢?是邝一非呢还
是宋好妮,易之锋难以作出评判。
是的,局外人往往难以作出准确评判,因为爱情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如今梁
晓鹊的突然出现同样不可思议吧。
总算捱到中午,易之锋估计梁晓鹊此时应该回到办公室了。他再次拨通电话,
果然是梁晓鹊接听。梁晓鹊的声音轻柔温和,好似幼儿园阿姨。白翎大学三年级曾
经去幼儿园做义工,给十二个孩子洗过脚,给四个孩子剪过指甲,还教三十个孩子
学唱歌谣“一条小河哗啦啦,九曲十八弯到我家”。如今易之锋明白了,不光一条
小河九曲十八弯,还有流淌在心灵小溪里的爱情,同样九曲十八弯。
梁晓鹊有些惊讶,以为收费出了差错。单身男子易之锋连忙说,昨晚你跑了那
么远的路给我去买一袋速冻水饺,我真不知道怎样向你表示谢意。
您及时交纳物业管理费是对我的最大支持,我应该对您表示感谢才是。您对小
区管理工作有何要求,随时给我打电话就是了。我们的承诺是上门服务,当场解决,
绝不拖延。
易之锋顿时没了招数,无奈之下只得结束通话。他放下电话坐在沙发里寻思着,
终于承认自己交际乏术,尤其缺乏结交女性的能力。是啊,从前都是白翎追我,我
自岿然不动,白翎倒是练就了一身追求男人的过硬本领,宠得我严重缺乏主观能动
性,就跟一尊泥胎似的。如今跟梁晓鹊打交道,我居然不知从何处人手。
求教无门,举目无亲。历经婚变的单身男子易之锋只有向师姐请教恋爱ABC 了。
宋好妮现在还是白毛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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