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易之锋给前妻打电话询问宋好妮的联络方式。白翎听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电
话里几乎喷饭。易之锋被前妻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非常可笑吗白翎?他追
问着。
电话里白翎强忍笑声说,我觉得你非常可笑。前几天我找你询问宋好妮的电话
号码,你告诉我一个古老的BP机,弄得我哭笑不得。今天你反而向我询问宋好妮的
电话号码,我就觉得特别可笑。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同学之间彼此打听一下联系方式难道就要笑得前仰后
合吗?白翎你心理过于敏感了吧。心理过于敏感往往容易夸大客观现实,明明不好
笑的,你认为好笑。明明不要哭的,你认为要哭。易之锋渐渐进入好为人师的状态,
滔滔不绝重返当年角色。
白翎郑重着语气说,对不起,我真的觉得你非常可笑,就笑了。假若我的笑声
伤害了你的自尊心,那么我向你道歉啦。
出师不利。没有问到宋好妮的电话号码,反而引发前妻大笑不止。易之锋心情
沮丧,起身找出一支香烟点燃之后举在手里,一动不动注视着袅袅青烟。
自从心里有了梁晓鹊,他的生活就乱了。既不遵循格林尼治时间,也丧失了北
京时间,更不晓得巴拿马时间,于是没抓没挠好像进入太空时间。太空以光年计时
——什么格林尼治、北京、巴拿马,统统没有意义了。他悲观起来,猛然想起“绕
树三匝无枝可依”这句唐诗,承认这是自己的写照。
电话铃及时响了。易之锋断定这是梁晓鹊打来的,精神抖擞抄起听筒喂了一声。
这时他听到一个男人声音,对自己的判断力深感失望,心情低落下来。
这几天你有时间吗?我认为大家应当聚一聚了。那男人毫不见外地说着,还打
了一个饱嗝。
你是谁啊?易之锋以为对方打错了电话,硬声硬气地反问着。
我是谁?你怎么连老同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真不像话。你猜猜我是谁!电
话里的男人声音似曾相识。可易之锋怎么也猜想不出他是谁。
你还是自己招供吧,我真听不出你是谁了。易之锋郑重其事地说。
我是谁?我是邝一非啊。易之锋你对我的声音也麻木不觉啦。
你真是邝一非?我听你声音怎么特像毛宏声呢。你俩一定做了换头手术,要不
就是毛宏声穷困潦倒把声带割下来卖给邝一非了。
靠!我穷困潦倒?我穷困潦倒就是出卖睾丸也不能出卖声带啊。电话里的男人
哈哈大笑说,看来老同学毕竟是老同学,谁的声音也骗不了谁。喂,下周六晚六点
金世界大酒楼六O 六雅间同学聚会,你一定准时出席啊。尤其你这种单身男子必须
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千万不要蹲在树洞里冬眠哟。
喂,你真是毛宏声吗?如果你真是毛宏声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呀,什么叫蹲在
树洞里冬眠呀?我又不是东北狗熊。易之锋自尊心极强,受到轻微捉弄立即还击。
好啦好啦,我是东北狗熊行吗?我说易之锋同学,如今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脱离
了低级趣味,你小心眼儿的毛病怎么还没改呢?不多说了不多说了,下周六晚六点
金世界大酒楼六O 六雅间不见不散。你还记得我是咱班生活委员吧,这次同学聚会
由生活委员买单。
对方说罢啪地挂断电话。易之锋怔了怔,缓缓放下电话心里说,这人真是毛宏
声吗?听口音没错,还是尖音团音不分。可毛宏声说话不是这种开门见山的风格啊。
毛宏声身材粗壮性格内敛。当年白翎特别喜欢世界地理,经常使用外国地理词汇形
容同学。记得白翎说毛宏声是阿拉斯加鲟鱼,很是传神。白翎还说邝一非摇摇晃晃
的样子,好像北大西洋浮冰。说到一枝独秀众人瞩目的宋好妮,白翎称她是希腊克
里特岛的橄榄树。
易之锋从来没有问过白翎,他是什么。新婚之夜忍耐不住,他问了。白翎似乎
早已成竹在胸,当即回答说他是格陵兰岛。他知道格陵兰气候寒冷却是地球第一大
岛,心里非常满意。
一块北大西洋浮冰。一株克里特岛橄榄树。全部格陵兰岛。一条阿拉斯加鲟鱼。
如今,这条阿拉斯加鲟鱼主动打来电话召集老同学聚会,易之锋还是能够接受的。
在此之前假若要求易之锋主动跟这位事业发达的房地产老板联系,他恐怕很难做到。
午后,“宅急送”送来大眼睛音像制品公司寄来的最新影碟。易之锋是这家公
司的铁杆客户,常年订货不断。签了收,速递员走了。他想起三天没看影碟了,竟
然没有感到丝毫空虚。现实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全天候电影。尤其你在这部反映现实
生活的电影里担任男主人公,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别人演电影呢。
大眼睛音像制品公司寄来的最新影碟是西班牙电影《小声说话》。易之锋觉得
这部电影名字不错,至少表现了一种人生状态。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哇啦哇啦大声
说话,有时嗯嗯呜呜小声说话,有时闭嘴不说话。我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呢,不是大
声说话不是小声说话不是闭口不说话,而是不知道如何说话。我寻找理由给梁晓鹊
打电话,一旦通话我又不知说什么好。看来我的青春期严重缺课,只好恶补了。
易之锋猛然想起清明节前小区物业管理处向广大业主发出绿化祖国义务植树的
倡议,就是号召大家自掏腰包购买树苗然后自己动手挖坑栽树。于是他穿衣换鞋走
出家门,朝着小区后面的绿化队跑去。
绿化队只有一个老头留守。听说易之锋来买树苗,老头从角落里找出几株树苗
说,就剩这四棵了,打五折。一银杏一青蜡一白杨一泡桐,这都夏天了你还栽树啊。
不晚不晚。易之锋付了二十块钱,抱儿子似的抱起四株小树苗儿连连向老汉致
谢。
走进家门,他立即给梁晓鹊打电话邀请她一起栽树。当年每逢植树节学校分派
任务,由系里下达给班里,由班里下达给小组,一人一株。白翎总是跑来帮助易之
锋。没有她的协助,他挖的树坑只能埋地雷。
梁晓鹊拎着一把铁锨跑来了。易之锋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白翎。他在楼
后选择一片空白地带,带头挖坑了。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句广泛流传于农村地头的俗语果然应验。两人共心协
力居然挖好四个树坑,足抵上两个民工了。大汗淋漓干到过午时分,易之锋满怀劳
动喜悦对梁晓鹊说,咱们一起吃午饭吧。
梁晓鹊婉言谢绝。易之锋还是给送餐公司打电话叫了两份西式餐盒。梁晓鹊只
得同意了。她跟随易之锋走进家门,只在厨房里洗了洗手,不卑不亢的样子。易之
锋走进卫生间洗脸,听见门铃丁冬知道送餐来了,满脸水珠跑出来付款,却看到梁
晓鹊结了账。他坚持还钱给她。梁晓鹊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您请吃饭就是了。
易之锋便认为这句话意味深长,表示愿意继续交往。当初白翎也是这样的。一
起外出参观白翎抢着买了车票,他还钱她坚决不要,说下次乘车你买票就是了。没
等到下次乘车便接了吻,小树林里白翎主动投入易之锋怀抱。
西式餐盒不错,有鱼排有牛腩有沙拉有烤虾有面包圈,还有白翎喜欢的酸黄瓜。
他问梁晓鹊喜欢不喜欢酸黄瓜,她腼腆地说喜欢。他于是心情大悦,愈发喜欢梁晓
鹊了。
吃过午饭天气不错,心情更好。俩人一起栽树一起浇水。完工了,易之锋心里
留恋着。郎经理跑来了,大声指责梁晓鹊工作时间擅离职守,当场宣布扣除当月奖
金一百元。梁晓鹊哭着跑了。易之锋拉住郎经理说,我自费购买树苗义务美化小区
环境,梁小姐协助栽树你怎么说她不务正业呢?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郎经理丝毫也不买账,大声反驳说这是物业公司内部事务,小区业主不得干涉。
说罢气哼哼走了。
易之锋跑回家,抢在郎经理返回之前给梁晓鹊办公室打电话。她接了,强忍哭
声。他安慰她说,我们一起劳动非常愉快,你不要伤心。明天我请你听音乐会好吗?
梁晓鹊连连致谢说明天家里有事不能去听音乐会,还说郎经理办事方法简单说话方
式鲁莽请易先生不要介意。
放下电话,易之锋更加心仪梁晓鹊了。明明受了委屈还替别人说好话,这是美
德。有一次他抱怨白翎弄丢了《中国地图册》,几经寻找恰恰放在自己书桌里。白
翎反而劝他不要生气。在如烟往事的笼罩下,易之锋情不自禁进行对比,觉得梁晓
鹊跟白翎成了孪生姊妹。
心里有了念想,生活变得充实而沉重。一连几天,他彻夜失眠,沙发里一坐就
是一宿,没心思看碟。白天来了,他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不看报纸,吃一点东西喝一
点水,全心全意等待着电话铃声。电话机好像哑了,一如既往沉默着。
梁晓鹊怎么不打来电话呢?他忍耐不住给梁晓鹊办公室打了几次电话,总是不
在。他频频外出散步了,从室内动物转变为露天动物。他一味围绕小区物业管理处
转悠,渴望邂逅。他的心理近乎特务接头,却见不到自己人的身影。
忍无可忍了。他以询问何时投放灭鼠药为理由走进物业管理处,迎面看见楼道
里贴着一张处罚告示——梁晓鹊工作时间擅自脱岗造成严重后果,扣除当月奖金二
百元。
果然扣除了梁晓鹊奖金,而且扣除了二百元。易之锋又气又急,径直推开郎经
理办公室。你不是宣布扣除梁晓鹊当月奖金一百元吗,怎么二百啦?
郎经理哈哈大笑说,你是小区业主,不是梁晓鹊丈夫。假设你是她丈夫也管不
着我吧?我说扣除多少奖金就扣除多少奖金。你现在就去告诉梁晓鹊,我罚她在中
央花坛里拔草呢。她愿意在这儿干就干,她不愿意在这儿干马上辞职啊。
易之锋气得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手指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郎经理指着易之
锋说,你要是对我们物业管理工作有意见,尽管提。你要是看上哪位女士了,尽管
追。你要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尽管来吧。
秀才遇见了兵。易之锋终于目睹对方的地痞本相,溃败下来。他懵懵懂懂走出
郎经理办公室,脑海里一团雾气。
出了物业管理处走向中央花坛,远远看见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头戴大草帽的人,
蹲在初夏的大太阳下拔草。易之锋快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小梁。
那顶草帽下终于露出一张汗涔涔红彤彤的面孔——几天不见梁晓鹊居然被晒成
民工模样了。他又叫了一声小梁,说你不要害怕那个郎经理,他让你辞职,你就不
辞!
梁晓鹊古怪地笑了笑,一边拔草一边说,您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主动辞职的,
我等待姓郎的主动辞退我。
好!我支持你。易之锋兴奋起来,随即蹲在梁晓鹊身旁,动手帮她拔草。梁晓
鹊躲闪着说,易先生你不要这样,您跟我接触一次就是我的一条罪状啊。您以后也
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您的声音他们一听就知道,勾引业主——这也是我的罪状啊。
易之锋惊愕地注视着梁晓鹊。原来你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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