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祝百翔被送往另外一座城市的监狱服刑。服刑人员可以会见亲友了。祝百翔不
缺关心他的朋友,那些朋友多是在政界商界混得不错的人,开着有档次的小轿车来
了,后备箱里装着包装精良的各种营养品,分手时还要留下一扎沉甸甸挺打手的票
子。但祝百翔只和朋友见面,不收任何人的任何东西,也不收票子。他不说更多的
理由,他只说在监狱里一切挺好,一切都不愁,这些东西用不着,你们带回去,我
多谢了。祝百翔的态度很坚决,也很真诚,人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楚跃也去了监狱一次。楚跃想不明白那么聪明透顶的一个人,怎么会冥顽不化
地走出这么一步臭棋?联想到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楚跃怀疑这个案子里也
许会有冤情。那天,管教干警拿着他登记的单子进到里面去,但很快又一个人跑回
来,说祝百翔说身体不好,不想见人。楚跃问,他知不知道是我来看他?干警说知
道,他还说请您以后再不要来看他。楚跃揣测不出是自己哪儿得罪了他,还是他羞
于见曾经苦口婆心劝说警示过他的老朋友老学兄。
祝百翔也不接受已经离婚的谢瑞秋带给他的任何东西,包括票子,即使二百三
百的,他也不收。但他不拒绝跟前妻的会面与谈话,而且每次都珍惜着那规定中的
三十分钟,不是管教人员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和催促,他不会主动站起身来。他和谢
瑞秋主要是谈儿子,谈儿子的学习,谈儿子的情绪,甚至问到儿子的老师和同学。
那年夏天的一天,谢瑞秋坐在会面室里,情绪不高,说东谈西的总不提儿子。祝百
翔说,儿子考高中发榜了吧?我猜他一定没有考中。谢瑞秋垂泪了,说别怪孩子,
这一年多,家里的变故太多太大,他才十几岁,精神上没垮下来,已是烧高香了。
祝百翔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一定要让他读重点高中,不然日后怎么考大学?谢瑞
秋说,孩子考得不好,市里就那么一所重点高中,就是想用钱往上垫,考分也得先
达到一定的分数钱,他离那个线儿还有一些距离呢。祝百翔说,去找找他张舅吧,
让他帮着想想办法。谢瑞秋怔了,你说哪个张舅?祝百翔便趁管教人员不注意,用
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谢瑞秋知道那个人是市里的一位副市长,正分管着文教
卫生,办事挺认真挺规矩的一个人,但祝百翔没出事前,也没听说他跟祝百翔有过
什么特别来往。谢瑞秋疑惑地问,行吗?祝百翔说,你去找找看吧,我看不应该有
问题。
转眼学校开学了,谢瑞秋再来探监时,神情仍是沮丧与无奈。祝百翔问,儿子
上学了吗?谢瑞秋说,上学了,进的是一所普通高中。祝百翔问,你没去找他张舅?
谢瑞秋说,怎么没找,就差跑断了腿,可去单位,秘书挡驾,去家里,他老婆盯着
猫眼盘三问四,就是不给开门。祝百翔问,你连他面都没见过一次?谢瑞秋说,倒
也见过,那次,我在机关大门前守着他的车,总算等出他来了,可没等我说两句话,
他说去开会,甩上车门就走了。祝百翔又问,是不是他没认出你是谁?也不知你曾
经跟我是一家?谢瑞秋摇头说,不会,我开口先报你的名,又报是你家属,怕人家
不理,都没敢提咱俩已经离婚这个茬儿。祝百翔想了想,淡然一笑,说,人走茶凉,
也正常,何况我不光人走,连茶壶都掉地上摔碎了。谢瑞秋问,那我是不是再找找
别人?祝百翔说,孩子的造化,生来已定,就别再找那二皮脸啦。
此事过后不久,北口市突然又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那位被祝百翔称作“他
张舅”的副市长先被双规,后被逮捕,罪由是开发区在引进一条生产线时,将十万
元美金打人某国外公司账户,那家公司又将那笔钱转入国外某学堂,张副市长的爱
女得以出国留学。案情是祝百翔在狱中检举的,藤藤蔓蔓,来花去果,一清二楚。
祝百翔因主动举报有功,未被追加行贿罪责。监狱里的管教人员回忆起祝百翔与谢
瑞秋的几次断断续续云里雾里的对话,再将分析与猜测添枝加叶地传播出去,在北
口市引起的冲击波竟比祝百翔曾经的桃色新闻具有了更大的震撼力,据说在某一个
圈子里,一度引得人心惶惶。这个冲击波形成的共识是,这个祝百翔原来是一条轻
易不张口、张口就往死里咬的狗,狠啊!
又不久,谢瑞秋再来探监,脸上就带了掩饰不住的喜色。她悄声告诉说,儿子
已去重点高中了。祝百翔问,你又找了谁?谢瑞秋说,我谁也没找,学校突然告诉
儿子去重点高中报到,他就去了。我问过重点高中的校长,是谁帮的忙?校长说孩
子是体育特招生,只管好好上学,别再声张就是。我还不知道该去哪家庙门去还这
个愿呢。祝百翔仰面哈哈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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