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河知道孟校长召他回来还是为建电影学博士点的事,他在飞机上为反对孟校
长精心准备了三点质疑:E 大学应该在文科方面优先发展传统学科如古典文学、现
代文学,这符合E 大学综合性、研究型的办学实际;现在的大学跟剧组似的,商业
气太重,什么专业紧俏办什么专业,什么专业生源好办什么专业,要不中文建新闻、
新闻建电视、电视建播音,要不英语建小语种、小语种建旅游、旅游建经管,要不
政治建公关、公关建法律,也不管具不具备条件,E 大没必要跟这个风;北京某电
影学院也在着手申请电影学博士点,E 大根本不是它的对手。金河自认为他的质疑
切中要害,刀刀见血。到了会上,孟校长果真一字不落地重复了前几天和他的谈话
内容。也许是孟校长的语气和表情压得太稳了,也许是这些年太潇洒了总是不开会
对会议的规定情境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等他会议足足推迟了一小时孟校长没生气
他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会场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听了孟
校长的话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张了半天嘴,却没说出一个词。研究生处处长
和中文系主任李冰河始终保持一个动作——紧闭嘴巴,中文系老教授林若地则像小
鸡啄米一样边点头边看着孟校长。
“从我校的实际出发,我认为,应该先从古典文学下手。”主管科研的白副校
长说。
“全国现在有古典文学点34个,光博导就几百人,要想知道谁是通讯评议委员
比大海捞针还难,哪座庙拜不到都会出差错。再说,一年就批一两个点,太难。”
孟校长说。
“电影学也批一两个点。据说,上海某电影学院明年也要申报,我们拿什么跟
人家拼?”白副校长资历比孟校长老,说话有些无所顾忌,“我们的中文专业难在
这些年人才都跑了。”
白副校长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所指的。E 大是内蒙古仅有的两所全国重点大学之
一。理科的生物、物理、数学等专业国内外知名,尤其是生物系有三位分别研究沙
漠、草原和动物的教授,这三位教授被世界生物界誉为“三驾马车”,目前,理科
的博士点已经达到6 个。文科的文史哲当年是在北大的支持下建立的,尤其是中文
系师资力量一度十分强大,曾培养出很多知名作家和记者,因为受泛经济和泛媒介
社会思潮的影响,文学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教授们受不了被边缘化的挤压,纷纷改
行和调走,孟校长本身是中文出身却不重视中文,耐人寻味;他当政的这几年,文
史哲人才流失愈演愈烈。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电影学虽然也只批一两个点,可竞争的人少。我们已经掌握了上海的那所电
影学院的情况,他们内部在申博上有赞成的有反对的,目前反对派占了上风。他们
认为自己的学校是专业院校,办学的宗旨是培养一流的创作人才和制作人才,如果
建立博士点,就得改变办学方向,就得朝研究型大学使劲儿,进人也好,培养人也
好,就得唯学历、唯学位,这样一来,专业人才将边缘化,这无疑是一个毁灭性的
打击!建点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死路,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另一片新天地。我们本身就
是教学科研型大学,有深厚的人文基础,在学科上树大根深,对新兴专业稍加培植,
就会枝繁叶茂。”孟校长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回应了白副校长。
“我还是觉得我们上电影学缺乏最起码的条件。”白副校长看了看金河说,
“金老师,你是权威,你说说。”
“天上从来不掉馅饼,缺乏条件就创造条件。”孟校长平静地看着金河说。
金河却低下了头,因为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好几声。昨天晚上开会为他饯
行,几个女学生弄住他喝了不少酒,没怎么吃饭,在飞机上也只喝了一杯咖啡,下
了飞机就来开会。听到“馅饼”二字,胃自然产生了条件反射。他有一个不为人知
的习惯:只要见到食物或听到食物的名称,就产生饥饿感。这跟童年经历有关。他
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常常吃不饱饭。每到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旁抱着
饭碗就着咸菜发出割庄稼般“刷刷刷”的响声,谁吃得快,谁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
盛第二碗,而谁先盛谁就占便宜谁就盛得多,他的碗小,吃得也快,所以往往第一
个去盛。他盛饭的时候有一个诀窍,盛一勺砸一下,最后一勺撒在上面,这样既瓷
实又不显多,不会让人看出来。一般的情况下,他刚放下勺子,爹就出来了。爹看
着他的碗发出不屑的目光,然后说一句:“君子争气,小人争食!”他被爹说得后
背直冒凉气,抱着碗爬到炕梢,悄悄地吃,再也不敢吱声。他的小学语文老师,是
个天津知青,就住在教室的后面。老师对他很好,经常把他叫到家里,给他一个馒
头,他拿了馒头,就躲在教室后面吃掉,边吃边发誓,他长大了念成书挣了钱要做
两件事:一、当老师,对像他一样的穷苦孩子要十二分的好,把他们都培养成大学
生;二、到城里找一家大馆子,把天下好吃的都点上,爹没有让他吃过一顿饱饭,
他却要请爹吃山珍海味,还要看着爹吃,直到把爹羞得满头大汗,他要让爹知道,
他不是一个饭桶,他还想和爹探讨一下怎样做父亲的问题。后来,语文老师回天津
了,从此没有任何音讯。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又上了研究生,在他戴博士帽的前一
天,爹吃晚饭时一口气没上来,离他而去。再后来,他博士毕业回到E 大当了老师,
弄项目、写书、写剧本、评职称,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童年立下的誓言早已淡忘,
可饥饿感却沁入骨髓、融到血液,因此,他崇拜食物、崇拜粮食甚于崇拜自己、崇
拜文学。
“金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孟校长问。
“没有馅饼就自己烙。”金河不好意思地从联想中回到现实,然后又不好意思
地说。
“说得好!这几年内蒙古的电影电视剧创作让国内外瞩目,我已经跟电影制片
厂和电视台的领导沟通过了,和他们共建,他们的所有资源我们都可以利用。我们
学校的资源也要充分发掘。”副校长刚要张嘴,孟校长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指着金
河和李冰河说,“上电影学不光是学科建设,它关系到学校的前途,这事就这么定
了。今天是5 月15日,从现在起开始做工作,到年底要见分晓!李冰河你配合金老
师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林老师,你得多给他们年轻人支支招儿。”
“那没问题。我有好多同学在北京都是学科带头人,他们一打电话就跟我说申
博的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丁。申博的关键无非有3 步:填表;根据表上的信息
准备东西,包括软硬件;‘搞’评委。有我在,全部拿下。”林若地夸张地说。
“行了,你下去再向他们传授经验吧。”孟校长说。
金河的手机又“嘟嘟”地叫了两声,他拿到手里一看,是王冬梅发来的短信,
短信上说:金老师,想你已经到了呼和浩特,这次没能让你尽兴,欢迎你再来呼伦
贝尔,到时候我再陪你!王冬梅的话有些暖昧,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在手机上
打了三个字:我会的!不过他没有点发送。
“金老师,你好像心不在焉呀!”孟校长说。
“没有啊,”金河红着脸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了:”上电影学
不光是学科建设,它关系到学校的前途,这事就这么定了。今天是5 月15日,从现
在起开始做工作,到年底要见分晓!李冰河你配合金老师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林
老师,你得多给他们年轻人支支招儿。‘“
大家都被逗笑了,金河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从会议室出来,李冰河追上了金河。金河说:“李主任,你这高参当得不错呀。”
李冰河说:“是学校的人就得给学校做事。”金河说:“我是坚决反对建电影学博
士点的。”李冰河说:“孟校长跟我说过,他最担心您站起来说话,可是您今天最
终保持了沉默。金老师,方案我来写,以后的具体工作我领人做,到时候您只管拍
板、只管把关、只管汇报就行了。”金河说:“你抬举我了。”李冰河说:“这是
孟校长的意思。”金河说:“真的,你抬举我了。”李冰河矜持地笑了。金河问:
“林若地怎么来了?”李冰河讳莫如深地说:“孟校长也许自有他的想法吧。”金
河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金河回家后就给北京的同学打了个电话,咨询了关于申博的情况。同学跟他讲,
一般情况下,博士点在11月至次年1 月填表申报,2 月通讯评委评议,3 月学科评
议组开会,紧接着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认定,一个点从申报到批准,周期大约10个月,
而准备期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甚至更长。E 大要在短短的 10 个月之内在一张“白
纸”上建点,这在他看来无疑是天方夜谭,既然这样,他也就没必要较真儿,他也
就没必要在公开场合跟孟校长对着干,心里这样想了,也就释然了。法国的哲学家
帕斯卡说:人是一棵芦苇,但是一棵有思想的芦苇。金河认为他自己也是一棵芦苇,
是芦苇就得在风面前左右摇摆,因为从他头上刮过的风是微风,因为他的思想还在,
所以尽管摇摆了,他仍是一棵完美的芦苇。为了使申报工作进入“快车道”,E 大
成立了申报小组,孟校长亲任组长、金河和李冰河任副组长,学校还专门为申报小
组在校桃李湖宾馆开了几个房间,供金河和李冰河使用。金河拿了钥匙,思考再三,
没有入住,他怕申博不成,遭全校老师唾骂。他给本科生开的课前9 周就结束了,
于是,每天猫在家里读书写东西,偶尔也陪古树林下下棋。古树林也是中文系的老
师,50岁了,至今仍是个副教授。他早年留学美国,专攻美国戏剧,对美国三大戏
剧家尤金·奥尼尔、威廉斯·田纳西和阿瑟·米勒颇有研究,但出言谨慎,一两年
才写一篇文章,平生多半时间都耗在围棋上了,要不读各种围棋书,要不去金河家
找金河下棋。古树林下棋跟他写文章一样惜墨如金,有时候一步棋能琢磨俩钟头,
刚琢磨明白,又自我否定了,于是再琢磨俩钟头,就这样半天过去了,两人也该散
伙了,半拉棋局就摆在那儿,下一次接着下。金河跟古树林下棋纯粹为了消遣,有
时候都不走脑子,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从来不计输赢,因此也就不在乎他一步棋走
多长时间。古树林下棋脑子不闲着,金河下棋嘴不闲着。金河往往给古树林讲自己
正在构思和写作的作品,给他讲人物性格、人物关系和情节设置,他从不插嘴,金
河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或者干脆说也不想知道。可今天却不一样了,当金河给
他讲完学校要建电影学博士点的事时他的心就长草了,他显得特别急躁,一会儿就
走完了一局棋。就在这时,李冰河派人给金河送来了一份申博可行性计划。计划书
分五个部分:一、中博的基本条件,包括学校的基本情况、学术队伍、科学研究、
教学与人才培养、工作条件等;二、E 大目前所具备的条件(这一栏是空白);三、
E 大电影学拟设的三个方向即电影剧作、电影史论和影视美学;四、重点工作,包
括进教授多少、进博士多少、立项多少出书多少发表论文多少、填表、与通讯评委
沟通、与学科组评委沟通等;五、倒计时间表。计划书足足有10页,金河皱着眉头
草草地翻了一下,心里说了一句:整个一个乌托邦。
“有问题吗?”古树林看着金河小声问。
金河把计划书递给古树林,古树林没接。
“这是学校高层的事,我还是别看了。”古树林说。
但古树林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看到的正是空白的第二部分。
“怎么空着?”古树林问。
“孟校长说了,有的已经在那儿了,跑不了,现在要弄清没有的。”金河说。
“都什么没有?”古树林问。
“我也弄不清,估计要命的都没有。”金河说。
“什么是要命的?”古树林问。
“学术梯队、科研成果、实验室,3 个方向的梯队要有影视方面的教授18人以
上、博士9 人以上,科研成果要有电影学方面的著作至少45种,实验室要有制作电
影的能力。可我们现在基本上是光屁股。”金河略带嘲讽地说。
“也许你想得有点严重了。就拿梯队来说吧,也还有一定实力,你是剧作家,
李冰河是电视文化专家,林若地是电视剧评论家。”古树林说。
“上了两回电视、当了两次节目嘉宾,就成了电视文化专家?参加过两回讨论
会、写过两篇剧评,就成了电视剧评论家?真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害臊!”金
河说。
“可也是。”古树林轻轻地点着头说。
“简直成了大炼钢铁,简直成了大跃进。”金河古树林默默地看了一眼金河。
“也不知道孟校长是怎么想的!”金河说。就在这时,金河的手机响了。“……好,
好,好。”金河阴沉着脸接完手机。之后,金河和古树林继续下棋。这次轮到金河
心里长草了,他一反常态地老想悔棋,弄得古树林无所适从了。
“金老师,你好像心不在焉呀!”
“孟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
“赶紧去吧,孟校长等着听您汇报呢,咱们改天再下。”
两个人用布把棋桌盖上,一块儿出门下楼。在楼门口,古树林站住了。
“你的手机叫得太难听了,跟鸡似的。”古树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鸡?”金河不解地问。
“鸡。”古树林说。
“不对呀,是鸟啊。”金河肯定地说。
“又像鸡,又像鸟;又想当鸡,又想当鸟;鸡就是鸟,鸟就是鸡。”古树林边
说着边朝自己家的方向走金河在原地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古树林到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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