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申博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搞评委。内蒙古人日常生活中极少用“搞”,西
部人用“搞”时说搞对象,东部人用“搞”时说搞“破鞋”,都跟性有关。林若地
把“搞评委”引入申博时,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大家都把它当成他的“流
氓话语”的一部分了,等到具体实施了,大家才感觉到“搞”的奥妙:它既正当又
不正当,既合法又不合法;既形象又传神,既明朗又暖昧。“搞评委”无外乎采取
两种办法:请进来和走出去。请进来的方式可以是办讲座也可以是办会,主要是
“搞”通讯评议委员;走出去的方式即一对一、脸对脸的沟通,主要是“搞”学科
评议组委员。两种办法没有质的区别,只不过前一种比后一种多了一层遮羞布。
孟校长把办讲座的事交给了金河。金河很快就联系好了8 位在国内有影响的文
艺学、电影学专家,孟校长也给了他6 个人。讲座两周之内就办起来了,请来的第
一位是北京的一个老教授。老教授带了夫人,还领了小孙子。老教授的夫人挺麻烦,
住宾馆之前要亲自消毒,到餐厅吃饭要亲自采购要亲自看着厨子做,出校门就得派
车,搞得金河很腻歪。因为是孟校长请来的客人,金河不好发作,但吃饭的时候,
他总找借口不到场,弄得老教授的夫人很不满意。老教授的讲座在E 大引起了强烈
的反响,以至于只好加讲一次,到场的人有七八百,这样的阵势只有20世纪80年代
的大学校园才出现过,金河为此大为震动。在为老教授饯行的晚宴上,金河和老教
授谈得非常投机。酒是好东西,在文人眼里,好酒聚山川之灵气,蕴日月之精华,
通人类之情感。金河和老教授都喝多了,他们谈到当前商业取代艺术、大众文化研
究颠覆传统文艺理论的文学艺术现状时,伤感至极,几乎是相拥而泣,令在场的后
学们既惭愧又感动。
第二天上午,金河来到宾馆准备送送老教授,可是已经人去屋空。一问服务员,
才知道老教授一家一早已经打车走了。老教授是12点的飞机,这么早就不辞而别,
肯定有原因,金河边想边匆匆出楼。李冰河正在楼前的空地上晒书。重印的书出来
了,但李冰河忽视了一个细节,没有在纸张上做文章,书太白太新了。昨天下午,
他给老教授搬了一套到房间,尽管书的出版日期写的是2000年2 月,老教授还是一
眼看出了破绽,并宽容地开玩笑说:“以后要做做旧再送别人。”最近孟校长对李
冰河有些看法,把他晾起来了,他没事干,听了老教授的话后,就真的晾起书来了。
李冰河跟金河打招呼:“金老师,这么忙?”金河说:“北京的客人自己走了!”
李冰河说:“为什么?”金河说:“不知道。”李冰河凑近金河,问:“金老师,
您给了人家多少讲课费?”金河说:“582 块。”李冰河说:“怎么这么点?”金
河说:“这是学校的规定,外请教授就这么多。”李冰河说:“怎么还有整有零的?”
金河说:“扣税了。”李冰河说:“金老师,恐怕这次您又惹祸了。”金河说:
“惹祸?”李冰河说:“我听说老教授是通讯评委。”金河说:“孟校长没跟我说
呀。”李冰河说:“这种事能明说吗?孟校长肯定知道老教授已经走了,我建议您
赶紧拿着5000元钱去追老教授。”金河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拿了钱要了车叫上了柳
琴声奔了机场。
金河原打算到机场后让柳琴声出面把钱给老教授,他就不无轨露头了,可打了
一路电话,老教授都关机。二人到办登机的柜台一查,老教授已经人关了。就在一
筹莫展之际,孟校长一行人也火烧火燎地到了。柳琴声主动向孟校长汇报了情况,
孟校长打了几个电话的工夫儿,就有人领着老教授和夫人从工作人员通道出来了。
孟校长对金河说:“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声音虽低,但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寒冷,金河和柳琴声都感觉到一种透心凉。他们迎上前,没等孟校长开口,金河就
对老教授说:“我昨天喝多了,把信封拿错了,今天特意给您送来,请您一定笑纳
并原谅我的过失。”说完,他恭恭敬敬地把装着5000块钱的信封递到老教授手上,
老教授夫人的脸这才由阴转晴了。金河递钱的时候,几乎弯了90度的腰,他直起腰
的一瞬间,发现柳琴声的目光从老教授身后射来,他仿佛被火烧了一下,想赶快躲
到没人的地方,结果自己踩了自己一脚,差点摔倒,还好,被校办秘书扶了一把。
他踉踉跄跄地去了卫生间。孟校长也是带钱来的,见金河把这事遮掩过去了,就顺
水推舟地说,他特意赶来送行的。老教授也就顺水推舟地向孟校长表示了感谢。双
方总算是都挽回了面子。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孟校长让金河和柳琴声上了他的车,可走了半天,孟校长
却不说话。金河有一肚子的话,再不说就要流出来了,他对柳琴声说:“你读过教
育学方面的书吗?”柳琴声说:“读过。”金河说:“那你肯定知道什么是大学。”
柳琴声动了一下脑袋,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金河说:“从蔡元培先生的‘思想自
由、兼容并包’到现在每一个大学所张扬的开放式、国际化的办学理念来看,任何
一所大学都希望把自己建成一个自由国、理想国,而讲座是到达这两个国度的必由
之路。让我们回到欧洲的传统大学,那时候,一流的大学都实行讲座制,一门课为
一个讲座,讲座由一个教授主持,其他教授来授课,然后,大家一块来看学生的论
文,决定其是否结业。学校靠讲座来吸引学生,教授靠讲座来营造声誉。在柏林大
学教书时,叔本华不服黑格尔,非要跟他讲同一个话题,结果叔本华的学生全跑光
了。大家较着劲儿开讲座,而不管谁开讲座都是一分钱也不拿的。”柳琴声被金河
说糊涂了,他瞅了瞅前面的孟校长,孟校长闭着眼睛快睡着了。金河说:“一流的
大学必须有新思想和新理论,而讲座正是新思想和新理论的策源地。我们辱没了讲
座。”柳琴声偷偷地瞥了一眼仍在打盹儿的孟校长,她使劲儿向金河挤眼睛,示意
他别说了。金河继续说:“一次讲座的出场费就5000块钱。你知道四流演员拍一集
电视剧多少钱吗?”柳琴声只好摇了摇头。金河说:“也是5000块钱左右。学校都
快成娱乐圈了。”孟校长闭着眼睛说:“金老师,你哪儿上的大学?”金河被孟校
长问得一愣,因为他上大学时孟校长是他的老师。孟校长说:“哦,我想起来了,
你就是本校上的,我还教过你。你上学的时候有讲座吗?”金河说:“也许有,但
我没听过。”孟校长说:“我在南开上学时,星期四听完南开的讲座,星期五就坐
火车去听北大的讲座,一听听了7 年!”金河不吱声了。孟校长说:“就你穿着衣
服,我们都光着腚;就你是人类,我们都是野兽!我告诉你,金老师,我不但上过
大学,现在还在办大学,我还不知道讲座是咋回事吗,还用你教吗?”金河想喊司
机停车,他下车,可努了半天劲儿,也没张开嘴。
金河闭门在家呆了3 天,第4 天一大早,他爬起来,步行出城奔了大青山。已
经是初冬了,路边的沟沟坡坡,一片衰败,枯草和瘦树在风中瑟缩着。几只寒鸦,
在空中来回打踅儿,好像是找不着窝似的。几天前的一场小雪,还部分地残留在地
上,惨淡无力的阳光落在上面,不让人觉得暖和,反而更冷了。他呼出的白气,旋
即在胡须上在眉毛上结了冰,看上去,怪里怪气的。他走得急,有点翻蹄亮掌的劲
头儿,看上去,像一头愤怒的毛驴,像一头愤怒的、怪里怪气的毛驴。
眼前是一座山丘,山丘上长满了不高不矮的松树,正好遮羞,是夏日里情人约
会的地方。要在平时,他连这样的山丘瞅都不瞅,就会直逼远处的大青山的。可今
天,刚到山丘下,就说什么也走不动了,他决定爬山丘。呼呼带喘地爬上了丘顶,
向对面的高山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一种悲凉从心底升起:在小山丘面前,自
己也不过就是一杯粪土。
他对着高山喊:“金——河——你——是——野——兽——吗?”
山谷回音:“金——河——你——是——野——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喊:“金——河——你——是——野——兽——吗?”
山谷回音:“金——河——你——就——是——野——兽!”
他觉得很奇怪,就脱光了上身,一遍一遍的喊,直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直喊
得脑袋嗡嗡作响,直喊得脊背上大汗淋漓,可山谷的回音始终不变。他彻底泄气了,
瘫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有响动。他回头往下一看,有人在树丛后正偷偷看他。金
河问:“谁呀!”一身运动装的柳琴声只好钻出了树丛,向丘顶走来。
柳琴声问:“金老师,您怎么在这几呀?”金河愣在那儿,没说话。柳琴声说
:“你怎么了,金老师?”金河说:“没怎么。”柳琴声说:“那你赤身裸体的,
大喊大叫的!”金河涨红了脸,胡乱地把衣服穿上,说:“我锻炼锻炼。”金河从
兜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铺在地上。柳琴声迟疑了一下,坐在报纸上。金河说:
“你怎么来这儿啦?”柳琴声说:“我也锻炼锻炼。”金河说:“你一个人?”柳
琴声把头对着来的方向,大声说:“我一个人。”金河半信半疑地朝四处瞅了瞅。
没有其他人影。静坐了一会儿,金河说:“柳老师,你听说了吧?学校都在议论我,
说删信息的事是我干的。”柳琴声默认了。金河说:“不管是谁干的,我都认为他
是一个有勇气、有立场的人。据说申报材料有一部分是造出来的,用这种手段来办
学,这是腐败。官场上的腐败看得见摸得着,人们都痛恨它,可它是可以根除的,
只要体制健康了,它就可以根除。可民腐一烂一大片,很难医治,而做为民众的核
心——知识分子,如果被权力、金钱、美女收编了,就意味着疗治民腐的力量也土
崩瓦解了,那社会就要从根儿烂了。”柳琴声说:“也许你的忧患意识太强了。”
金河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说:“忧患意识,我还忧
患意识,我作践了这4 个字……我给老教授递钱的时候,就差跪下了!孟校长训我
就跟训孙子似的!我算什么呀?我算什么东西呀……”柳琴声说:“我知道,你心
里也很矛盾。”金河说:“我有什么办法?老师要生存,学校要生存,要生存就得
跑点就得走科研型大学的路子。按说,我只是个教授,上不上博士点跟我关系不大。
可谁让我搞了影视,谁让我进了这个圈儿?学校在这个圈里有难处,我能不露头?”
金河也不知为什么要跟柳琴声讲这些,讲完了,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就说:“我是
把你当成朋友才对你讲这些的。”柳琴声呵呵地笑着说:“金老师,我这个人没心
没肺,听什么话都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太阳爬到头顶了。蓝天下的云朵莹白动人,飘忽不定。微风带来几声鸟叫,微
风过去,山丘又归于平静。
“琴声,在银川,我就把你当成朋友了。”金河说完,就像一个少年一样,脸
腾地红了。他把脸扭到一边。
“我知道。”柳琴声轻轻地说着,心嗵嗵地跳着。
“听说李冰河在追你?”
“……”
“他不配。你是一首小诗,他顶多是一个段子;你是蓝天白云,他不过是大鱼
大肉;你是一阵清风,他是被挂在树上的塑料袋。”
“我可没称说的那么浪漫、那么美好、那么高尚。”柳琴声笑着说。
一只白鸽从二人头上飞过。
“他顶多是一只傻半鸡儿。而你呢,就是那只白鸽。”金河的目光随着白鸽飞
向远方。
“你看到的都是虚的。其实,我跟其他女孩儿一样,我也喜欢车喜欢房,喜欢
舒适喜欢享受。”柳琴声看着金河的眼睛说。
“那是你自甘堕落。”
柳琴声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金河不是开玩笑。
“我愿意自甘堕落,我又没有妨碍你们的申博大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柳琴声站起来要走。金河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在这时,一身运动装的李冰
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金老师,你可真能吼,我在北面的山头都听见了!你可真能吼,把兔子、狐
子和狍子都从草窠儿、树丛里弄出来了,吓得它们抱着脑袋、夹着尾巴就朝大青山
窜去了!”
柳琴声偷偷地笑了,但最终笑出了声。金河恨恨地看着柳琴声。
“兔子、狐子和狍子都跑了,就扔下了傻半鸡儿。”
“傻半鸡儿?什么意思?”李冰河不解地问。
“你不懂,这是一个童话。”金河气哄哄地说。
柳琴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就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琴声,你等等,咱们跟金老师一块走呗。”
“你俩一块走吧。”柳琴声边走边说。
李冰河走近金河,说:“金老师,我得跟您汇报个事。”金河问:“什么事?”
李冰河说:“我想改论文题目。”金河说:“你不都开题了吗?”李冰河说:“所
以才跟您汇报。”金河说:“你以为作博士论文是小孩儿过家家呀,想咋弄咋弄?
去N 大找你的导师,我不管!”李冰河说:“我导师让我找您,您是开题组组长。”
金河说:“你原来作的是《研究》吧?”李冰河说:“是。”金河说:“你想改成
什么?”李冰河说:“《古典名著改编的美学追问》。”金河说:“明白了,是为
日后当博导做准备。”李冰河很干脆地说:“是。”金河说:“我佩服你的坦诚,
让我想想。”李冰河说:“谢谢您。金老师,日后我一定谢您。”金河问:“你刚
才在哪儿来?”李冰河说:“沟里。”金河问:“在沟里干什么?”李冰河说:
“拉屎。”说完,就去追柳琴声了。金河心里这个气呀,在原地站了老半天,骂道
:“塑料袋都高抬你了,你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一堆连塑料袋都没进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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