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景] 舞台上,幕布上打出一轮皎洁的月亮。青狐扮演者,一身洁白、飘逸
的纱裙,宛如狐狸或猫科动物蹲踞。月光沐浴之下,浑身有一种淡淡的青光,一双
幽幽的眼珠。“狐狸拜月”的造型。旁边是一只巨笔的造型,远看,似男性生殖器
的图腾。舞台后方一排椅子,若隐若现。椅子面对观众,成扇形排列。 [幕启]
几个坐在暗影椅子里的人,穿黑色紧身衣,起立,成一排,迈着太空步,现代舞姿
态,幻影游动过舞台。边走边发出声音。蹲踞着的那只狐狸随着他们的游动,姿势
变成抱笔而卧。身体曲线玲珑起伏。月光下一幅美妙绝伦的女人身体的油画。灯光
聚焦。定格。月色撩人。乐起。《春江花月夜》。(暗影中,梦幻游动的人群传来
声音。)
雪 山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我闻到了空气中流淌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味。巨
艇兄你说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
杨巨艇 春天来了,万物自然躁动。要我说,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该出事的
年头已经彻底过去。我们衷心祈望天下太平。
王模楷 这也很难说。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们啊,你们可要警惕。
李秀秀 你把话说明白了。你这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
紫罗兰 我怎么闻到空气里有一股骚味?有点像骚狐狸发出的一股狐媚气息。
这气味搅得我心绪不宁。
卢老太 黑夜给了你们黑色的眼睛,你们却要用它来寻找鸡蛋清一样的光明。
如此黑白颠倒,乾坤混乱,不出事才怪呢。
米其南 女人出马,必有妖法。瞧好吧您哪。
(众人幻影游动过舞台,隐入暗影。)
(古曲尾音回荡。意味深长。)
[ 景]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阴历大年三十夜。北风烟雪。清冷的寒光。胡
同马路边,青狐与母亲给死鬼烧纸送钱。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地上一缕缕鬼火,映
衬母女的孤零悲戚。
青 狐 (用小棍儿拨弄地上未燃尽的纸屑)妈,您说我是不是白虎星、扫帚
星?他怎么又是一个短命鬼?
卢老太 唉!咱娘俩啊,一个命。从你姥姥那会儿起,咱们家女人就命硬,克
夫。
青 狐 我的生活作风不好……这个黑锅我已经背了快二十年。好不容易找个
人出嫁结婚,结果嫁一个死一个。您说这日子还有个头吗?
卢老太 丫头,这就叫命啊!是命,就拗不过。
青 狐 不!我不信!我就是不信什么命!我要跟它斗!我要往回扳!
卢老太 人哪,别跟命争。人斗不过命。
青 狐 (立起,狞笑)哼哼!命,什么是命?命就是大学二年级被骗失身,
结果就一辈子担着生活作风不好的罪名?命就是下干校、上工厂,屈尊下嫁给拖油
瓶的单位小头目,听他一到晚上就上床哼唧得像个公猪,最后还是得肺痨死了?命
就是再嫁给比我小五岁的司机,结果没过上两年又出车祸翻进了山沟里?啊,妈妈
您说,您告诉我,命到底是什么?
卢老太 (抹泪)我那苦命的孩儿啊!(拨弄着地上未燃尽的纸屑,祷告)大
仙大圣大鬼大神儿,我和闺女给你们烧纸送钱啦!求求你们,在阴间保佑我们娘俩
平安过点好日子。
(蓦地,谁家收音机里传出小说《阿珍》的广播朗诵。青母“腾”地站起,扔
掉手里的木棍儿。)
卢老太 (尖声惊叫)啊——青 狐 怎么了妈妈?
卢老太 青姑,你快来听!
青 狐 什么,妈妈?
卢老太 你听!你听戏匣子里正在念你的名字!
青 狐 啊?真的?
(母女伫立在风雪中里聆听。)
青 狐(兴奋,激动,搓手,无限向往。)来了!
卢老太 什么?
青 狐 命运。
卢老太 丫头你说的是什么?
青 狐 命运的敲门声!(收音机广播的音量逐渐加大,夸张,覆盖整个剧场
上空,不啻于是滚过母女头顶的隆隆春雷。母女相偎,伫立。憧憬。凝望。大雪纷
飞,飘落在她们头上,身上。亦幻亦真。)(舞台旋转,转至1979年新时期文学走
向研讨会。)
“哗”地灯光大亮。照亮前台表演区。这里的明亮与先前的幽暗形成强烈反差
对比。
这是1979年的早春二月。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京华饭店。灯火辉煌。从窗口望出去,外面幕布上的天空,月华明朗。
灯光是橘红、炽烈的暖色调。月亮也是一副暖相。
月下,杨柳枝条稠密,在春天的夜风中静止成一幅幅美妙的剪影。
会议室里,蜡烛丛似的伞形吊灯,天鹅绒面的沙发与丝织靠垫,阿拉伯风格的
地毯。穿着黑色制服打着紫领结的男服务员和穿着紫色套裙的女服务员穿梭往来,
送上一小盘一小盘的小块热毛巾,把茶水倒在每个人面前洁白的茶碗里。
一个指路的带箭头的牌子上写着“1979新时期文学走向研讨会”,指向舞台中
央,很醒目。边上挂一个显眼的牌子:外宾休息室。
音乐旋律轻快。施特劳斯的《春天圆舞曲》。
幕启时,人们正陆陆续续进场。已经有一些人先到了。
雪 山 (手拿请柬,对照着会议室的牌子)“外宾休息室”。嗬!如今咱们
的文学研讨会,也能在豪华宾馆的外宾休息室里开啦!
米其南 (跟上)雪山兄!
雪 山 嗨,米其南老兄!米大作家!来得早啊!
米其南 再早也没有您早。您这可是京城文艺界出了名的快腿批评家,无论哪
里有事,您总是第一时间到达。
雪 山 您这是成心褒贬我。让您一说,我成了什么?《小女婿》里的陈快腿?
《花为媒》的媒婆阮妈妈?
米其南 看来您老兄真不愧是文学表扬家,您不光是表扬文学,还吹捧戏曲界?
听您对评剧的熟络,简直如数家珍。
雪 山 咳!我也不过是应邀给他们文联当当评委,谈论谈论新时期重见天日
的几个艺术剧种罢了。不值得一提。米老兄最近又在忙什么大作?
米其南 还什么大作。没被打死的落水狗,能苟活就不错啦!
雪 山 (凑到耳边)我可听说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米其南 不行不行,比不得老弟您。听说老弟您可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
风残月?
雪 山 哦?这么说,咱们是彼此彼此喽?
米其南 彼此彼此?嗬!
(王模楷上。)
群众甲 先生请出示一下请柬。
雪 山 (迎上)王大作家!姗姗来迟。来来来,我领您进去。
王模楷 怎么,今天烦劳您这大批评家当向导?
雪 山 什么向导,我这不是心里高兴,紧着忙地跟您献点殷勤嘛。
王模楷 好好,心领了。
米其南 (迎)怎么……是模楷?
王模楷 是……米其南?其南兄!(拥抱)
米其南 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你还活着?
王模楷 活着,活着!
米其南 你还好吧?家里都还好吧?
王模楷 好,都好。你哪?你也好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江浙口音吟诵楚辞《离骚》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於咸池兮,骢余辔乎扶桑……
一个干瘦而又神采奕奕的老者,银须荚髯,穿对襟棉袄,坐着轮椅,由家属和
服务员推着,出现门口。一个亮相。
聊天寒暄的人停止了说话,敬仰的眼神看着他。老者招一招手,算是向众人致
意。)
雪 山 (忙不迭跑过去)哟,焦老,您怎么也亲自来啦?
焦 老 哦……这位是……“
雪 山 焦老,我叫雪山。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二十年前我就写过您作品的评
论,我是看着您的书长大的。
焦 老 哦,好好。
王模楷 焦老,您好!
焦 老 是……小楷子?!真的是小楷子?
王模楷 是我,焦老。
焦 老 你真的……又活着回来了?
王模楷 是啊,活着回来了。
焦 老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啊!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你们……你们……
我这把老骨头,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擦拭眼角)
(杨巨艇上。身边簇拥着几个记者。)
李秀秀 杨巨艇老师!您的大作又发了我们报纸头题!崇拜您的读者来信用大
麻袋都装不下啦!我能不能单独采访您一下?
杨巨艇 大记者李秀秀采访,不胜荣幸之至!我马上还要开会,你看这样吧,
咱们约时间再采访好不好?
李秀秀 (做小女子欢呼雀跃状)您一定要说话算数!
雪 山 嚯!巨艇兄!艇爷!
杨巨艇 雪山兄。
雪 山 巨艇巨艇,船坚炮利。巨艇是航母,巨艇是战舰。没有巨艇,改革开
放拨乱反正这艘大船,就起不了锚、扬不了帆。您可是我们文艺界真正首屈一指的
艇爷!
杨巨艇 你这张利嘴,真是无坚不摧,无往而不胜。难怪人说,没有雪山不成
戏,没有雪山不成宴席。
雪 山 哪里哪里!我算什么,不过是跟在你们这些巨人后边的一个催巴儿。
您才真正是为民请命,文化斗士,拼将满腔头颅血,横扫千钧如卷席。
焦 老 是巨艇吗?你发在《改革时报》上的文章我看到了。说得好啊!现在
中国就缺少这样表达民意的声音。
杨巨艇 谢谢焦老!焦老您身体还好吗?
焦 老 好好。托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的福,文艺的春天来了,我这把
老身子骨啊,且得活着哪。
王模楷 巨艇兄!
杨巨艇 模楷?是你?!真的是你?老朋友!我实在不敢相信!真想不到咱们
今生还能见面!
王模楷 劫后余生,劫后余生啊!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杨巨艇 好,好。简直像在做梦!二十多年音讯皆无啊。我还以为咱们这些老
朋友都遭了难,送了命,无一幸免。我是在报上看了你的诗,才知道你还活着啊。
王模楷 很多失散的朋友也是在报上看到了我的那首诗,后来才找到我,取得
了联系。杨巨艇你那诗写得多好啊!什么时候读起来我都想痛哭一场。
(朗诵)
……也许会在天上想念你,
也许会想念在天上的你,
也许会相信充满想念的日子,
直到想念变成平静的黑色。
王模楷 也许想念会唤回笑容,连同玫瑰盛开的美名。春风拂过尚未返青的麦
地,春雨梦见了满树桃花绯红……
(犁原上,接)
犁 原 也许飓风将想念来连根吹跑,想念的碎片仍然在空中飘摇。满天都传
布着想念的声息:青春,你好!光明,你好!
杨巨艇 青春,你好!
犁 原 光明,你好!
王模楷 犁原书记!
犁 原 巨艇兄!模楷老弟!
(三人激动地相互拥抱,热泪盈眶。)
米其南 老伙计!又见面了!终于又活着见面了!(加入拥抱行列)
焦 老 (拿出手帕来擦眼泪)啊!噩梦终于结束了。(朗诵)折若木以拂日
兮,聊逍遥以相羊……
(场外一声嘹亮的女中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众人皆转头望去。
紫罗兰上。)
紫罗兰 (对焦老)哟,干爹您早来啦?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焦 老 嗯,好,好。你怎么好久都没家来?是不是把我这老头子给忘了?
紫罗兰 人家最近不是忙嘛!我们家老白当部长的事儿,可把我烦扰坏啦!今
天这个来拜访,明天那个来祝贺,忙得我呀,连个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我说干爹,
赶明儿我就提上您老最爱吃的鸿福楼的点心匣子去看您和我干妈。
焦 老 哦,好,好,那敢情好。我让你干妈做上你最爱吃的梅莱扣肉等着你。
紫罗兰 嗳。我一定去。(转身)哟,杨巨艇!大理论家!多日不见,气色好
啊!看你这印堂发亮,满面红光,可是又有什么喜事?
杨巨艇 我能有什么喜事。倒是听说紫夫人家里喜事连连。恭喜你们家老白荣
膺部长。
紫罗兰 哟,瞧你说的!那有什么可恭喜的?要说,也早该当啦!啊哟,王主
席!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你。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当了主席就把你这老
妹子给忘了!
王模楷 哪里哪里。倒是您成了部长夫人,可别把我们这些臭老九们给忘了。
米其南 (对雪山)这位,谁啊?怎么自我感觉像个女皇?
雪 山 看来您是在西北那地界呆久了,孤陋寡闻。这位,绝非等闲之辈,某
大报编辑,高干夫人,已经出过两本书,出过一次国,一次出国就历游了苏联、民
主德国、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在国外还看过一次莫斯科狄纳莫足球队与列宁格勒
足球队的比赛。
米其南 来头不小。那会子作家出国可都得要周总理亲自批准。看来我是有眼
不识泰山。
杨巨艇 (环顾左右)那个叫卢青姑的作者来了吗?
米其南 谁?
杨巨艇 卢青姑。
米其南 谁是卢青姑?
杨巨艇 你连卢青姑也不知道?就是写出小说《阿珍》的那个女作者。
米其南 不知道。没看过。
杨巨艇 (摇了摇头)老兄,咱们除了关心自己,也要多关心文坛新人。
米其南 咱们这些被打倒在地、又在身上给踏亿万只脚的老家伙,个个九死一
生,自己性命尚且难保,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关心别人?嗳,我说,那个叫卢……什
么来着?
杨巨艇 卢青姑。
米其南 (兴奋,靠近杨巨艇)那个叫卢青姑的,长得怎么样?多大岁数?
杨巨艇 怎么一说到女作者,就扯到岁数和长相上去了?说实话,我也没见过。
米其南 咳。那还提她干什么。
(青狐一个趔趄,上。)
青 狐 (看了看绊倒她的门槛,龇牙咧嘴,揉着膝盖)想不到这会议室门槛
如此之高。
(青狐梳着土里土气的短发,蓝斜纹布棉衣,大襟上有一块油渍。戴两只灰里
透白的套袖,脚穿毛窝鞋。手拿请柬,东张西望。)
雪 山 (看见她,喊)嗳,卢青姑!(对众人)青姑她来了。
(众人望去。)
(青狐迈着太空步,现代舞姿态,缓缓上。)
(乐起。《春江花月夜》。低回。舒缓。
若有似无。)
青 狐 岁月已经将我的青春无情蹉跎,生活粗陋了我的举止风仪。我的内心
满是自卑和无望,我的步伐如此凌乱和胆怯。我不知这文坛的第一步该怎样迈进,
也不知面对江湖上的高手和前辈该怎样应对。(雪山、米其南、杨巨艇、王模楷、
紫罗兰、李秀秀几个演员,起立,成一排,迈着太空步,幻影游动在舞台,围绕青
狐,做出打量、审视、评头品足状。其余演员,仍在原地。)
杨巨艇 这就是那个写出《阿珍》的卢青姑?多么才华横溢的才女!多么激情
澎湃的战士!像个纯洁无瑕的天使。像个思想解放的先驱。
王模楷 她穿棉袄、戴套袖、大毛窝的拉锁没有拉紧。这个贫苦谦逊的中年女
人,她的相貌可多么有意思!
雪 山 她的蜡黄的脸上泛着一层浮光,她满头乱蓬蓬的黄毛透露着沧桑。她
的眉毛像两把牛耳尖刀,她的颧骨像两座浮肿的山包。
紫罗兰 颧骨高,杀人不用刀。
米其南 她的两只丹凤吊梢眼,距离隔得多么遥远,隔着一条非人类的鼻梁,
把永久的相思病苦苦害上。
李秀秀 那就是猴子天然弱智的长相。
雪 山 她的鼻头像大蒜,她的嘴巴像樱桃。她的下巴尖又长。她的脸型像一
把完全打开的折扇……不不,又像一把无比锋利好看的炒菜铲子。
米其南 老天!这是人类吗?她完全是妖精和狐狸精的形状。
王模楷 面有异相,前途无量。且看这副狐狸一般的尊容后面,流露着野性、
悲苦、贪婪、按也按不下去、捂也捂不住的锋芒。
杨巨艇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样的长相不接受庸俗男子的品头论足。
然而没有一个男人见到她会不感受到冲动。
雪 山 她怎么穿这么一身来出席如此隆重的盛会?她是来考厨子吗?她是来
推碾子吗?她是来染毛线吗?
紫罗兰 多么恶心的相貌!多么老土的装束!
李秀秀 像个垃圾堆里刚刚刨完食儿的野猫,简直像个要饭花子。
米其南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 (念kuai,上声)。尽管她穿得破衣烂衫,
我还是一眼就看出那里面包裹的一副骚狐狸身材。你看过她一眼,晚上入睡以后就
会做梦,你看过她第二眼,夜晚睡觉就会梦遗。
王模楷 她一套洗得发白的竹布色套袖,显得多么谦逊、胆怯、朴素、勤俭,
已经和光同尘,与泥土菜根融为一体,仿佛对身边的任何人,都不构成竞争和侵害。
李秀秀 这是狐狸多么高的心计和智谋!她这样的装扮多么另类,前卫、扮酷!
一出道就把自己从众人当中使劲突出。
紫罗兰 哼哼!要我说男人都是贱骨头,都跟小鸡子似的,见到骚狐狸,巴巴
的就都仰起脖儿来等着挨吃挨宰。被人吃着他们才觉着痛快。
杨巨艇 我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在大地内部流淌。你这玉面狐狸,上帝的使
臣,你奇特的面容下有一种明晃晃的天才,有一种炫目刺心的个性,有一种装不下
的生命力,有一种怎么看也看不尽的叫做移步换景的铺排。
(幻影游动毕。音乐止。众人各归其位。)
雪 山 (打招呼)青姑!青姑同志!
青 狐 啊?(愣怔)
雪 山 (向青狐伸出手)我是雪山,下雪的雪,高山的山。我住得离您很近。
(青狐眨眼,使劲想认出他来。)
雪 山 我曾在一篇评论中提到过你写的小说……
青 狐 啊啊,您就是雪山?您就住在我们楼区?真是的,真是的,我太麻木
不仁了。我怎么搞的?太对不起了。
(雪山把手一挥表示不计较,介绍走过来与他并肩向青狐眯眯笑的高大男子。)
雪 山 这位是杨巨艇老师。名震遐迩的杨巨艇。
青 狐 啊……(吃惊得张大了嘴,又觉不妥,忙用手背捂住。)
杨巨艇 青姑同志,你好哇。(握手)
(青狐伸出一双小手,把杨巨艇一只大手捂在掌中。有一秒钟的停留,二目对
视。
青 狐 害羞,低头,以掌抚发烫的脸。)
李秀秀 (很没礼貌地故意插入,打断)青姑你好!我是你的崇拜者。这是我
的名片。
青 狐 “李秀秀”,哦,是著名的大记者!我在报上见过你的名字。
雪 山 这位是紫罗兰同志。
紫罗兰 (用力摇青狐的手)欢迎欢迎!欢迎文坛的生力军!
犁 原 各位,请入座吧。
(杨巨艇想拉青狐坐中央,青狐慌忙摆手不肯,偷偷坐到边缘角落。)
犁 原 (咳嗽,清嗓)诸位,今天请诸位来,主要是请大家发表一下对当前
文艺形势的看法。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啊。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文艺界下一步
应该怎么办?请大家拿拿主意。
李秀秀 (低声,对青狐,带着大牌记者的牛气)青姑,我看过你的《阿珍》,
写得不错。
青 狐 (紧张,羞涩)哦,是吗?谢谢!
老作家甲 我先谈一点看法。现如今的文艺界,成绩不小,问题也不少啊!人
民,人民在干什么呢?人民在拨乱反正、发展生产、解决冤假错案、追悼亡灵、给
无辜者以公道、给嗷嗷待哺者以稀粥……可是我们的作家,作家在干什么呢?
老作家乙 我们有一部分作家在念念叨叨,哼哼唧唧,这边扎一下痒穴,那边
捅一下麻筋儿,一个个摆出忧国忧民、人类良知的架势,极力暴露阴暗面,听说还
在搞什么“伤痕文学”?这样的文学,能同甘苦共命运吗?能给人们以鼓舞吗?
王模楷 对于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文学毕竟是现实的产物,我们刚刚经
历过一场噩梦,将那段惨痛的历史写下来,是一种心情,一个记录,也是一种反思。
列宁同志说过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只有珍惜现在才能创造更好的未来。
老作家甲 作家是什么?作家是伟大事业的啦啦队,文学是行军的快板,拉纤
的号子,打铁的叮当,大炮的轰鸣。人民在冲杀、在奋斗、在流血流汗,在与敌人
肉搏,作家就不应该喊两声好吗?作家还要哭丧败兴、颓唐泄气、挑刺儿找茬儿、
阴阳怪气儿吗?
老作家乙 现在的作品叫人读了不能增加信心,看不到希望,远不如当年了。
五十年代的长篇小说多好啊!“三红”、“一创”多好啊!《林海雪原》、《青春
之歌》、《烈火金刚》、《保卫延安》多好啊!
杨巨艇 我认为,一个真正作家的理想,是建造一座精神的殿堂,奏响一曲精
神的悲歌,浇灌一株精神的常青大树。他们谈论人生深层次的痛苦,关注的是理想
与价值、是宇宙的秘密与生活的终极,是艺术、是文学史、是李白与杜甫、是托尔
斯泰与巴尔扎克、是文化的奇葩、是语言的瑰宝、是精神的一切能力与向度的可能
性……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和几百年后人们捧读与感叹的传世之作。
老作家乙 你的意思是可以抛弃现在、整天谈玄论道疯狂痴癫?那么我们还要
作家干什么?国家还养着作家有什么用处?尤其像最近收音机里广播的小说《阿珍
》,明显的跟形势唱反调……
杨巨艇 关于文学功用的讨论,自古就有,永远也讨论不完。说到《阿珍》,
我倒要问一句,怎么回事?我们一面揭批“四人帮”,一面像“四人帮”一样行事,
一面提倡民主一面实行禁锢?文艺界的个别领导人至今仍然坚持姚文元的那一套,
他在一个秘密会议上说什么青狐是狐狸精,并且说“伤痕文学”是政治手淫……
紫罗兰 (插话)“政治手淫”,什么话?恶心!
杨巨艇 为什么用这样的语言?为什么用这种侮辱女性的语言?我们应该挺身
而出保护青狐同志,保卫我们的才华横溢的女作家!为什么广播里停播《阿珍》的
小说朗诵?这难道不是骇人听闻吗?难道我们的权利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艺术仍然要
这样地被瞎指挥,仍然要听命长官意志吗?
雪 山 说得好!(带头鼓掌)(对青狐)在说你哟。
青 狐 (愣怔)啊?什么?政治手……那个……在说我?他在……说我?说
我是“青狐”?(紧张,拘谨,以手捋了捋刘海。)
王模楷 我同意巨艇同志的看法。《阿珍》这部作品,是新时期文学的第一枝
报春花。有思想,有深度。说青姑是狐狸精,是对一个青年女作者的极端不负责任。
米其南 我也赞同巨艇同志的看法。《阿珍》是新时期发轫以来难得的好作品,
跟我自己的《合欢树》、《西部遗梦》、《男人的肋骨是女人》一样,都反映出人
类深层次的苦难。卢青姑写得不错。很有才华。(转头,低声问杨巨艇)《阿珍》
写的什么?我没说漏吧?
杨巨艇 (摇头,轻声)你呀你呀。
焦 老 (缓缓理髯)有人公开说过青姑是狐狸精吗?
犁 原 (笑了笑,见没人出来证明)不一定是原话。但是个别高层领导确实
对《阿珍》等一批作品说了不好的话。(停顿,咳嗽)我想大概是这样的吧。
焦 老 (指了一下杨巨艇)你的发言基调我是同意的,有些细节还是严谨一
点更好。同志们,不要授人以柄呀。
众 人 是啊是啊。
紫罗兰 (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不要那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嘛!现在已经不是
1957年,现在是1979年啦!怕什么!我们对于文学的争论,是原则性的争论,是大
是大非的争论。第一,要不要彻底揭批“四人帮”?第二,要不要把实践看作检验
真理的唯一标准?第三,文艺战线要不要拨乱反正?对文艺战线的诬蔑不实之词要
不要彻底推倒?第四,对待目前涌现的文艺界新生力量是热情扶持还是百般挑剔?
(大幅度甩臂,满场走来走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
题上是没有调和的余地的!甭怕!我才不怕呢!
雪 山 (鼓掌)说得好说得好!大气开阉!有政策有水平!不愧为巾帼英雄,
女中豪杰。
众 人 是啊是啊。
犁 原 卢青姑同志也说说吧。
青 狐 啊?叫我?(口吃)我,我头一次参加这样的会,我我,实在不知道
怎么说。我,我我就是希望文学要成为真正的文学,不要成为别的……我,我就讲
这么多。
犁 原 (失望)嗯,这个,这个,别的同志也谈谈嘛。
(场外一声: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袁达观上。此人五十来岁,微微发胖,
方脸大口,身穿一身毛哔叽中山服,头发也理得整齐,只是眼角上有眼屎,说话的
时候嘴角上泛着白沫。浓烈的西北口音,洋溢着泥土气息。)
袁达观 哎呀,我说你们这个会务组啊,是怎么搞的嘛!电话里通知为什么不
讲讲清楚?害得我跑到京东饭店去了。但我还是立马转头回来!我决心要找到这个
会!我被压迫得太久太久了,我有太多的话要说!
雪 山 (对青狐耳语)这是袁达观,外号袁大头,“文革”以前可红了一阵
子,《幸福桥》、《大路朝天》、《欢腾的小河水》等好几个电影都是他写的……
青 狐 《欢腾的小河水》我看过,好像是抓走资派的……
袁达观 (环顾)那个赵青山王八蛋来没来?任何场合只要有赵青山在场,我
就要坚决抵制!
犁 原 老袁你先坐下吧。坐下再讲话。赵青山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对今天的
文艺运动也没有什么影响。其实赵青山这个人我还算是了解的,他为人还是厚道的
……
袁达观 我说在座的同志们,你们不知道赵青山贴上“四人帮”以后那副不可
一世的样子啊,他对谁都瞪瞪着两只巨大的牛眼睛,那里边简直就只剩下白眼仁啦!
雪 山 那叫目中无瞳。
袁达观 他有什么呀?他不就仗着在江青那里曾经受过宠,因此,就使劲留恋
“文化大革命”那一套,死活都不肯承认咱们今天新时期的文学成就吗?……还有
那个谁,那个祝正鸿呢?谁不知道他是“文革”中的“三种人”?
青 狐 (问雪山)什么叫“三种人”
雪 山 就是指“文革”中的造反起家者、打砸抢者与武斗骨干。
袁达观 听说那个祝正鸿居然调到省里来了!省城的户口,你当那是闹着玩的
啦?为什么不把他送回到边疆去?拨乱反正,拨乱反正,这些个事都应该拨乱反正!
毛主席早就说过,颠倒它一个个儿,再倒它一个个儿!
祝正鸿 (从角落里缓缓立起)嗳嗳,我说你个袁大头,别不知好歹,谁什么
样,自己应该心里最清楚!
袁达观 (气愤,手指着祝正鸿鼻子)原来你小子躲到这个角落里!为什么让
他,他……他他来参加会?他不就是“文革”时期当权派一手提拔的骨干分子吗?
怎么一转眼,又钻到新文学阵营里来啦?
祝正鸿 袁大头!你还有脸说!谁不知你是风派人物,运动一来,你变得比风
还快,“文革”时期别人没贴大字报呢,你先贴,“文革”结束,别人没兴趣整人
了,你还是充当老左们的大炮,到处发难,轰轰轰,砰砰砰!你说你除了唱颂歌、
搞揭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袁达观 姓祝的!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比赵青山强多少,你跟那赵青山老小
子是一路货色!你也就是个“四人帮”的小爪牙!
祝正鸿 (茶杯一礅,“砰”的一声)你才跟赵青山是一路货色!我看你才像
个“四人帮”的爪牙!
袁达观 (动作更加激进,“啪”地将茶杯摔在地上)你是!你就是无耻卑鄙
的“三种人”!我拒绝与这种人为伍!我要告退!(袁达观扭身欲走。门迟迟疑疑
被推开,赵青山上。一副电工或管子工打扮,衣着朴素,瞪着两只发红的大眼,一
脑门子汗珠,满脸通红,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袁达观一愣。惊愕。
众人愣怔。寂静。)
雪 山 (对青狐)赵——青——山!
青 狐 啊!(惊愕得张大嘴,像见了神或见了鬼,半天没合上)就是那个
“文革”当中红透半边天的作家?!
雪 山 Yes !Yes !
赵青山 (哭腔)犁原校长!
犁 原 哦,是赵青山!进来,坐吧,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会。我们在谈文坛
拨乱反正的问题,你也可以听一听,有不同的意见你也可以提提。
袁达观 哼!(扭动一下身子,撇了撇嘴)
米其南 哼!(将茶杯一蹾,发出很大的动静)
赵青山 (站在门口)我马上就走。我知道,这个会没有我。从“四人帮”倒
了,我就变成了输光一切的赌徒。我的错我来担。我是个农民的孩子,我是在党亲
手培养下拿起了这一管笔。“四人帮”江青想利用我,我不知道,我不懂,我以为
他们代表毛主席……
米其南 (愤怒)赵青山!直到今天你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罪恶?!我们这帮人
被打成右派、劳改下放、蹲班房、下大狱,唯独你自己个儿在那儿风光滋润,你说
你还想怎么着?
赵青山 ……但是我没有投靠他们,不是因为我觉悟高,我的文化我的觉悟都
不够,我真想能做到他们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是我水平太低,我又胆小,我没
有胆子,他们想干的事我是一件也不敢干。我的政治水平是没有的啊,除了爱毛主
席爱共产党,我什么也不知道……
米其南 出去出去出去!今生今世,我们不共戴天!
袁达观 赵青山!我也奉告你一句:我们在开我们的会!你甭在这儿瞎搅和。
赵青山 是,是是,我害怕呀,我哪儿敢害人呀,我对不起党,我对不起毛主
席,我对不起各位革命的老前辈呀!(号啕痛哭。干哭,没有眼泪。)
米其南 赶快滚!甭又来这苦肉计!(“嗖”的一个手巾板扔过去,砸在赵青
山身上,赵青山动也没敢动。)
犁原 好好,老赵,你先回去,你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我对你还是有一些了
解的,“文革”前夕,你还偷偷给我通风报信的嘛。这种事情我们经过了很多了嘛,
一个运动来了,政策就变了,总是要审查一下的嘛。你要相信人民,相信党的嘛。
(赵青山给大家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个中踉
跄,栽了出去。)
青 狐 他可真……可怜。
雪 山 你不要相信他。滑头!他最会耍苦肉计了。
袁达观 这会,没法开了。我抵制!我坚决抵制!我走人!我的屁股绝不跟这
种人坐在一条板凳上。
(袁达观气呼呼下。)
青 狐 (看傻眼了,问雪山)为什么会是这样?
雪 山 唉,都是旧怨。从反右斗争开始,又经历了“文革”十年,一晃二十
来年哪,整人的,被整的,随风倒的,风光得势的……这么一大伙子人,猛不丁坐
到一起,不打才怪呢!
青 狐 (迷惑)可……是,可是……这,这不是文学的会吗?不是讨论文学
吗?
雪 山 嗯,怎么跟你说呢,不是说盖了个“文学”的帽儿,就全是风雅啊风
流啊浪漫啊抒情啊,就把一切恩怨前仇就都抹平了。说了归齐,文学,到底还是政
治啊!
青 狐 这个,我,我我……有点……不懂。
雪 山 慢慢来吧。
犁 原 (继续启发众人)刚才大家发言中谈到了许多问题。希望能够在广开
言论的基础上抓住中心。
焦 老 (一捋长髯)这问题那问题,说了归齐,关键是领导问题。
众 人 是,是,焦老说得是。
雪 山 (立起)焦老的话,一下子就指明了方向,开拓了我的思路。我认为,
我们过去和当今文艺界的领导可以分成几类:一种是上了“四人帮”贼船硬是下不
来的,一种是过去犯过极“左”错误、经过“文革”已经大彻大悟改弦更张,从而
受到广大文艺工作者欢迎的……
紫罗兰 (兴冲冲,站起,打断。)你说得对。如果仍让那群坚持极“左”路
线的人主持文艺工作,中国的文艺还有希望吗?中国的思想解放还有希望吗?江青
的极“左”路线还能清算吗?拨乱反正的伟业还能完成吗?不,不可能的。这难道
还有疑问吗?胳膊拧得过大腿吗?螳螂的小臂挡得住滚滚的历史车轮吗?(趁别人
发言,杨巨艇悄悄坐过来,及时关心青狐,笑容可掬与青狐说起悄悄话。)
杨巨艇 青姑同志呀,噢,青狐同志你呀,你住在哪里呀?赶过来远不远哪?
青 狐 (受宠若惊)啊,啊,住,住在四道口儿……还行,不,不算远,要
倒两趟车。
杨巨艇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家里有几口人啊?
青 狐 我,我在工厂里当检验员,家里就只有我和妈妈一起过活。
杨巨艇 哦,那你有时间写作吗?有自己的写作房间吗?
(说话期间,头挨着青狐越来越近,用右手拢着遮挡自己嘴巴。)
青狐(略微避开,挪动一下身子,紧张,脸红。)没,没有。我都是下了班以
后利用业余时间写作。我跟妈妈挤在一间平房里,晚上为了不影响妈妈睡觉,只好
拉起帘子来挡住灯光,我就在缝纫机上写。
杨巨艇 唉!中国啊,中国!多少人的青春岁月蹉跎了,多少优秀人才被白白
地浪费掉!像青狐这样的作家远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没有享受到应有的生活福利
和创作条件,我们这些做管理工作的人,问心有愧啊!
青 狐 这……这已经很好了。我没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能发表,还能参加这么
隆重的会议……真,真的是很好了。
杨巨艇 青狐同志你呀,参加了这么一个会,你有什么感想呀?
青 狐 (由衷地)他……他们可真厉害!他们……可真能说!我……我……
简直像看西洋景,我……我还有些事情不太懂……我就是觉得自己简直是白活啦!
杨巨艇 没关系,慢慢来嘛。改革开放,积重难返啊!中国现在需要的是民主、
是现代化、是法制、是步子要快一点、是胆子要大一点。领导层要更新,问题在这
里,是要让人民都唱出民主和现代化的声音。说到底文艺还是要为政治服务。不能
说过去搞极“左”了文艺就服务,现在搞民主了,文艺反而不关心政治啦。
青 狐 (真心敬仰)您说得真好!
杨巨艇 生活本来是美好的。我们有权利过美好的生活。
青 狐 啊!您说得太对啦!
杨巨艇 我说青狐同志呀,改天我想到府上拜访,你不会不欢迎吧?
青 狐 啊?真的?!
(激动得双手捂胸。险些要掉下泪来。)
(定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