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景] 紧接前场。青狐家。夜。灯光橘红,忧郁,伤感。幕布上的月亮是冷
色调。青狐家里的摆设跟第一次已经有所不同。家具增多。富裕,繁缛。墙上挂着
外国油画:斯杜克的《莎乐荚》,库尔贝的《睡》。还有青狐手拿奖杯的大美人照
片。地上摆放几束干花。新增一排大书柜。书柜里摆放多个奖杯、奖状。花梨木大
写字台。胡桃木餐桌。那支巨笔,倚书柜而立。显眼。
(青狐坐桌前,嘤嘤哭,抹眼泪。)
卢老太 跟你说过一百遍一千遍,好不容易重打旗鼓,进到文化人堆里头,说
话做事要低声低调、夹起尾巴做人,千万别像过去在五七干校和工厂里那么贼啦厉
害、一蹦三尺高。这下可好,惹事了吧?
青 狐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都对我来了,说我小说诲淫诲盗,还说杨巨艇的
老婆上单位告我第三者插足……
卢老太 啊?他们这么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不行!你替那个杨巨艇受
这么大委屈,我得找他去!妈要让他立即与老婆离婚,马上就跟你结婚。
青 狐 妈!您真是老糊涂了。不是那么回事儿。您就别再跟着瞎搅和了。
卢老太 你俩人儿要是不能到一块儿,那你还摞着他干什么?瞎耽误工夫嘛不
是。
青 狐 妈!妈您不能这么说。跟杨巨艇好,那是我乐意!我光荣!我心甘情
愿!我肝脑涂地我粉身碎骨!
卢老太 老天爷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糊涂二百五的丫头?行
行好,你让你妈省省心多活几天吧。咱孤儿寡母的,再经不起什么事儿啦。
(敲门声。李秀秀上。)
李秀秀 青狐在家吗?
青 狐 (开门)是秀秀呀!快请进。妈,这是大记者李秀秀。
卢老太 哎哟,是记者啊!欢迎欢迎。
李秀秀 青狐,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别怕,有咱姐们儿给你撑腰,就是要跟
他们干到底!哎呀,我说你别总站着,赶紧躺到床上静养。我听人说,做一次人流,
相当于一次小产呢……
青 狐 秀秀……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李秀秀 得,青狐你可真不够意思,不把我当姐妹儿。这么大的事儿,还一直
瞒着我。外界早就传开了,都说你为了杨巨艇做了人流,他老婆还不依不饶上单位
告状……
青 狐 (跳起来)我操他妈!
卢老太 (痛心疾首,无地自容)作孽哟!
李秀秀 还有那个袁大头,跟祝正鸿他们联起手来抓你典型,让你停职写检查
……
青 狐 我说还有完没完了?
李秀秀 青狐你别生气。改天我给你做个专访,义正词严批驳他们一下。俗话
说患难之中见人心哪。这是我给你买的大枣、桂圆、麦乳精,你补补身子。
青 狐 (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得,我谢谢您啦。这都哪跟哪儿啊这是?
(雪山上。)
雪 山 (敲门)请问青狐在家吗?
卢老太 谁啊?(开门)您是……
青 狐 哎呀,雪山,你怎么来啦?妈,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批评家雪山。
卢老太 哟,就是写篇儿文章就能让农村文学青年户口“农转非”的那个?
雪 山 嘿嘿,大妈,您可算是说对喽。哟,秀秀也在这儿。
李秀秀 哟,大批评家,腿儿够快的。得,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青 狐 (送)秀秀慢走。
李秀秀 青狐你回吧。(下,回头)哼!狐狸精!又勾搭上一个!(下)
卢老太 这位批评家啊,你们那里到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这丫头一回来就躲屋
里哭?
青 狐 (阻止)妈!您到外屋给我们烧点水沏点茶去行吗?
卢老太 哦哦。得,你们聊,我到隔壁老王太太家去描个花样子。
雪 山 您老慢走。
卢老太 嗳。(走出几步,回头嘀咕)还“慢走”?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他倒
像个主人咧。
青 狐 雪山兄坐。喝茶。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雪 山 没有。不放心,过来看看你。看你哭的,眼睛都肿了。
青 狐 我就是心里憋气,堵得慌。我没着谁没惹谁,他们凭什么这样整我?
雪 山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你是赶上了。
青 狐 倒霉。
雪 山 你不倒霉,也得是别人倒霉。
青 狐 什么意思?
雪 山 我说傻青狐哟……我们这些人,都是运动健将……你还年轻……放心,
你做得对,你没做错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青 狐 谢谢雪山!你这么一说,我的精神头儿好多了。你看我,光顾了说话,
我都忘了问,这个点儿来,雪山你吃了吗?
雪 山 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刚刚在来的路上垫巴了一块面包。因为心里惦记
着你,怕你想不开,就急忙顺路拐了来。
青 狐 正好,从昨天回来到现在,我也一天没吃东西。咱们一起吃点。
雪 山 甭忙活,我坐不住。
青 狐不忙活。我听我妈叮叮当当在厨房做了许多菜,想安慰我,可我一直没
胃口,打不起精神。正好,你来了,帮我一起消灭它。
雪 山 那……好吧。
(青狐端菜。两人摆桌子。)
雪 山 嗬,这么多菜,真够丰盛的。
青 狐 嗳,要喝点酒吗?
雪 山 喝酒?有吗?
青 狐 有啊!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别的事?没有就陪我喝上两口,去去晦气。
青 山 还真没见过青狐喝酒呢。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青狐纤纤玉指捏酒壶上来时,已是轻盈身段,满脸对酒精的向往。)
青 狐 酒来啦!
雪 山 看你这高兴的样!还真像个酒虫儿!
青 狐 当然!你以为喝酒是你们男人的专利?酒啊,那真叫个,酒能忘忧,
一醉解千愁啊!
雪 山 好哇!今天可真是棋逢对手,酒遇知音。来来来,满上,满上。
青 狐 满上。
雪 山 (酒杯沾唇)好酒!
青 狐 那当然。来,雪山,吃菜。
雪 山 你没听说嘛,能喝酒且肯与你同醉的人,都是值得交往之人。因为他
对你不设防。
青 狐 那你我也是呗?
雪 山 那还用说!青狐,我跟你说,(凑近)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就是
为了你的事情去跑的!
青 狐 为我?
雪 山 是啊。我到了焦老那里,把事情跟他老人家汇报了!
青 狐 (吃惊,捂嘴)啊,焦老!
雪 山 ……后,后来焦老说话了。焦老说你写得很好,水平接近于“五四”
时期的女作家。这回你就放心吧。没人再敢动你。
青 狐 啊!雪山哪!真没想到哇!谢谢!我干下这杯!
(一饮而尽。)
雪 山 (给青狐斟酒)慢着喝,不着急。
青 狐 谢谢雪山。我知道你一直都为我说好话。上次《阿珍》评选全国优秀
小说奖,你还替我据理力争……
雪 山 你怎么知道的?
青 狐 这事儿瞒不住。
雪 山 可也是,越是宣布保密的事情越是传得快。当时个别评委还抱着迟疑
态度,我当时就跟他们拍桌子,说:《阿珍》这样的小说不获奖,是中国当代文坛
的耻辱!是我们评委的耻辱!
青 狐 (激动)啊!雪山!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来来,我再给你斟酒。
(站起,身体前倾给对面雪山斟酒。)
雪 山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集体合起伙儿来猖狂围攻一个有才华的女作家,
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就是要讲真话!
青 狐 雪山!平日里只见你风趣言笑,不知你还有这个气节!来来来,我敬
你一杯!
(一饮而尽。)
雪 山 青狐,你喝了酒的样子……真美!双眸含痴,艳若桃花。那回,在京
华饭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产生了冲动……
青 狐 是吗?我已经……有点醉了。
雪 山 今儿是个高兴日子。想喝就放开了喝。
青 狐 (乜斜)雪……雪山兄,我们狐狸,不,不能喝酒,一喝酒,就现原
形啦!
雪 山 你……就像一只……等待被爱驯养的小狐狸……
青 狐 (立,举杯,窗前望月)今晚的月色真好啊!(回眸,痴笑)这月亮
真像一个玉面狐狸。
雪 山 (立,跟上,走到身边)像。像。她可真像个玉面狐狸。
(乐起。青狐醉酒,跳“狐狸拜月”舞。
舞者周围一杆杂物,渐隐到暗中。
穿白衣的演员暗中立一排,等待。
幕布上一轮月亮,与舞者呼应。
“狐狸拜月”造型。聚光。定格。)
雪 山 (迎上)你这深山断崖,大耳亦狐……(揽住腰肢,抱起。拥吻,合
一,交好。)(灯光暗。)(转明。仆倒在空旷舞台中央的两个纠缠的身体。)
青 狐 (喃喃)巨艇……
雪 山 (立,提裤子)她这个时候还在叫巨艇,可真是让我扫兴。唉!倾心
相许算得了什么,谁先占有才是能耐。
青 狐 (以舞蹈姿势,慢起)我得不到的东西是如此美丽,而那到了手的,
却如此让我空虚。
雪 山 我还以为自己卖油郎抢先占了花魁,哪知道这狐狸味道如此一般。不
够浪,也不够骚。
青 狐 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上床,如此费解和不洁。我简直不能原谅我自己。
(众白衣人在舞台上幻影游动。)
卢老太 她对光会耍嘴儿的人看不上眼儿。她一门心思对老革命家才会产生崇
拜。
雪 山 (提裤子)到底是跟妓女睡觉舒坦,还是跟女作家睡觉更来劲?
青 狐 雪山我操你妈!
雪 山 世界上没有比跟一个女作家睡觉更像吃了苍蝇。问题是现在所有的妓
女都号称自己是美女作家。
青 狐 雪山我操你妈!
雪 山 她可真敢说粗口。骂人像吃炒蹦豆一般。
青 狐 雪山你个王八蛋!看我不把你写个底儿朝天!
雪 山 得,玩完了。女人一旦掌握了文化,简直就杀人不见血!她们吸空了
你的精血,玩干了你的小命,事后却要连你那活儿大小、包皮长短、睡觉打呼噜都
要写出来卖钱。嚓!这世界,男男女女,还有什么意思。拜拜了您哪。
(欲逃状,加入后排幻影游动队伍里。)
青 狐 我真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上床前后,判若两人?上床之前,温柔敦
厚,引诱哄骗,孔雀急于开屏;可是他下了床,为什么会六亲不认,恨不能立马就
提着裤子开溜走人?
紫罗兰 这就是典型的公狗发情行径。
雪 山 什么都别说啦。睡出去的觉,再也收不回来。还是赶快把那话儿收紧,
赶紧锁住那拉链门。投身到无穷无尽的斗争里去。跟女人睡个觉算得了什么,与人
斗,才其乐无穷。
合 (街舞,唱RAP.)
快把那话儿收紧,赶紧锁住那拉链门。
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斗争里去。
与人斗,才其乐无穷。
其乐无穷。
(杨巨艇出列,从后上,敲门。)
杨巨艇 青狐,青狐在家吗?
青 狐 (开门,喜出望外)巨艇!
杨巨艇 青狐我来看你。
青 狐 (扑入怀,捶打)你怎么才来,怎么到现在才来。
杨巨艇 (揽青狐入怀)青狐,你受苦了,我的傻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二人紧紧相拥。)
(定格)
(转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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