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我从梯形监狱出来,走在街上时,瞌睡向我袭来。这时我才记起我一夜都没
睡觉。火车在远方鸣笛,提醒我踏上归途。我又一次走进竹楼,看见我的行李完好
地放在那里,而杨处长的行李则不见了。当我扛着行李往地上坐去时,眼前一黑,
同时就感到从墙壁里头伸出一只手将我拖了过去。周围到处是炸石头的声音,还夹
杂了女人的哭叫。一开始我像盲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出现那
些跑来跑去的人影。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是杨处长的声音,但我看不见她。杨处长
说:“前面就是我和阿莲的办公室。”
“我记得我是在银城啊。”我说。
“我和你一道坐车回来了,你不记得了吗?还有渔村的小姑娘和我们同在一节
车厢,夜间车厢里还发生了抢劫,你都忘了?”
她说话时,我还是看不见她。我心里烦躁,就问她:“办公室在哪里?我怎么
没看见办公室?”
“办公室还在原地方,玫瑰花已经开满了一屋子,所有进屋的人都得小心翼翼
地绕开那些带刺的花枝。有一名男子被刺了一下,鲜血汩汩地从他裤管里流到地上,
他惊惶失措地喊‘救命’……”
“阿莲呢?阿莲在办公室吗?”
黑暗中,有人又推了我一下,我抬头一望,看见自己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父母家的公馆里,我来到爹爹身旁。他正坐在狭小的天井里抽烟。
“爹爹。”
“唔。”
“妈妈起床了吗?”
“起来了。我们都知道你今天要回来。”
我走到妈妈房里,喊了一声“妈”。她没有回答。屋里到处发出窸窸卒卒的响
声,像有小动物在床底下活动。
“你听到了吗?”她说。
“什么?”
“你爹爹。”
“爹爹怎么啦?”
“忆莲你到床底下去看一看,你爹爹在那儿呢。”
“爹爹明明在天井里抽烟,你怎么说在那下面?”
“真是在那里,你看一看便知道了。你趴下去,对了,钻进去。”
有两只眼睛在床底下的黑暗里发光。再一看,不止两只,有八只,不,十二只。
这是什么动物呢?那些眼睛比猫眼小,当我努力要看清它们时,我的眼睛就花了。
我委屈地站起身,不明白妈妈的意思。
妈妈看着窗玻璃上的一滴雨,说:“有多少年了啊,日日夜夜,日日夜夜……
阿莲这孩子,你爹,还有我,你,我们都被缠在一张大网里头。阿莲不怕死……”
有人轻轻地走进房里,我回头一看,是爹爹。爹爹手中的香烟有种奇异的气味,
那气味令人窒息。床底下一阵强烈的骚动,那些小东西似乎都在向外跑,可又看不
到它们。
“爹爹。”
“你辛苦了,忆莲。你回家来,爹爹很高兴,你妈也高兴。”
“爹爹。”
“活在世上真好。你看,阳光照在墙上。看见这片太阳,就忘记了这里是老公
馆。”
他的眼神里透出热切,而妈妈,眼睛像猫眼一样发亮。
“爹爹,床底下的那些……怎么回事?”
爹爹—愣,然后他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是玫瑰花啊!”两人齐声说道。
我一下子闻出来了,爹爹手里的香烟是用玫瑰卷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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