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孩子算是完了。非成人渣不可。老王对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说,他
拿起茶杯的手竟有些抖。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她打开了火,在锅里倒入了油。——
这个小赵也是,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一家人,眼里就是钱钱钱。孩子也不管了。
都成什么样子了。
菜放进了锅里。还是洋葱。一天到晚的洋葱。
——这个孩子,一点儿好都不学,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说着,老王忽然有了一
些激动:现在这些年轻人,真……
忽然,老王感觉自己再次遭受了挫败。老伴儿正在忙碌她的洋葱,她根本就没
在意自己和她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听!他用了太多的力气,撞向的却是一块厚厚
的海绵。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没有!老王一阵心痛。一阵荒凉。老伴儿这样对他这样
对他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是多年这样,一贯这样。只是,以前,他没有像今
天这样察觉。原来自己的话都是说给木头听的,说给空气听的,说给门框和茶几听
的。以后还是这样。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没有!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朝四下里看了看,随
后抓起一个玻璃瓶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个瓶里装的是花椒,它们散乱地分布在地上,
分散或者聚拢。
“你闹什么,你今天吃什么了?”老伴儿眼泪婆娑地转过了脸,“每天什么活
也不干你倒有功了,动不动就发火,你凭什么?……”锅里的莱噼噼啪啪地响着,
一股焦煳的气味迎面扑来。老王觉得,自己的心凉透了。
老王的心凉透了。
和那个多事的齐老太太吵过之后,老王已经几天没有去打麻将了,而这些天里
也真没有人来叫他,空闲下来的时间实在难以打发。尤其是和老伴儿生气之后,她
那张阴沉着的,满是皱纹的脸老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堵住了阳光也堵住了空气。电
视里净是反反复复的广告,要不就是豪宅里的男男女女恩恩怨怨,好像中国已消除
了贫穷进入了小康似的。要不就是悲惨得一塌糊涂的一家人。一看电视老王就开始
犯困,仿佛在电视里聚集了一大群瞌睡虫,电源一开它们就飞出来了。
每天早晨的晨练倒成了老王的一大乐趣,他总是早早地起来,换上白色的练功
服,踏着露水在略显昏暗的早晨朝操场走去。只是他的学生有几个总是时来时不来,
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还是老样子。这样,看上去他的学生就比老赵头那边少几个人,
也不如那边整齐。那个很不上路的胖子倒是天天来,每次几个动作下来他就要歇一
会儿,这很让老王暗暗生气,但又不好说什么。他们的动作已经比那边慢了,那边
已经开始野马分鬃,而老王他们才刚刚金鸡独立。这种相对的缓慢多少使老王的乐
趣有所降低。当然,这点失意还算不上什么,老王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他教得一丝
不苟,往往在随便的时候,对那边所教的同一动作进行一下批评。在这点上,他想
那边的老赵头和他可能一样。
这些日子,老王去父亲那里的时间也勤了,每次进屋他总是皱一皱眉,他还是
受不了那股重重的霉味儿。老人和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们说着话,有时也问他几句,
核实一下自己的记忆,老王似听非听地胡乱答上几句。父亲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他
的耳朵早就有些聋了,即使老王认真正确地回答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老人有自己
的一个世界。
“那年的高粱长得真好。我想今年得有个好收成了,能剩下几斗粮食啦。唉,
秋天闹起了蝗虫。我和我爹在地里打啊,打了一天一夜,可高粱一棵也没剩下,倒
收了两口袋蝗虫。”
“我给你烧的纸钱你收到了没有?这几年我的腰腿不好,烧纸钱的事儿都是小
二他们做的。也不知道他们用不用心。我没多问,反正我也不在,他们怎么说就怎
么听吧。别总舍不得花,不够了就告诉我,我叫小二给你送去。对了,在你那边再
买一头驴吧,等我过去了它也就大了,就能干活了。”
……
老王想到很长时间没有回老家看看了,而自从他把父亲接过来之后,弟弟也回
来过两三次,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再来了。——回去上一上坟也好,给老二打个电话,
老王想。
信总是不来,老伴儿早就等得有些焦急了,她以前就善于胡思乱想,而现在,
她更善于了。老王说你不用急,这封信可不是一般的信,这得慢慢地等,不管国内
国外,这样的事他可见多了。老伴儿说去不了澳大利亚没有关系,可总得有个下落
啊,总得知道女儿的情况啊,她急的是这个。老伴儿催促着老王:你给她们公司打
个电话,反正,他们得把我女儿交出来。
——你女儿好好的,又不是被人绑架了,让我怎么和人家说?要打,这个电话
你打。这么多年了,她一去半年连个纸片都舍不得往家寄的时候还少嘛!
话是这么说,老王还是在老伴儿的催促下给澳洲打去了电话。其实这个电话他
早就偷偷地打过多次了,只是没让老伴儿知道罢了。那天的电话和以往老王打过的
电话一样儿,对面是一个男人接的,而他所说的英语老王是一句也没听懂。老王只
得反复地解释,我女儿在你们公司,她的名字叫王晓玲。王,晓,玲,是的王晓玲,
最后老王和老伴儿的汗都急出来了,那边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他们还是不懂。
——我早就说没用了嘛,你听明白了?老王用他眼睛里的余光斜了老伴儿一眼,别
说是外国人接,就是你女儿接她也得说外语,你也听不出是她来。这可是国际长途!
电话打了,可它和没打并没有区别,他们依然没有得到来自澳洲的消息,他们
还得等待那封在蜗牛背上的信。“是不是女儿那儿有什么困难,她办不下来,但又
不好和我们说呢?”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并且很快得到了证实。女儿的另一封信来了,她在信
上说,有关邀请函等方面出了一点儿小问题,不过关系不大,马上就会办好,你们
就作好来澳洲的准备吧。说不定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相关的澳洲的手续也很快
到了呢。
——这是什么事!我不想去了!什么破地方,老子不去了!老王把信摔到了茶
几上。老伴儿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茶迹,将信放到了一边儿。“有了她的消息我
就放心了。”
——我给老二打个电话。说是不去,可老王已经为去澳洲作着准备了。老王想
到了父亲,可以叫老二家的孩子过来住。一边看家,一边照顾他爷爷。想了想,老
王又强调,咱爹除了耳聋了点,爱和死人说话之外,也不用人怎么照顾,给口吃就
行了,孩子来也不白来,我们给留一千块钱。
“我们能去澳洲多长时间?给他这么多钱干什么?”老伴儿马上来了一脸的官
司,“你弟弟家g6孩子,那么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让他照顾老人能行吗?我可不
放心,你忘了去年他住了两天你那块手表不就丢了吗?这个孩子一直都有小偷小摸
的毛病,我们走了,他住进来,哼,房子不给你卖了就算好的了。”
——你别总这样看人。老王从茶几旁站了起来,我那块表什么时候丢的我也记
不清了,你别把它推到孩子身上。我们一家在你眼里就没一个好人,而你家的人倒
一个比一个好。
老伴儿把抹布往茶几上一丢,用鼻孔哼了一声,随即重重地摔上了房门。“一
说到你家的人你就急。光听好的,光能听好的。”
老王看了看茶几上的抹布,看了看已经浑浊起来的一盆水,然后坐回到沙发里
去,随手拿起了一份报纸没滋没味地看起来。冷战到来了,既然来了你就接着好了,
反正以后的日子还很漫长。再说,这样的冷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就已经习惯了,
有段时间不冷战还真受不了,日子就更没滋没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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