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阴郁的、有些闷热的早晨,老王喝下一杯感觉有些浑浊的白水,走到了院
子里。一只猫看到老王的出现嗖的一声就蹿到了树上,然后房脊;然后无影无踪。
它的嘴里好像叼着一个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老卫并没有看清楚,他只看到了一只
灰影飞快地窜过。
“这个贼!”老王盯着猫消失的地方骂了一句,他突然觉得这只猫是有备而来
的,一定偷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连家都看不好!老王朝着天空的方向大声地
喊了一句,他听见妻子里屋的鼾声好像停止了,而侄子那屋没有任何动静。——快
起来!猫偷东西了!老王又喊了一句,他看看父亲的敞开的门,里面很黑,但老人
的自言自语早就此起彼伏,老人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快起来,看院子这么乱!都不
像过的了!那个早晨阴郁而闷热,许多的树叶和草叶都那么无精打采,或者卷着或
着垂着,一点儿都不舒展。老王的动作也不够舒展,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都让那个胖
子给看出来了,“王书记你也别太着急,我那次去澳洲,两边加起来的时间得有半
年呢,你想,这是出国啊,让谁办谁不得慎重啊。”
老王在白鹤亮翅。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悠闲,显得仙风道骨:和这事没关。要不
是女儿在那里,我才不会去什么澳洲,我可不像你们年轻人。老王的白鹤开始略略
地腾起,翅膀张开了:是我侄子的事儿。初中刚毕业,又不想种地,没办法就找我
来了。他要是有个学历,我给他找找人怎么也能塞下他,可没学历,我也不好张口。
肥胖的学生也跟着直了直身子,他的两只胳膊摇晃着探了出去:“你要有更好
的地方你就再找。没有更好的,就上我厂里去吧,反正多他—个人也不多。”
晾翅的老王没有急于表态。他顺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收回了白鹤的翅,转
向下一个动作——我也不用考虑了,跟着你,我放心。你可得好好地管他,这孩子,
不管不行。
从操场回到家里,那一天,老王破天荒地上午没有睡上一小会儿,破天荒地到
他父亲的屋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把侄子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老伴儿擦完了桌椅茶几,去市场买了几棵白菜和一斤大豆回来,老王在说。老
伴儿给父亲的那屋换了窗帘洗了衣服,老王还在说。老伴儿做熟了饭,催促了两遍
之后,可老王还在说。“你有完没完啊?他已是个大人了,像他这么大,咱女儿就
到外地上学去了,什么事不比你懂啊,别说了,快来吃饭!”老伴儿冲着屋里喊。
闹什么闹,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老王的声音也很响亮,说完这句,他的声音就
小了下去,只剩下侄子和他两个人听了。“不就是找到工作了吗,看你能的,真像
书记的样子。”老伴儿一个人坐在了饭桌的一边。
在饭桌上,老王依然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而侄子则显得漠然地盯着眼前的米
饭。“快让孩子吃饭吧,”老伴儿把一块肉放进侄子的碗里,“又不是不懂事的孩
子,别总以为你懂,别人就都不懂了。”
——你懂个屁。怎么什么事都少不了你。当初女儿在家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
——突然的电话铃打断了老王的话,清脆而短促的铃声骤然响起,向四外速度极快
地扩散着;突然响起的电话铃让老王和老伴儿都颤了一下,然后有了一段短短的空
白——电话铃停了。那些散出的声音又收回到红色的电话机中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余音都消失之后,老王有些怅然地举着筷子,他发现老伴儿也是那样的
一副表情。——今天的菜味道还真不错,老王咬了一大口馒头,然后又举起筷子…
…电话的铃声又来了。
电话是县文联打来的,县文联在中国而不是在澳洲。看得出,老伴儿在电话铃
声响起的时候就认定它是女儿从澳洲打来的,所以她的耳朵支着,手伸着,而嘴唇
停了——这个不是澳洲打来的电话让她缩小了许多,让她收回自己伸着的手的时候
也僵硬了许多。“这孩子,也不替家里人想想。”
电话是县文联打来的,内容是关于老干部书法活动的,电话的那端问王书记是
不是肯给个面子,参加一下。——好好,我一定参加!老王冲着老伴儿和侄子挥了
挥手,他的声音提了近两个八度:小同志,你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认真完成!哈哈哈
……
——他们让我参加老干部书画展。老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把碗拉到自己面前
:都多少年没写字了,手都生了。
——陈局长给我的毛笔还有没有?那是从北京买来的。老王将一块白菜放进了
嘴里,他用筷子指了指老伴儿——那几支毛笔真好用,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给我
丢了吧?
老伴儿用鼻孔哼了一声,这些东西不都是你自己放的吗?什么东西都是,一找
不到了肯定是别人动了,反正你总没责任。
——我又不收拾屋子。我放好了你看看不顺眼就挪了,我上哪里找去?……
“柱儿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王的父亲站在了门外,八十三岁的老人斜依
在门框上,那根手杖显得摇摇欲坠,“柱儿啊,你娘说要点儿钱,不够花的了。她
说还有一个什么箱子,里头有你姥姥给的缎子,她也想要。”
——我马上就给我娘送去,马上就送。老王急忙站了起来,爸,你不能出来就
别强出来了,摔着怎么办。
“你娘还说要防着刘家点儿,那年他们偷了咱家的麦子,还点着了我们家的麦
秸垛。他们就怕别人比他们过得好。这—家子都是小人。”
“他们光想着害人。那一年……”
父亲所说的那些人和事距离老王相当遥远,有些人和事,老王得翻遍自己的记
忆才有一些淡淡的印象,而更多的则连淡淡的印象都没有。那些人和事生活在一个
过去的时代,生活在父亲的脑子里,对于老王来说,它们就像在玻璃背后的东西,
就像空气。何必去管它呢,父亲记着,愿意说,就让他一个人说去吧,需要的时候
你点点头就是了。
侄子搬着他的编织袋,提着衣服和脸盆离开了老王的家,他得住在厂子里。搬
走了侄子就如同一块石头从老王的胸口被搬走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很多,
心情也变轻了很多。
所以,老伴儿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抱怨侄子把屋子弄得脏乱不堪他没有生气,老
伴儿说这个孩子一点儿人心都没有只会找事儿他也没有生气,老俐L 说他肯定干不
好肯定待不下去,老王只是表情略显怪异地看了她两眼,依然没说什么。
“他的脚那么脏那么臭就是不洗。还到处乱踩。沙发都叫他踩脏了。你闻闻,
都什么味儿了。”
“大前天我叫他帮我把那个小箱子放到立柜上去。我要是自己能行我才懒得叫
他呢。叫了三四遍,来了倒是来了,拿起小箱子咣地就放上去了,立柜上多少土啊
也不知道擦一擦就放上去了,等我把抹布拿来,人家早就又回屋去了。”
老王从立柜的顶上找出了宣纸,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尽管他极为小心,
那些灰尘还是纷纷扬扬地落着,有一层淡淡的雾。然后,老王又找出了两支毛笔,
其中的一支被墨粘成了一个黑石头,而另一支则毛发稀疏,年代久远。老王把两支
毛笔都泡在了水里。老伴儿在外屋一边做饭一边继续着她的抱怨。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老王支好了桌子,铺好了宣纸。
他发现镇纸没有。然而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它依然没有。一个烟缸摆在了桌上,它充
当了镇纸。——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老王反复着这一句。
他凝神。提气。——我的墨汁呢?
——我的墨汁呢?老王问,老伴说你自己找去,没看我正忙着吗。老王说我找
过了没有找到。“没找到就问我啊,”老伴儿将切好的菜倒进了油锅里,“你不会
去买一瓶吗?”
——等会哦。老王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好脾气。——我要写大幅的,我要
写毛泽东诗词,我要写他老人家的《沁园春·雪》。老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对
老伴说。锅里面一片噼噼啪啪,老伴的手正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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