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傍晚,老伴儿从小赵家里打牌回来,在门外遇上了正急匆匆走出来的老王,他
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怎么啦,你干什么去?”
——买宣纸去。老王生硬地答了一句,然后又恢复了铁青的脸色和急匆匆的步
调,走掉了。“不就是晚了一点儿吗,至于吗?”老伴儿自言自语着关上了大门。
屋里面一片混乱。一片黑压压的《沁园春·雪》,上面画了许多的“X ”,另
外还有一部分碎片和纸团。“自己写不好又朝纸和笔撒气,”老伴儿将所有的宣纸
都摊开,卷在一起丢在外屋的垃圾桶里:“有那个工夫干点儿什么不好。”
很晚,老王才从外面回来,他的手上多了两支毛笔和大约十几张宣纸。“你怎
么才回来?”
——宣纸都卖没啦。老王没有回答老伴儿的话,他将宣纸往门边一丢,然后重
重地倒在床上。他喘着粗粗的气。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可老王
就是盯着玻璃发愣。许久,他又说了一句:是人不是人都想写什么书法。文联也不
知道是怎么组织的。
“要是你觉得……咱可以不参加啊。”老伴儿说。
——你知道个屁!老王突然坐了起来,走向新买来的宣纸。
在写书法的间歇,老王又去过几次邮局,已经熟悉的小女孩一见到他就先摇头,
这摇头老王也早就熟悉了。他冲着她们笑笑,谈几句天气太极和九成宫,然后就离
开邮局,到县委外面朝里看上一会儿,回家。他又给澳洲打过两次电话,那边总是
莫名其妙的英语,老王准备的许多话都被堵在自己的嘴里,像蜡一样又咽回去。有
一次,老王的书法已经足够让他烦躁,而对方的英语又让他的烦躁增加了几分,于
是,他冲着话筒讲了几句俄语,那俄语具体的意思老王早忘得差不多了,但这几句
还算流畅。现在轮到那边被堵住了,轮到那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王心满意足地
挂上了电话。——老子讲的是俄语,听不懂了吧。
老伴儿回来后老王把打电话的事和老伴说了,老伴儿也和他一样合不拢嘴——
“这个孩子真是没心没肺,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打个电话回来。”
看着老伴儿傻傻乐着的样子,老王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他想握一
下她的手,他想抱一抱她,然而老王只是淡淡地想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快弥漫了他
的全身,然后又很快地潮水一样退去。
老王的书法写得很不顺利,也难怪,都有几年没写字了,拿着笔的手僵硬得可
怕,它像一块很不灵活的木头。离交作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宣纸又没了。团掉
最后一张纸,老王几乎已没有将它丢到门外的力气,他觉得懊丧至极,疲惫至极。
县城里有两家书画店,平时很少进宣纸,而这几天仅剩的宣纸都被参加书画展
的老干部们买光了,老王只好去老陈家借了几张宣纸。借到宣纸后老王的心情略感
轻松了些,他让老陈把写好的字拿出来,一边看,老王对一些字的结构提出了批评,
老陈说我写书法只是应付,人家要我参加我不能不参加,我哪里会写字啊,要说书
法,在老干部中你的字是写得最好的。
老王笑了笑。现在不行了,退下来后就没摸过毛笔。
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聊着,电话突然响了,是老伴儿打来的。老王接过电话,
那边急急地说:“爸爸摔着了,你快回家来吧,快叫人送医院去!”
老人摔着了。他不知因为什么事想从床上下来,手里已经握紧了拐杖,然而拐
杖突然滑远了,他就从床上简单地摔了下来。经过血压、外科、内科和CT之后,结
果就不那么简单了:老人的胳膊有一处骨折,胸部有多处软组织损伤,需要住院治
疗。老人的肺部还有一块阴影,是什么还得详细检查后才能确诊。
打过电话,弟弟也来到了医院。去外科、内科,弟弟并不比老王走得慢,而去
住院部办相关手续的时候,弟弟的肚子疼了起来,他叫老王先去,然后自己走进了
厕所。老王盯着厕所的门看了一会儿,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一个人去办理住院手续
去了。
老王回到病房,弟弟还没有从厕所里出来,见他一个人,老伴问他呢?老王略
略支吾了一下,说他去厕所了。“还不知道他那小心眼,怕花钱,爹又不是一个人
的爹。”老王朝老伴儿使了一个眼色,可老伴儿装着没有看见,她配合着护士按住
老人的胳膊:“在他那里钱是钱,别人的钱就不是钱了,花别人的钱不心疼,自己
的钱可是连着心啊。”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背后。
“哥哥,嫂子,你们回去吧,反正医院里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有事我再叫你们。”
弟弟的声音很轻,有些不安。他搓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真的。”
“你们回去吧。也累了这么多天了。”
离书画展交作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可老王却没有了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经
相当疲惫。纸一张张地少,越写,老王越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他决定放弃《沁园
春·雪》。这首词太长了,而他的宣纸又不多了,不能总去老陈那里要吧。他决定
只写其中的两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俱往矣……”
那天,傍晚的时候,老王写下了那一天的第七幅“俱往矣数风流人物”,来到
院子里活动一下筋骨。就在他金刚倒锥的时候忽然听见父亲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咳
嗽,那声音像极了父亲。他停下,支起了耳朵,咳嗽声没了,可是隐隐地有别的响
动。他不自觉地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那间昏黑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儿在空气中散
布着,来回摆荡。父亲的茶杯不在那里放着,父亲的缺了一角的碗,父亲的枕头和
烟盒都在那里放着,可父亲不在。他在医院里。老王提醒了自己一下,父亲在医院
里,他还是有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老人走了,不回来了。七十三、八十四,
老王愣了一下,他突然地有些心酸。
“那头驴是不对劲,好几天了,喂它豆子也不吃,拉它打它都不肯起来,屁股
后面有一大摊血……”
是父亲的声音。这声音就在老王的耳边,可是,父亲在医院里。然而那声音那
么响亮,清晰,它说给了老王的耳朵。
老王想捕捉到这声音,然而在他开始捕捉的时候声音已经消失了,屋子里一片
昏暗,空空荡荡。
在他的背后,父亲的咳嗽声又传了过来,那声音直接来自老人有了阴影的肺。
父亲,住在医院里。许多日子,老王都被一些奇怪的梦所困扰着,从一个噩梦
中出来,还会有另一个噩梦接着,梦和梦之间还有一定的连贯性,它让老王即使已
经真正地醒来了也不敢松气。索性,老王在练过太极拳之后,吃过早饭之后,那一
小觉儿就免了,他或者是去医院再到邮局,或者是从邮局到医院,这个顺序得看老
王的心情而定。有一次,在医院的门口碰到公安局管户籍的秦科长,他热情地和老
王打招呼,问他去澳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这些天也没见老王找他。老王略显尴尬
地摆了摆手,老人摔着了。我离不开。秦科长坐上一辆白色的汽车,他摇下车窗玻
璃大声地和老王说:“王书记,有事儿你就说话。澳大利亚可是个好地方啊!”
送走秦科长,老王的心里突然有了些懊恼:去澳洲的事迟迟不见动静,可已经
闹得满城风雨了,要是再去不成了,得有多少人笑话他啊。多没面子。
可这消息有一部分或者大部分是老王自己先放出去的,他的懊恼没办法撤掉,
如果懊恼是一个球是一块石头,他总不能真往自己的脚上砸吧。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现在轮到我老王了。我要这么多的不如意干什么?老王
自己对自己说,想开一点儿,许多人还不如你呢,像老赵头,他想说要去澳大利亚,
谁信啊。
然而劝自己想开一点儿起不到什么作用,有些事很难让他能想得开,看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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