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干部书画展开幕的那天老王去了。开幕式的时间是上午九点,老王早早出来
在邮局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表九点五分了他才朝展厅走去。到场的人不是很多,基
本上都是有书画作品参展的老干部们,县里只有一个排位很靠后的副县长参加了仪
式。——他算干什么的?老王悄悄地向身边的老陈发表了一下不满,老陈也悄悄地
点了点头:“我们都老了,没用了,当然不受重视了。说不定,他的心里还委屈着
呢。”
让老王难以想得开的事还在后边。副县长拿出一份稿子,代表县委县政府祝贺
了一下后,天天和老王在操场上练拳的老赵头忽然也走到了台上,他是以老干部的
代表的身份讲话的。
老王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悬着一只苍蝇。
老赵头满面红光。他先感谢了一遍党中央国务院省委市委县委县政府的英明领
导之后,又开始讲起了国内外的当前局势。老王感觉喉咙里的苍蝇长了,大了,它
塞住了他的呼吸。老王在人群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也跟
着响了起来。
老赵头面不改色。他又开始讲这次书画展的意义和老干部老有所为的意义。老
王喉咙里的苍蝇生了许多的小苍蝇,它们已经爬满了老王的肝、脾、胃和肠子。
“脸皮真厚。”老陈在老王的耳边悄悄地说。他当然知道老王和老赵头素来不和,
两个人在位的时候就这样。老王忽然记起,当年老陈应当是和老赵头一条线的,后
来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闹翻了,老陈才慢慢和自己有了接触,成为了朋友,无话不谈
的朋友。老王的肚子里装满了苍蝇,它们或者在爬,或者在飞。
进入大厅,迎面悬挂的是一幅《沁园春·雪》,整整一张四尺宣的样子。老王
走过去,他肚子里的苍蝇更加密密麻麻:字是老赵头写的。老王感觉,老赵头的字
就像一团团的苍蝇,这些苍蝇和他肚子里的苍蝇呼应着,露出一副副狞笑的表情。
老王的那幅却不见了,他找不到他的字。老王从前厅走到后厅,他的字仍然未
能找到。他按了按自己心里的怒火,装作认真欣赏的样子又寻找了一遍,这次,他
终于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那幅字。老王肚子里的苍蝇—下子从他的
耳朵、眼睛和鼻子里飞出来了,连绵不绝——这时,一位是文联的人员正走过来,
老王叫住了他。
——你们的安排不对嘛,这样安排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那位工作人员有些莫名其妙,也略略地带着一丝的紧张。——
我的意见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们许多老干部都是这个意见。你们对这些书画
的布置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这应当是有学问的,不能瞎摆啊。
老王的话得到了一些老干部的附和,他们也表示了这样的不满。
“我们是专门考虑过种种因素的,包括类别、布局和内容,我们从前天就……”
老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说你们一点考虑没有,而是有些欠妥。应当从
艺术的规律出发,当然,你们搞专业的比我更清楚。
“这位老同志,”那位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老干部们,“请您把意见
说得具体一点,好让我们马上改正。”
——算了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老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在老王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就是自己的
字没摆到明显的位置吗,挑什么啊。”老王停下来辨认了一下,他觉得好像是老赵
头的声音。停下的老王想回头看看是不是他,但停了两秒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他迈
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展厅。——以后,这样的活动不要再叫我参加!
有几个老干部,也稀稀疏疏地走出来了。
老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和这些稀稀疏疏的老干部们汇在一起。——连横竖起
笔运笔都不会,还写什么书法。
“就是。一看就让人恶心。”
“毛主席的诗词多大气啊,气势多大!看他写得像一群小鸡仔似的,哼,没有
气势可有脸皮!”
离开那些牢骚满腹的老干部们回自己的家,老王还真觉得有些不舍。在门口,
老王让自己略略地平静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侄子坐在沙发上。他的双脚高高地搭在茶几上,略略地晃动着,电视里,一部
枪战片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个人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你怎么回来了?老王
对侄子的存在很感意外。他看到了堆在一边的被褥、脸盆和一个布兜。
“我不干了。”侄子放下了他的脚,他对老王的出现也感到一丝意外,他的脸
上带出了这种表隋。
——为什么不干了?偷人家东西了?老王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我什么也没偷,就是不想干了。”
老王只得压住火气再三追问,而侄子又是一个惜话如金的人,好不容易,老王
才问清楚侄子不干的理由。首先是累,一天得干十几个小时还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一离开车间人马上就能睡着。其次是脏,车间脏住的宿舍也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连翻身都不能。再有就是老板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时不时地打骂他们还千方百计
地扣工钱,“纯粹是剥削。”
——什么是剥削?你知道什么是剥削?老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小小年纪,
总是好吃懒做,哼,光养着你不让你干活才不叫剥削是不是?
“他就是剥削。”侄子横了一下他的脖子,老王看在了眼里。——人家能行,
人家能干,那你为什么不行?要不是看我的面子,这活儿能轮到你的头上?……再
说,他们的老板是我的学生,他能剥削你吗?他不能!……我知道你不敢跟我说实
话,你在家里就小偷小摸,我早就知道!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得好好地改一下
你的坏习惯!
电视上,那个陷入重围的人坚持了下来,迎来了救兵。只是他已经伤痕累累,
都快站不起来了。老王的侄子几乎目不转睛。“The End ”出现了。
——一个人,不想受苦受累是干不成事的。你怕受苦的臭毛病得改一改了,是
得改了!我告诉你,马上给我回厂里去!马上给我回去!
侄子关上了电视,“叔,我不想回去,我也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临出来的时候,我将一根钢管塞进了机器。”
老王愣住了,他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侄子,他的手脚有些发凉。——你怎么
能这样干?老王做了一个挥动拳头的动作,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干?
“谁叫他们不给我工钱的。”侄子一副满不在乎的表隋。
——你给我滚!以后不要再进我家门!老王终于严重地爆发了,他的鼻子闻到
了火焰和硝烟的气味:你你真不是东西,你给我滚!
侄子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收拾了一下自己丢在沙发边上的东西,
“我来就是和你打个招呼的,我马上就走。”
——以后,以后你不要再想叫我给你找工作!
侄子哼了一声,背起他的被褥和衣服,背起脸盆和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黄昏里
走出了老王家的门。
黄昏,在侄子走出去后就自己合上了,然而大门还空荡荡地开着。老王大口地
喘着气,他突然发现,空气早就不够用了,它那么稀薄。邻居家的音乐混乱地响着。
如果我有一双翅膀两双翅膀
随时出发偷偷出发
我一定带我妈妈走
从前的教育
别人的家庭别人的爸爸
种种暴力因素一定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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