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医院里,弟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很让老王感觉陌生的人,一个冷冷的人,
一个有着很怪的脾气老王摸不到的人。最初,老王并没有在意弟弟的变化,这变化
是慢慢叠加起来的,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察觉到这种变化,老王当然很不
高兴:你是怎么回事?你这两天怎么啦?
“我一直这样。我一个乡下人,又能怎么样?”
——你,老王愣愣地看了两眼一向懦弱的弟弟,你怎么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
是你儿子不争气,他的那些事都和你说了吧!
“我不是说他。不因为他,这事和他没关系。”弟弟略略地显出了一丝尴尬,
“我知道他怎么样,我很清楚。我是说咱父亲。他不光是我一个人的。”
——你这是什么话!纯粹放屁!
“我知道你从来不放屁。像你这种知书达理又当过官的人从来都不放屁。咱父
亲是在你家摔的吧,这没什么,在谁家看不好都能摔,可我在医院没日没夜地都五
六天了,你在医院里又待了多长时间?”
……人越聚越多,那些病人、护士和病人们的家属、朋友都在门口探着他们的
脑袋,一些脑袋听了一会儿就走了后面又换上了其他的脑袋。
——我今天就在这儿,你可以回家了。老王压低了声音,他的脸背对着门口。
“要是我不说,你能让我回家?”弟弟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他甚至是冲着
门外的那些脑袋说的。
老王挥了挥手,仿佛在他面前一直有一只来回飞动的苍蝇,他的头开始晕眩,
有许多的鸟在他的脑袋里呜叫和飞旋,它们扑闪着冲出了他的头。天似乎在突然之
中就黑了,他听见耳朵里有着两扇巨大的门,而这两扇门也在突然间就关上了,他
听到的是关门时最后的轰鸣。
兄弟俩的争吵以老王的晕倒而收场。医生说老王的心脏出现了早搏,而他的血
压也高,不过住几天院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于是,老王住进了医院。他要求和父亲
住在隔壁,他要求老伴儿给县委办公室和老干部局打一下电话,当天,老干部局的
一个副局长就来到了医院。他们大约坐了三分钟手机就响了,于是,副局长带着人
匆匆离开了病房。
——你去邮局看看来信了没有。老王每天都这样催促,老伴儿天天去邮局可一
直一无所获。
——她也许会打到家里。家里又没人。
“我不在医院里照顾你们,天天回家等电话,你说行吗?我又不能把自己分成
三半儿,一半儿侍候老的,一半侍候你,还有一半儿在家里等电话。”
想想也是,老王就不再说这些了,他说的是谁谁送来的香蕉太青太涩,外面买
的饭不卫生而医院里的饭又太难吃。“一身的毛病满眼的毛病你烦不烦啊。”老伴
虽然这样说着,可她还是按着老王的要求送水送饭端便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
已经不行了呢,多大的病啊。”
在老王也住进医院之后老王的弟弟天天都来看一下。他们谁也不和对方说话,
仿佛对方并不存在。弟弟的话是和老伴儿说的,好些了吧要不要人手之类。然后就
没话了。然后,弟弟以父亲可能要这要那为借口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他们的事,我以后可不再管了。有一次,老王指着弟弟走出去的背影说。
我再也不管了。
从住院以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去操场了。老王想,老王就把它说了出来。那
时,天已经有些亮了,老伴儿张着她的嘴翻了个身。她似乎含混地应答了一句,具
体是什么老王没听清楚,那时他已站在了屋外。
院子里树影晃动,似乎有一团淡紫色的雾也在晃动,其他的都出奇地静寂。屋
里,老伴儿似乎又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或者只是翻身,那动静很快就消失了,根
本来不及捕捉。老王朝父亲空出的那间房间看了看,那里空空荡荡的,甚至有些阴
森的气流,老王朝房门那里走了几步,阴森的气流悄悄地散了。他支起了耳朵,里
面既没有叹息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连咳嗽声也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的房间更加空
空荡荡。父亲还在医院里。
那天老王的心情不坏。
那天,老王的心情真的不坏,所以他奔向操场的步子极为轻盈,那种仙风道骨
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象,那些学生见到他时的惊讶和兴奋,他们会围住
他,和他交换这些天自己练习的心得……
操场上,练拳的只有一群人,他们聚在老赵头的周围。老王建立起来的“领地”
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而两株野草却乘虚而入,在他的领地上长了出来。
老王走过去,用脚踢掉了那两株草——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个学生竟在老赵头的
队伍里。他们也看见了他。
那两个学生,有些不自然地收住了动作,有些不自然地躲闪着老王的目光。老
王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还有些凉。老王想了想,他做出一副闲逸的样子朝老
赵头的方向踱过去,老赵头肯定也看见他了,早早地就看见他了。
那两个曾经属于老王的学生仍然那么很不自然地站着,躲着。老赵头停下了他
的动作,他仿佛并没有看到老王:“要大方一些,舒展一些。太极的形和意都是非
常讲究的,不要只看皮毛的东西。”然后,他走到曾经属于老王的一个学生的身边,
纠正了一下他的动作:“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总是像偷人家东西似的。也不知是哪
个师傅教的。”老赵头冲着那个学生笑了起来。
即使不说这些,老王也早就忍无可忍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老赵头,
你把话说明白!谁小家子气了?哼,看看你在书画展上写的那些字!看看是谁小家
子气了?
“还说不小家子气?我在教我的学生练太极,你不小家子气你搭什么腔?”老
赵头甩了一下他原本已稀疏的头发,一副很不屑的样子。他是故意。因为他故意把
“我的学生”咬得很重。
——甩什么甩,看你那两把狗毛,气愤的老王在心里这么狠狠地想了一下,然
而他的嘴上却跟着说了出来,等他发觉已经晚了。
“你你你,你的狗毛多,”老赵头的脸涨得通红,“你的狼心狗肺还多呢!”
老赵头朝向他的学生们:“当年他在乡里当乡长,想当书记,可是人家书记比他年
轻啊,你们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吗?……”
——别以为你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水利局出来的?……
“哼,你好,就你好!你在县委时候的那事当我不知道?……”
开始,那些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就像一群旁观者一样,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后来终于有人插话:算了二位师父算了算了,那些老赵头的学生们才参与了进来。
可气的是那两个原属于老王的学生也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想推他走
——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叛徒!老王挥了挥手,那两个学生被他甩在
了背后。
老王的心情完全坏了。坏透了。他的心情里有电闪雷鸣,有风暴和雨雪,有密
不透风的阴郁。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来操场了,再也不来了!老王的牙痛了起来,
很快那种疼痛就弥漫了身体的每一部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