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幽长的梦,梦中父亲常提起的丁三爷出现了,他为了报
答祖父的相救之恩,决心探究大叔的去踪,并设法救出来送还给祖父。在日本投降
后,他也混进了沮丧的日本战俘营,等待一批批遣返。丁三爷有一次偶然间打听到
了雨夜巷口之战淹死的孩子不是本地人,而且得知了大叔已被日军的一个少佐带往
了日本本土,他决心去日本寻找大叔。日本战后的千疮百孔、疮痍满目、经济萧条
给丁三爷谋生带来了重重困难,他只得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乞讨来打听那
个少佐的下落。一次,丁三爷在京都街上偶然发现一个上学的中学生很像大叔,便
尾随过去,候了整整一天,等到放学又尾随他回家,如是数日。最后,他决定试探
试探,不想丁三爷刚露面,大叔就认出了丁三爷,丁三爷喜不自禁。大叔对丁三爷
说早就想回到江南老家,可日本人看得严,今日没有准备,回去拿几件衣物和吃的,
并约定次日傍晚在某街道见。第二天,当丁三爷如约出现在某街道时,被大批日本
秘密警察逮捕,数日后丁三爷即被莫须有罪名秘密处死。
丁三爷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血洒了我一脸。
我在黑暗里习惯性地抹了一下脸,但此时眼都睁不开了,我立即就醒了过来。
我大醉若醒的恍惚着,乡民们和父亲口碑里的抗日丁三爷、花花丁三爷都一幕
幕像电影蒙太奇样穿行于我的大脑隧道,大叔是作为诱饵垂放的,可结果却适得其
反……日本人没有如愿通过诱饵抓住丁三爷,却主宰了诱饵的命运,而丁三爷没有
死于梦寐以求的日本人之手,却死于流氓强奸罪这样一个对抗日英雄多少有点嘲弄
轻薄的罪名上……唉,脑子一片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从机场到翻译纸条上的话,
我觉得接到的无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一个跟祖父没有多大关系的陌生人,
一个如他所说的战争受益者,一个跟这片土地没有多大联系的观光客,虽然他的胎
记得到了奶奶的确认,但我总觉得身处梦中,乡民们和父亲所口耳相传的也许是想
象中的一段戏剧,丁三爷不过是他们杜撰的梁山好汉,他也许就是一个花花村夫…
…
交叉平行的这些想法让我更加头痛欲裂。
一早起来,我所在的镇中学校长破天荒地来找父亲,说是知道我们家有日本亲
眷回来团聚,是抗日战争的受害者、亲历者,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43周年,学校正
愁没有什么新意以达到教育学子之目的,本县出了个日本来的中国受害者,真是个
受难活标本,到中学现身说法讲演一定能起到极大的影响作用,让学子身临其境,
受到爱国主义教育,发愤图强云云。校长唾沫横飞,显示出课堂上鲜见的激情,连
我父亲也被感动了,觉得不让大叔去现身说法简直就是千古罪人,去了就能使这些
学子学习上你追我赶日后个个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大叔问我过去讲什么。我有了以前的经验,便说:“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43周
年,学校组织了一个纪念集会。我想,学校当局和学生大概想听一听你在抗日战争
中的亲身体会和到日本后的受难、受苦经历,这样可以教育学生前事不忘,后事之
师,发愤图强。”
大叔反问我:“可我在这方面讲不出什么啊!我在日本生活得很好,我没有受
过苦,更没有受过难,我养父母对我很好,现在他们都已作古,财产都留给了我,
我在日本受到良好的高等教育,一这一点,我其他弟妹们是享受不到的,以前的事
情,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历史书里也没有更多的介绍……关于讲演,我看算
了吧,只得谢绝了学校当局。”
去学校讲演就这样夭折了,回绝是我小叔去的,只说大叔病了,校长虽也大致
明白是托词,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将他战争活资料、活化石的强烈愿望收回到心底。
但从此校长见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父亲更是从此连学校大门都不敢迈进。
大叔后来又逗留了十几天,倒也会了一些江南江北土语和中文,能大概听懂奶
奶的江北土话,有时竟还能像外国人一样讲起饶舌的中国话,连发音都大同小异,
这让奶奶很是悲伤。再后来,他由回家过暑假的大表哥陪同去苏杭观光了,大表哥
回来说他们还去了西安,看了轩辕黄帝陵。我亦不再逢人便说我那失散多年又重逢
的日本传奇大叔了,我觉得,我的血缘已跟他割裂而不可复原,甚至对他怀有深深
的失望情绪,这种失望倒并非他在我梦中出卖了好汉丁三爷,而是不可言说不可碰
触的其他。
我日本大叔送给我的那本影集至今还平静地躺在我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从
来就没有在那里装过一张照片,到现在,它仍然空空如也,封皮上的那个画面却深
深地烙印在我记忆里:一个孩子嘹望一片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
大叔后来再没来过中国江南,许多年前来信,依然是日文,我们依然要找人翻
译。说他已从学校退休,膝下子女都很孝顺,年纪愈大,每年冬天各个关节愈疼痛
不止,不知何因,已经无力再往中国来了。后来又来信说,他小女儿近期要来中国
旅游,顺道到江南老家看看。再后来,我奶奶死了,给日本大叔发了唁电,毫无音
讯。掐算年龄,他也已七十岁了,想必也已作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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