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场有一头驴,这头驴的来路十分可疑,几乎没有人能够说清它的来历。有
一段时间,就是外面疫病横行的时候,人们发誓非要宰了它不可。后来,疫情消失
了,而我们场并未遭到洗劫。人们这才为当初的想法感到羞耻。
人们的想法是,假若驴,这头四条腿的驴,它带来了传染病怎么办?所以,驴
该杀。反对派的观点是,这头驴,是头本分守纪律的驴,无论是工作,还是业余时
间,都不曾离开猪场半步,它哪儿来的传染病?
驴留下了。想杀驴的人并没有不高兴,相反,他们也快乐得很,只要驴存在,
嫁祸于驴的机会不是天天有吗?
不想杀驴的人因此忧虑起来,有一天,他们一改主张,摇身一变,成了想杀驴
的人。而当初想杀驴的人自然想开了主意,如何保护好驴。
可怜的驴,它的生存环境,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起来。
这头驴并非光吃闲饭不干活。假若是这样的,更因为它没有什么来头,我想,
我们场早就容忍不了它。实际上,这头驴既守本分又任劳任怨。
人们让这头驴驾车往出粪台那儿拖粪。整个猪场的猪拉的大便都由这头忠厚的
驴运到出粪台。这活儿不轻,得时时不停地干。说起来,这还是一头聪明的驴,起
初,还有人给它引路,没过三天,驴自己就认得路了,装满粪包后,说—声“走”,
驴自己走到出粪台,接着又拖着空车回来。驾车人一通高兴,为驴也为自己以后的
省便。全场上下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头好驴,一头上进心很强的驴。
万物中不拘什么东西,只要它想进步,总是受欢迎的。譬如我们场这头驴,它
一有了上进心,它干活就会很负责任,也特别卖力。假若它不想进步了呢?你想想,
即使它认识路,它也装着不认识,弄不好,它会把粪车拉翻。消极的时候,它和你
磨洋工,拖一车粪故意走—个时辰;说不定,它还要发脾气,尥蹶子伤个把人。这
样一来,说不出有多叫人头疼。可是,这驴天天想进步,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然而,自从有了杀驴之说后,这驴好像有了变化。具体哪儿变了,也说不出来。
也许哪儿也没有变,只是我们自己在变。我们清楚得很,驴,人们都说它蠢,其实
它聪明着哩,纵然我们对它不恭,但它不敢马上放肆起来,否则,我们就会毫不犹
豫地干掉它。
驴还是照原先那个样子干活。但它的进步越来越勉强。它从没有尥过蹶子,也
没有将粪车拖到沟里去。这些错误它都没有犯过。我们甚至从来没有听到它叫唤,
这使得我们始终不清楚驴的叫声咋样。我们多么想欣赏一下驴的呜叫啊,但这头驴
硬是不叫,叫人好不无奈。我们想了好多法子,往粪车上装加倍的重量,车辕将它
的肩膀几乎压塌下来;用最大号的注射器札它的屁股蛋;试着用宰猪的刀割它的脖
子;揪住它的阴囊使劲揉搓——诸如此类的手法,都没有让它叫出声来。后来我们
又换了方式,带它观赏猪的交配,念琼瑶的小说,还和它谈起新近发生的女明星的
风流韵事,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成效。反正我们场的这头驴就是这样固执地不肯让我
们长一点见识。
除此而外,这头驴仍然称得上好驴。它那与世无争的眼神表明它能够永远心悦
诚服地供给我们使唤。
最近,这头驴又充当起新的角色。A 和B 正在闹恋爱,两人搞得正欢。A 别出
心裁地想到将要骑着毛驴去见他的恋人。这个计划想得那么周全,因为这样一来既
增加了泡妞的乐趣,又平添了他在恋人心中的分量。A 从驴背上跳下后,马上投入
了机械的操作之中。整个过程不免令驴昏昏欲睡。A 再次跨上驴背,是那样的疲惫,
那驴也好半天无法从睡梦中挣脱出来,A 踢呀拧呀,都没有叫驴迈出半步,B 感动
得不行,她从驴的呆滞的脚步中看出了A 对她的依恋。
从此以后,驴就开始有了挥之不去的瞌睡。这种睡意使它始终浸在幸福的梦乡。
即使白天它也行走在睡梦之中,粪车却从来没有拉翻过。
我们益发觉得它是一头好驴。有一天,我们打算把它卖给屠宰场,或者我们亲
手割断它的脖子,它肯定还是耷拉着双耳睡意蒙咙。不过,现在我们还舍不得这样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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