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猪场做猪倌的被称为具有高贵血统的饲养员们,以前的职业形形色色、五花
八门,他们当中有商人、推销员、假酒制造者、骗子、街头混混,甚至还有被检举
的官员、失意的皮条客等,其中比较正经一点儿的是抛弃了土地的农民,和饱受漂
泊之苦的手艺人。他们的身份虽各个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是过往生活
的失败者,并且,说来奇怪,在养猪这个行业上,他们都一致获得了成功。
是的,他们都曾经桀骜不驯过,但是,现在,在生活的面前,他们垂首俯耳,
服服帖帖。
场长站在办公楼上,就是这样俯视这一群人的。
这帮人从各自生活的角落里,逃跑到这里,一下子变得十分谨慎,为的就是不
再逃跑下去。这使他们在好勇斗狠、耍他们名贵血统所具有的暴戾脾气的时候常常
收敛几分。否则,又准备逃跑吧。
有一阵子,一个疲惫不堪、满面胡茬、眼睛湿漉的中年男子经常在场门口徘徊。
他守在门口,像是等待从里面出来的人。我们谁也不认识他。他那坚韧的耐心就是
要等待着将大门里面所有的人都见上一面。最后,他告诉我们,他在找人。找他的
儿子。
他的儿子离他而去。他先听说,他的儿子是跟着一队泥瓦匠走的,等到他在一
座大城市里找到那帮手艺人时,他被告知,他的儿子几天前随着一群找工的人去了
南方。这样,可怜的父亲又尾随着追到南方。他总有办法打听到他儿子的消息,然
而,他刚挨近他的儿子,他儿子就仿佛有所预感似的逃避而去。他追着他儿子的足
迹来到了海边。他也搭船过了海。令他欣慰的是,现在,他确定他的儿子就在这座
岛上,可能躲进了某个养殖场。他伤感地对我们说,他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要这样
躲着他,他给予儿子的爱是一个父亲所应该给予儿子的,难道他的爱对于儿子来说
是罪过吗?
我们对这个可怜的人充满了同情。我们所有的人都隔着场大门对他作了一番安
慰。最后这个人遗憾而勤口执著地离去了。
只有祝山和他漂亮的妻子没有去见那个人。这当然不是等于说祝山就是那个人
的儿子。但祝山自从进了猪场以来就掐断了和外面的联系,对他们的过去更是缄口
不提。人们只知道他们是一对沉默寡言的恩爱夫妻,除此之外,竟一无所知。
场里每次招收新的饲养员,头几天,祝山夫妇都要惊慌不安。对于那些徘徊在
场门口的陌生人,祝山夫妇更是惊魂难定。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愿呆在
猪舍里,以减少出头露面的机会。对于他们而言,鳞次栉比的猪舍,仿佛是幽深的
密林,隐藏两只提心吊胆的鸟儿,应该绰绰有余。
我们都觉得祝山夫妇是两个不错的饲养员,祝山为人谨慎,他的妻子漂亮贤淑,
可大家似乎也清楚,他们在过着一种比谁都更加担惊受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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