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到巴颜喀拉山口,大片的雪花飘落起来,没有风,白雪皑皑的峰峦,笼罩在
阴郁的苍茫里。
亦东的心态复杂起来,这两年,在与自然的贴近中,心灵的自由使他与现代都
市生活拉开了存在与对话的距离,而且与妻子林虹突然就有了难以通融的别扭。一
个主要原因,是他外出太多,经常不在家,回来以后的心思也还大半在外。想想看,
一个年轻女人除了紧张地上班,就是独自抚养孩子,辛劳不说,内心的孤苦完全能
够想象。为此,他常常内疚和不安,为了她的快乐,为了孩子的幸福,他真的愿做
任何事情,并对她的抱怨充满理解。可越是这样俩人之间的距离就越大。前年,他
在扎西科草原遇上了一家前来旅游的美国人,夫妻俩身背帐篷行囊,带着两个孩子,
男孩8 岁,女孩只有3 岁,他们是美国驻北京一家合资企业的高级工程技术人员,
利用休假,特意来到雪域高原,体验原始的自然,无论坐车走路还是饮食习惯,他
们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障碍,但他们风餐露宿,非常的快乐和满足,生命处在
异常激情、单纯而又幸福的状态里。亦东大受感染,就想带林虹和朵朵在三江源最
美的季节里,到江河源头,到绿得发蓝的草地上,到梦幻般的雪山下,看一看什么
叫干净,什么叫自然。无论如何没想到,林虹在听完他的构想后,如同想象一个童
话似的说:“亦东,你的神经没毛病吧?怎么能想起让我再去那鬼地方,而且还要
带上孩子。”他说:“上次你出意外,是为了工作,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这次纯
粹是玩儿,两者是不同的。”她不屑地道:“是吗?既然是玩儿,那你就去订机票
好了,带我和朵朵环游世界……”俩人为此不欢而散。那之后,林虹一而再地说要
去海南度假,说这是她的第一步,下一步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他三江源之行的
打算,表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和讥讽。……现在想想,人的确很难按自己的意
愿来生活,而对他人的意志,绝对不可以强求,永远都不可以。事实上,他知道林
虹说要出国度假的用意,她是想用这种刺激,激发他改变命运的动力。换句话说,
她是想让他老老实实放下舞蹈家的空架子,好好找一份赚钱的工作。但事与愿违,
他不但没按她的想法走赚钱的路子,反而在对藏舞寻根和发展的路上,成了一匹独
往独来的天马。
车过通天河大桥时,天已透黑,令人欣慰的是雪停了。亦东兴奋起来,每次看
见通天河,他都激情澎湃。他曾将这种特异的心情告诉过丹措。丹措说:“会不会
是由于《西游记》里的那个故事?”他肯定地说:“不会,我从没被晒经台的故事
感动过,《西游记》里的唐僧有观音菩萨保佑,还有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护驾,与真
实的玄奘和尚的献身精神相去甚远,晒经台这样的传说,不会给我激情的动力。”
丹措说:“那肯定是由于长江,这儿是长江的源头,溯源是男人的品质,你已经到
了通天河,是更高处的沱沱河和格拉丹东对你的心灵充满诱惑,是这样的吗?”他
想了想说:“也是,也不是。”“那你在说欲望。”“更像是诱捕。”丹措笑了,
她笑着说:“你也许有你的道理,但和我的想法大不一样,我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
就从没想过要留在那儿,我只想毕业以后还回到自己的家乡,在属于我的草原上教
孩子们学习专业的唱歌和跳舞。”“永远?”“当然,我不但自己这样做,将来还
要我的孩子们继续做。到那时,他们也许会成为顶尖的艺术家。”就是那天,丹措
答应跳舞给他看,可她的舞不是在舞台上跳的,更不是在帐篷里或者草地上跳,而
是在江河奔腾的漩涡前,跳给他一个人看。俩人骑马沿河岸溯流而上走了几十里路,
越过通天河大桥,在河边一处数米见方的天然石板上,丹措踩着激流拍岸的节奏,
为亦东表演了传说是为仓央嘉措的情歌而特意编创的“依”舞,跳到激情澎湃时,
丹措舞得时而轻盈飘逸、臂连脚尖,时而阴柔典雅、流彩欲仙,翩翩起落。亦东感
动,随着她身姿和靴子的摆踏,与之对舞。丹措便将自己独有心得的《曲卓》、《
巴吾巴姆》、《热依》、《则柔》、《国哇》等经典藏舞一一展示给他。一遍又一
遍,直到亦东学会。结果,俩人跳得大起大落,如醉如痴。后来,亦东就在天旋地
转中累瘫在地。可丹措依旧洒脱自如,脚底生风。他说:“好了,我求你了,求你
停下来吧!”丹措唱道:
跳舞就要尽情地跳,
尽情地跳。
江河的去处是东海,
姑娘的舞步赛野牛,
跳着跳着天上走。亦东说:“停下来吧,你会累坏的。”丹措继续唱道:
脚下的靴底不烂,
我的舞步不止;
眼前的江河不断,
我的歌声不休。
阳光曝泄头顶时,丹措躺在了他的怀里。她说:“你敢看太阳吗?”他说:
“不。”她失望道:“我的舞蹈是献给太阳的,可你怎么连太阳都不敢看?”他说
:“真的不敢,当你为太阳而舞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有月亮。”丹措说:“是吗,
那月亮明亮的时候,你心中发光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可如果有那么一天,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了太阳……”丹措打断他说:“不,你说的‘没有’永远不会
存在,因为太阳是在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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