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阳越升越高。
才仁和丹措离开撇在雪原上的那辆红车已经有三四里地了,视线很好,稍一凝
神,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与他俩相背而行的那三个人,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而一看出来,丹措的心就一阵阵地发紧,在她看来,雪地上异样的色点不是三个是
两个,而且一前一后,至少落下一里路。才仁再三说走在前面的是洛周,后面的是
刘逸飞和亦东,说他看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错。可丹措还是疑虑重重,她生怕亦
东有个闪失,倒在雪地上。他的缺氧反应挺厉害的,一直头痛、恶心,昨天差点没
把她吓死。她很后悔没和他—块儿去雪山乡。
“你什么时候和他好上的?”
“谁?”
“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明白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是吗?”
丹措很有内容地看他一眼。
“我知道他是为你而来的,你在省上实习的时候就和他认识,早就是熟人了,
是这样的吗?”
“是又怎么样?”
“可你并不了解他,听我说丹措,你知道他是个已婚的人,最起码是结过婚的,
他有家庭,有老婆,也有孩子,你们在一起……”
“怎么啦,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没有吗?你很清楚,他和那些没完没了的文化淘金者一样,拍完了照片,
看够了风景,挖足了资料,拍拍屁股就该走人了,而你是不一样的。”
“你胡说什么啊,人家千辛万苦来这里,是为了探索和弘扬三江源的人文精神。”
“恐怕还另有所图吧……”- 丹措怪怪地看着他。
才仁不自在道:“干吗这样看我?”
“谢谢你啊,我的阿爸从来没有教过我该和什么样的男人交往,而我的妈妈在
我3 岁时,就教我拉依(情歌)和热依(歌舞)了,要不要我唱给你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也是,如果我是个是谁都可以带走的人,还能再回到家乡吗?……”
才仁乜斜她一眼,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又要走了吗?”
“走,到哪里去?”
“去省城啊,这个叫亦东的不就是来接你的吗,省委宣传部抽你到三江源剧组
的文件我都见到了。你也不想想,这种事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吗?”
丹措表面不置可否,内心里很是惊讶。关于三江源剧组的事,亦东的确和她谈
过,但只是谈谈而已,俩人在电话里只谈舞蹈,并没涉及其他的事。他请她在热巴
舞的创新上支持他,她答应了他。至于抽调她去剧组的事从没提起过,但这就是亦
东。丹措浑身上下忽然蒙上一层热乎乎的微汗来。脚下一轻松,她趟开洁白新鲜的
积雪,奋力朝前走去。
才仁紧跟着她,走了几十步后,他超过她说:“丹措你瞧,我俩认识这么多年
了,你毕业回来,能上歌舞团,我也是再三出了力的……我的意思是……”
“是我应该感谢你?”
“不,我只想知道你的心。”
“我的心?”丹措盯着他的眼睛说,“没离开草原的时候,我的心是在雪山的
背后;离开草原的时候,我的心是在天堂的源头;而当回到草原的时候,我的心是
在阳光的怀中……”
突然,她张嘴瞪眼直愣愣地盯着山根,连着“哎”了几声,就兴奋地指着正前
方大声喊叫起来,“瞧啊,牦牛!我看见牦牛了,噢,真的是牦牛!快看啊,就在
山根前。”
才仁朝前瞥了一眼,无所谓道:“早看见了,山脚下的牦牛不止一群,那些大
大小小的黑点儿都是,帐房也早就看见了。可你别高兴得太早,望山跑死马,这么
大的雪,真要走到那儿,少说也得两小时……”说着伸手去拉丹措。
丹措将手一甩说:“我自己能走。”
才仁坚决地把手慢慢向她伸过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什么?这儿没有任何
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但有天地和神灵的眼睛!”
丹措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强烈的心跳中,再次突然发力朝前走去。才仁意外
的言语和神态使她情不自禁地害怕。她曾一而再地拒绝过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他会
做什么。
才仁盯着丹措的背影,看着她走出十来码后,眼睛一眯,双牙一错,大步朝她
追上去。
就在接近丹措时,他突然嗷的一声,身子一歪,就没人了雪里。
他陷入了可怕的暗河。
所谓暗河,是指草滩上的溪流在经过类似于沼泽的地方时,表面平静,什么也
看不见,只有没过靴底的一线清水,可一旦踩上去,往往有一两尺,甚至更深,能
崴断牦牛的腿。刚才丹措走过去时,由于河面结着冰,她的体重又轻,因此没有发
生陷落。
刘逸飞昨天说的就是这条河。
还好,才仁的腿没有崴断,只是扭伤了脚腕。
当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将腿拔出来时,俩人全都傻眼了——他脚上漂亮的皮靴
没有了,膝盖以下,全是黑糊糊的稀泥,上面沾着一层白得疹人的雪碴。
才仁惨叫一声,立刻把手伸到那个已经被雪埋住了的黑窟窿里,想去捞他的靴
子。不幸的是,他刚一弯腰,就发出了更为痛苦的喊叫,想试着再来一次,竟疼得
眼前一黑,差点儿昏死过去。
他的腰在刚才突如其来的扭动中被严重地闪伤了。
“我的靴子!我不能没有靴子!”
倒在地上的才仁朝着手足无措的丹措绝望地叫着。
丹措赶紧帮他去捞,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大雪里,靴子对人意味着什么。糟糕的
是,在他刚才陷进去的那个地方,她没有摸到靴子,反反复复怎么都摸不着。常识
告诉她,靴子肯定就在这河沟的烂泥里,摸不到,是因为陷得太深,而她必须帮他
把靴子找回来。她在又试了一次后,果断地脱下羽绒服,挽起袖子,整个身子扑在
地上,两只手臂全都伸进烂泥里,终于摸着了靴子。可她却没法儿拽出来,陷得太
深,吸得太紧,使出拼命的劲儿,人都要晕过去了,靴子仍然—动不动。气急败坏
中,她用双手扒那些烂泥,想把靴子给挖出来。
“好了,不要再费劲了。”
“不!我摸到它了,让我再试试。”
“没用的,除了牦牛,谁也别想把它拽上来。”
丹措泄气了。泄了气的丹措坐在雪地上,脸上沾着泥星子,浑身上下都是黑糊
糊的烂泥,两条手臂就像是黑人的。怎么办?才仁又在哎哟了,他努力想要站起来,
可刚一动弹,就又倒在了那儿。丹措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必须赶紧离开,尽快
赶到帐房里。她用雪胡乱擦了擦手臂上的泥,迅速穿好衣服。举目四望,雪野茫茫,
一派静寂,两只低旋的鹰抖着翅膀在他们的头上滑翔。而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经
升起了一片片的云絮。
“你走吧!”才仁冲她挥着手说,“我的腰坏了,脚腕也伤了,站不起来。”
“不,你一定要站起来!”
“站起来也没用,你赶紧走,越快越好。”
丹措看了看盘旋在头顶的鹰,咬着嘴唇拉开衣服,脱下穿在里面的羊毛衫,不
假思索地包裹在他的脚上,捆札结实。说:“来吧,我扶你站起来,咱们站起来慢
慢走。对,就这样。”丹措搂住才仁的脖子,咬牙先把他扶坐起来,然后,将他的
手臂缠在自己的脖子上,俩人同时用力,真的就站了起来。然而,站起来了的才仁,
在剧烈的腰痛和这样厚的大雪面前,不要说是趟雪走路,连一寸都没挪动,就又瘫
倒在地。
丹措傻眼了。
才仁说得对,她必须快马加鞭叫人来,否则,天再—变,他非活活冻死不可。
她不安地又看了一眼头上的鹰,它们已不再滑翔,而是时而你高我低交替升降,时
而你左我右地转圈儿,时而用力地拍打着翅膀,到了一定的高度,箭一般俯冲下来,
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U 字。
它们在他们的头顶兴奋着,像大餐前激情的舞蹈。
冷汗直冒的丹措再也不敢犹豫了,她毅然脱下自己鲜红的羽绒服,盖在才仁身
上,认真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正要趟雪,被才仁猛地揪住了裤腿。
“我的命攥在你手上。”他的眼睛里充满祈求,更像是绝望,“你一走,风雪
很快就会把我掩埋,想不到我才仁会是这样的死法……你把你的衣服穿走吧,让我
来选择活着的天葬……”他看了一眼滑翔的鹰,死盯了她一会儿,又说,“是的,
它们一定会成全我的……求你了丹措,不要忘了我,你要知道,我之所以落得这个
下场,全是为了你……真的,娶你是我人生最大的愿望……”
丹措不等他说完,用力甩脱他,朝着牦牛聚集的方向大步走去。
才仁在身后大喊大叫,她充耳不闻。
她现在很冷,身上就只有一件贴身的衬衣,要想保持体温,就必须不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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