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丹措从亦东视线里完全消失,是在俩人分手一个多小时之后,那团隐隐约约的
红色最终在他的眼前变成了满天星,只要回头一看,雪地上到处都是红的、金的、
紫的星星,再看,就有灰黑色的雾幔笼罩大地,强烈的耳鸣中,大脑里有尖锐的声
音刺心地滑过,眼睛很疼,是那种深度的胀痛,继而又酸又涩的泪水就汹涌起来。
他知道自己又遇上了麻烦,阳光如此强烈,很可能是得了雪盲。
他跟在刘逸飞的后面,俩人间的距离约五六十米。他很想喊他一声,得到他的
帮助。他是医生,最起码可以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没喊。先前俩人还没拉
开距离时,他看见刘逸飞在眼镜上装上了两个深茶色的镜片。戴上保护镜之后,他
就没跟他再说过一句话。俩人气喘吁吁地走着,一会儿你在前面,一会儿我在前面。
后来,亦东的眼睛就出了毛病,眼珠子隐隐作痛,眼前涌起一浪胜似一浪的紫红色
的浪潮。他尽量闭上眼睛坚持着。再后来,俩人间的距离就开始渐渐拉大。距离开
始拉大的时候,刘逸飞什么表示也没有,连头都不回,这严重地伤害了亦东的自尊
心。实际上,这种情况下,并不一定非要一起走,路就那么远,又没有什么特别的
危险,方向也不会错,像洛周那样走就是了,早点到,只能是好事。可他觉得还是
应该表示一下,如果他真的给他打声招呼,他肯定不会难为他。
起风了。
风把天上的云絮扯散开来的时候,亦东躺在雪地上,眯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头顶
上残存的那块儿蓝。他的眼睛又烧又痛,泪流不止,已经完全不能见光,在从未有
过的对光明和白色的畏惧里,深重的黑色对他来说是那样的安慰和诱惑。他矛盾极
了。既害怕他的视觉会因此而永远黑暗,又对黑色的温柔充满渴望。真想就此把眼
睛完全蒙上,蒙上了,痛苦就会立刻减轻。他因此喊过刘逸飞,但不知这只是心里
的声音呢,还是刘逸飞没有听见,他等了好长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就在这时起风
了。风把雪碴吹在他脸上和身上的感觉很是特别和舒服,意识里老是想着埋葬,可
一点儿死亡的恐惧都没有。高大的雪山就在跟前,最多有两公里。刘逸飞说了,转
过山弯,就可以看到雪山乡的定居点,了不起再加上两公里,就这点路,再难又能
难到哪里去,况且洛周很可能随时都会带人来救援。恍恍惚惚中,他似乎听到了河
谷里的浪声,越来越宏大,相当的熟悉和亲切,就像在通天河边……
他想起丹措来,想起俩人在通天河边刻骨铭心的那一幕。
那一次,丹措在涛声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直舞得祥云闪闪、河水沸腾……
……后来,他俩找到了尧茂书的墓碑。
墓碑静静立在河湾里,一米多高,周围乱草蓬生,清冷荒芜。
他在墓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围着墓碑沉重地转了一圈,在通天河滚滚的
波浪声中,将墓碑前的野草一一拔去,那些茎秆粗壮拔不掉的,他就把它们折倒,
用石头齐根砸断。。
这位万里长江第一漂的好汉,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记得了,历史似乎已然沉寂,
曾经的偶像和英雄,在这天高地远大浪滔滔的通天河畔,正孤独地安眠在永远的纯
粹中。
他在墓前待了很久,四周的天籁别有声韵,像是在自己心跳中听到的脉流的涌
动,以及江河大地的深沉的呼吸。
丹措一直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当时的太阳已经坠入山后,河谷幽暗起来,汹涌的激流波光闪闪。
丹措凝视着碧蓝的天空说:“今晚的月亮极美,是你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银白,
如果沐浴到它的光辉,你一定能承接到纯洁的幸福。”他说:“我现在就很幸福,
幸福极了,就像沉浸在甘露的海洋里。”她说:“是吗,那你叫我丹措的时候,知
不知道它的含义?……”
他是怎么回答的?
记不得了。
后来,她对他说:“我就是海,丹措的含义就是真谛之海……”
海浪汹涌。
可细细听来,却又像是涧流的低语,还像是跳锅庄时舞者在高潮中发出的吆喝
声……不,都不是,这分明是雪崩——
崩塌的积雪铺天盖地……
猛—激灵,他醒了。
恍恍惚惚中,劲风裹挟的雪浪劈头盖脑滚滚而来,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
就将他完全掩埋在厚厚的雪被下面……像一列火车扑面而来,呼的一声,已是天昏
地暗……
后来,他对这个瞬间有过反反复复的回忆,觉着此后的一系列灾难都是由这个
记忆造成的。
他记得当他再次从雪窝里爬起来的时候,风似乎小了许多,眼睛已经疼得睁不
开了,稍微一动就泪如泉涌,整个世界混沌一团。
他挣扎着看了看天,在一片红得怪异的图案上,看到一轮卵状的太阳,正慢吞
吞地熔化着,渐渐变成一枚打散在汤盆里的蛋黄,很像是在哪儿见过的核爆后的场
面……对,是在朵朵的一盘动画光碟上,为了这盘光碟,林虹还和他吵了一架。她
认为这种光碟过于宣扬战争的恐怖和暴力,对孩子的成长不利,而他作为父亲,给
孩子买这样的音像制品,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他当然不服,又没有反驳的理由,只
好胡搅,直到相互翻脸。过后,他背着她把那张光碟放了一遍,发现她果然有理,
便很后悔,可就是不愿道歉。事实上,俩人别扭也好,拌嘴也好,十有八九与此相
似。看来,如果他能在家庭生活中不过于虚荣和自私,实在一些,主动、真诚一点,
相互的理解也许是可能的,那么,生活的内容就会两样,很可能成为另一种必然…
…这样想着,恍恍惚惚中,就看见了林虹特有的微笑……微笑的林虹向他走来,却
模模糊糊飘飘悠悠成了迷人的丹措,她仙女似的浮在空中,梦境般融人卵状的太阳
……
惊骇里,呼啸的雪浪汹涌而来……
他又一次清醒了,知道面对的灾难不是末日的情景,知道天还没黑,太阳没有
落山,他遇上了强风,可就是睁不开眼。
意识里突然闪出—个强烈的念头:
你在干什么?天哪,你怎么能倒在雪窝里?怎么就你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
恐惧中,他更加清醒,所有的经过闪电般掠过脑海。
他试了试手脚,背对风雪,拼命爬起来,身体的僵冷残酷地告诉他,无论如何
不能躺在雪窝里等死!必须往前走!迎风的方向就是山弯!
他觉得自己的体力还行,缺氧反应在雪盲的打击和折磨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亦东神差鬼使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风暴汹涌起来的时候,洛周离雪山乡的定居点已经不到一公里
了,他没费太大的气力,就在藏獒的咆哮声中,被牧民们接进了奶茶飘香的土屋。
不一会儿,几个骑马的壮汉在洛周的带领下,沿着他留下的印痕,顺着风势,
轻而易举找到了落下能有两公里的刘逸飞。
刘逸飞看到迎面而来的马队时,知道是救援来了,狂喜中眼前一黑,就昏了过
去。醒来时,已经被人驮在了马背上。洛周问他亦东在哪里,他说就在后面,最多
能有二里地。洛周又问亦东有没有事,他说没有。洛周和几个汉子一商量,决定由
两个人先送刘逸飞回去,自己带两个人去接亦东。
就在这时,风怪异起来,刹那间天地翻滚,玉龙飞舞,卷起的积雪遮天蔽日。
洛周紧紧抱住马脖子,躲过第一波的扫荡,发现他们刚刚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已
荡然无存,而且近二尺厚的雪一下子就被削去了两三寸。视线内,风涌雪浪,层层
叠叠,白色的疯狂里,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色彩和存在。他的心狂动起来,赶紧招呼
两个汉子朝着他感觉里的方位搜索过去。半小时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继续搜
寻半小时,还是踪影皆无。洛周慌了,这样的风暴,一个人万一倒下,被雪埋住,
很快就会冻僵,到哪里去找?根据刘逸飞说的,俩人相距最多二里路,也就是一千
来米,真是这样的话,早就该找到了。可汹涌的风雪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看不
见。洛周从未经过这样的事,心慌意乱中,有些手足无措,他怕亦东真的会出什么
意外。三个人稍一商量,都觉着很有必要往回找,当即分散开来,顶着风雪慢慢往
回走。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一直找到了和刘逸飞他们分手的地方,
还是什么都没有。同样的路线,在更大的区域里又找了个往返,一直找到了可以看
到雪山乡居民点的山弯里。
还是什么都没有。
绝望的洛周断定是出了事。
这时已过了下午5 点,风小了些,混沌的天空又开始明亮,可谁都知道,这短
暂的平静和明亮之后便是漫长的寒夜。
这一次,定居点上能动的男人全都出动了,他们根据洛周和刘逸飞介绍的情况,
分析认为,亦东有可能因身体问题倒在了雪地上,还有可能是在风雪中迷了路,走
错了方向,但不管怎么错,肯定不会远离北面的山根。当即决定将十来个人分成东
西两路,一路由洛周带领,一路由居民点上的代尕负责,在划定的一个半径约两公
里的范围内仔细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丹措看清南山根的牛毛帐房时,已精疲力竭。剧烈的心跳中,她呼出的气息里
充满腥腻的血气,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倒、随时都有吐血而死的可能。她很想使劲
喊上一嗓子,她的嗓音相当清亮,能够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她试了几次,就是
喊不出来,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羊毛,又像是被风呛得喘不上气。但她知道绝对
不能躺下,这样寒冷的雪地,像她这样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只要倒下,就别想起
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藏獒的叫声,接着,就看到了向他走过来的高大的男人。
汉子名叫札晒,家里有老父亲、妻子和一个4 岁的儿子,当他把备好的三头大
牦牛牵到帐房门口时,喝下两碗滚烫的奶茶、穿上了新藏袍的丹措已经恢复了气力。
牦牛在丹措的带领下,很快就在雪地上犁出一道不断前伸的沟来。巴颜喀拉山
的风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呼啸,可牦牛的步子一点儿不慢,像劈波斩浪的舟船,坚
定地驶向雪海的深处。当他们来到那条名叫梅朵(花的意思)的小河沟时,除了狂
风雪浪,什么也看不清,但细心的丹措没有出错,她准确地找到了几乎被雪完全掩
埋了的才仁。
才仁的意识相当清楚,他用丹措留下的羽绒服很好地裹住了头和手,并在高度
的警醒中始终保持着身体的裸露,他知道像他这样伤了腰的人,一旦被雪埋住,就
别想再爬出来。
强壮的扎西把才仁从雪窝子里抱起来,让他趴在牦牛的背上,自己牵着一头牦
牛在前面开路,丹措骑着牦牛跟在后面。
她不断地向北凝视,透过一股股白烟似的雪霰,很想看到点什么,但什么也看
不清……不知他们三个人怎么样了,走到雪山乡了吗?按说是该到了,可亦东的缺
氧反应那样厉害,他是不是也安全地走到了呢?……
忧虑和不安突如其来,大山似的压迫着她,使她无法克制地处在胡思乱想心乱
如麻的状态里。
分手之后,好几次她都想回头去追亦东,尤其是当她看到洛周和同伴拉开距离
独自先行的时候。她觉着不管洛周是怎么想的,这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刘逸飞和
亦东在一起,让她本能地担心。可才仁说她神经过敏,说洛周在前面走不过是为了
早点儿到,好找人来接他俩,说刘逸飞是医生,缺氧反应的人和医生在一起,难道
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她想想也对,可还是心慌意乱。
现在,当她再次看到北边的雪山和雪山乡所处的那个风雪弥漫的山弯时,强大
的预感迎面扑来,她再也沉不住气了,跳下牛背,赶上扎西说:“我想借借你的牛。”
不明究竟的扎西说:“借什么牛?”“就是我骑的牦牛,我想借你的牦牛去雪山乡,
现在就去。”扎西瞪大眼说:“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雪,天很快就黑了,你到雪山
乡去干什么?”她说:“我感觉到了不幸和灾难,必须要去!”趴在牛背上的才仁,
挣扎着挺起身说:“胡闹!”她说:“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去!”又对扎西说: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三刊、时,赶到那里不会有问题的,我
们的这个大干部就托付给你了,他的官职和你们的乡长一样大,来接他时,我保证
把牦牛好好儿还你,然后再好好谢你。”说着,向扎西深深地施了个谢礼。
两个多小时后,丹措在呼啸的风雪中,发现了可疑的目标,黑糊糊的,像是个
活物,但究竟是什么看不清楚。几分钟后,终于确定是人。
确定是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扑倒在雪地上。
据丹措后来说,第一眼她根本就没认出是亦东。这人披头散发,脸色铁青,双
目红肿,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儿,就像是死人,太可怕了……
而亦东说,他是在死亡的过程中,被丹措唤回来的,当时,他在恍惚中刚好走
到一座七彩的桥边,桥是拱桥,弯弯地横跨在深涧之上,桥上没有车马,也没有行
人,像是个影子。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摸不着,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你不要动手,
走就是了,这桥是专门为你搭的,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你要去的地方。他说干
吗要为我搭桥?声音说,不光为你,我们为的是每一个人的需要。见他像是不懂,
又说,走吧,过了桥,你什么都明白了。他说好的,那就试试吧。就在这时,他听
到了丹措喊他的声音,很像小时候,他玩野了,忘了回家,天色已晚,风雨苍茫,
猛然间听见妈妈喊他,想答应又不敢答应时的情景……
他的手脚已然冻坏,身体僵硬,丹措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弄上牛背。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牵着牦牛趟雪的丹措,看到了山口两侧向她聚拢过来的灯
火。她怕看花了眼,迎着灯火往前走,直到听清男人们的叫喊声,才双腿一软,跪
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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