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昆叔是艺术馆的杂工,儿子阿龙结婚那天,被小字辈们拉到餐馆的厨房里,用
油和锅灰抹脸。他们让他站好,他就乖乖站好;让闭上眼睛,就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感觉里,除了眼睛、嘴巴和鼻孔以外,其他地方全都抹了个遍。有个小子甚至把油
灰手伸到了他的颈窝下面,他也不在乎。睁开眼睛,看见的全是开心的笑,张王李
赵一副脸,就像是年画里的大家乐。
可这并不等于结束,有个长着大胡子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拿了个碟子过来,
里面挤了些红的、黄的、绿的以及说不出色类的油画颜料,用手指在里面调拌了几
下,冲他笑笑,说对不起昆叔,为了充分表达喜庆的效果,您还得坚持一会儿。昆
叔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几分钟后,他站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的鬼脸,确实是鬼,跟
《西游记》里的妖怪差不多。妖隆就妖怪吧,待会儿到大厅里亮相过关,事情也就
该完了,心里一轻松,便露出一口焦黄的氟斑牙,自嘲地笑了,毕竟是儿子娶媳妇,
老子受点儿罪,算个啥事嘛!可他心口猛然一紧,看见眉弓的上方有道刺目的绿色,
像是一只横卧的蚕。什么意思?哪样颜色不好抹,怎么能在儿子的婚礼上给父亲涂
绿呢?接着就想起这长发小子的名字来,好像是叫高云,在单位里出出进进不知碰
过多少回了,是个大名鼎鼎的玩意儿。似乎还是儿子的同学,都是艺术系毕业的。
没错,他听阿龙说过,说有个同学分到艺术馆了,走的是财政局长的路子。那是四
年前的事。毕业前的阿龙,千方百计想进艺术馆,可父子俩除了馆长阿鸣,官场上
管事的人一个都不认识。阿鸣倒是真出力,可最终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艺术馆只有
一个进入名额,而这个名额是上级指定给高云的,不要也得要。阿龙只能到郊县去
教书。后来,靠着馆长阿鸣的面子,才进了郊县的文化馆。
既然是儿子的同学,昆叔的心口舒缓了些,可眉弓上方那道蚕状的绿还是不断
放大,像是要拱到他的眉心,弥漫在整个脸上,不由得多看了高云两眼,心里又是
咯噔一下,难道这小子和儿媳谈过?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这很有可能,
第一眼见到儿媳,他就觉得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一天
一夜后,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昆叔,终于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相关的影子,好像是在
一个时髦的画展上,她挎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在院子里向他打听过馆里的什么事儿,
可那男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现在,当他不得不一而再地面对高云,记忆终于
开启,那男人好像就是这个长头发的家伙,只不过当时没留胡子罢了。是又怎么样,
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什么约束也没有了,连最起码的
羞辱感、贞操感都他* 的丢尽了……可老婆是儿子讨的,儿子愿意,别说是你,天
王老子也是没办法的,这道理他懂……但这个高云,实在让他烦心。他就在大街上
看到过这个家伙一丝不挂在街道上跑,后面男男女女跟着一群人,拿照相机的扛摄
像机的都有,说是裸奔。他还看到过一个半大的女孩子,一丝不挂端坐在高台上,
让这个裸奔的家伙在身上画画儿,台下人山人海,说是什么当代的行为时尚。按说,
像他这样在艺术馆待了近20年的人,对形形色色的时尚不应该大惊小怪,毕竟是见
多识广,别的不说,单是五花八门的人体摄影、裸体影像就不知见过多少。有一次,
他在家里还有过倒霉的遭遇,儿子在他的房间里,给一个光屁股女人画像。儿子喊
他,他就进去了,白晃晃的肉堆差点没闪瞎他的眼。儿子冲他笑笑,让他在那女人
身上愣愣地看足了两分钟,说你给我拿三百块钱来,他就去拿了,后来才知道钱是
要付给那女人的,差点儿没气炸他的肺,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冲儿子说,不是不想
说,而是一想起那光溜溜的女人,他就手掌发紧,心直往嗓子眼儿里蹦,堵得头昏
眼黑、天旋地转。他的这些经历,都与他在艺术馆做事有关。见识得多了,也就见
怪不怪了,不就是艺术嘛!
正想着,大胡子说话了,说昆叔,你看怎么样,画得还满意吧?他摇了摇头,
想要走了。大胡子又说,昆叔先别走,你能不能把上衣脱了?见他发愣,进一步解
释说,昆叔啊,今天是阿龙大喜的日子,当然也是您全家大喜的日子,阿龙的朋友
们都是艺术家,画脸只是画了个习俗,与艺术无关,若是利用您身体的天然特质,
把单纯的画脸提升到艺术的层面,赋予鲜活的内涵和生命,您就成了伟大艺术的承
载者,由您的行为诞生出的新的视觉形象,将对沉闷的世俗陋习形成致命的冲击,
由此而来的将是绝对现代的轰动效应。您是艺术家的父亲,为了艺术的青春永驻,
这将是一份多么崇高的礼物啊!大胡子越说越兴奋,激动得手舞足蹈,继而情不自
禁地解起昆叔的衣扣来。到了这个时候,昆叔还不知道大胡子究竟要干什么,刚才
的那番话云山雾罩,一句也听不懂,想干什么随他折腾好了,反正早就豁出去了。
昆叔由着大胡子脱去了衣服,没想到这家伙一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胸脯,竟嗷嗷直叫,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速的喘息中喊了声“我的神啊!”双手已情不自禁地在他的
肋骨上摸索起来,几个来回后,在油彩里胡乱抓了几抓,就在他的胸脯上开始了疯
狂的涂抹。昆叔吓得不轻,本能地想要逃走,可他已经被大胡子推到了墙角,那几
个张牙舞爪的小青年也趁势围拢上来,一个个兴奋得大呼小叫。大胡子的额头上很
快渗出汗来,不可思议的状态里,妖魔附身似的,时而跪在地上数他的肋骨,时而
舞蹈似的在他肚子上来回拍打,时而用一支粗大的墨笔在他的颈子上细描慢画,总
之,这个疯子在他身上足足忙活了20分钟,才把他带到了壁镜前。看着镜子里的鬼
相他惊得魂飞魄散。实实在在讲,大胡子在他身上折腾的时候,那些全无章法的动
作令他惶恐不安,只当是疯子的胡闹。可现在,映照在镜子里的“鬼”,头脸除外,
被突现出来的竟是一幅逼真的骨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被巧妙地嫁接在了他的
心窝处。骷髅的下面,是一朵盛开的花,猛然一看,那骷髅就像是从花蕊里长出来
的。什么意思,大胡子秘而不宣,他也不便细问。接下来,大胡子又在他的后背上
着着实实忙活了一番,后背上画的是啥他看不见,只是小青年们全都面色庄严没了
笑容,服务员以及做饭的大师傅们全都过来围观,一个个瞪圆了蛋大的眼睛,而大
胡子却激动得泪流满面。
昆叔被推到大厅里的时候,酒席已经过半,经过酒精刺激的食客们噼里啪啦全
都站了起来,一时间鸦雀无声,大约两分钟的沉静后,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声。
有人把新郎、新娘拉到了他的左右,刺目的闪光中,咔咔嚓嚓的快门声接连响
起。
“真他妈棒!”
“杰作!”
“不愧是高云的手笔!”
高云在人们的吆喝声中,不屑地要来司仪手里的酒瓶子,拿起一只碗,看了一
眼新娘,哗哗啦啦倒了半碗白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好!”
“再来一碗!”
众人鼓掌。
大胡子抹了抹嘴,不无遗憾地说:“好什么好,若是刺青那才叫棒,才叫绝对
的个性和艺术,绝对的纯粹和魅力!”
“对啊,要是来个快乐刺青,那才叫过瘾,才叫颠覆!”
“最起码也该有个裸女相伴。”
“可惜啊可惜!”
大胡子对众人的议论十分得意,冲新郎新娘及众宾客抱了抱拳说:“好了,我
的任务完成了,下来的节目就看你们的了,今儿可是艳阳高照啊!”
昆叔知道要游街了。
所谓游街,就是在众人的簇拥下,倒骑在一头事先准备好的毛驴上,在大街上
游走亮相,接受形形色色的闹剧,以取悦来宾。
这是馆长阿鸣的主意。
馆长阿鸣和昆叔不仅是同村的老乡,还是一块儿玩耍、一块儿长大的伙伴。那
时候的昆叔叫阿昆,一次,俩人看村里的小伙娶媳妇,跟在抹了脸的老公公后面凑
热闹,结果被好事的年轻人逮住一块儿抹,俩人就跳到河沟里去洗澡,阿鸣不慎掉
进了挖沙留下的深坑里,多亏阿昆临危不惧、奋力相救才得以脱险。当时的阿鸣,
凡事都比阿昆笨,身体又弱,再加上父亲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下放回家,政治身份
属于划线、管制对象,“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他理所当然成了
“黑五类”,在学校里备受歧视,动不动就被人欺负,只有阿昆亲近他。有年暑假,
俩人在村后的山坡上玩耍,阿昆在一个被雨水冲出的土洞子里发现一块漂亮的绿石
头,就把它完整地挖了出来,原来是一个直径一尺五、厚约半寸、中间被镂空成正
方的圆石饼,上面还刻有好多从没见过的文字。俩人就把它拿回家,阿昆正好没铁
环,他用铁丝做了个铁环钩,将那漂亮的绿莹莹的石饼当做铁环滚。几天后,阿鸣
的父亲发现了这个绿石饼,问清来历,从阿昆的手里要了过来,把它带到省城,交
给了群艺馆里的一位领导,经鉴定,说是一件珍贵文物。随后,省上来了考古队,
在阿昆发现玉器的地方,挖出了古墓,出土了许多金银财宝。大家就都知道了阿昆
用来当铁环的石饼是一枚用上好的翡翠雕成的罕见的玉钱,是件无法估价的大宝贝,
能值多少钱数都数不清。阿昆的父亲听说后,揪住儿子的耳朵问究竟,当知道玉饼
是村里的管制分子从他家里拿走时,怒火万丈,扬起大手狠狠一掌,将他打倒在地,
昏过去了十多分钟。后来,阿鸣的父亲落实政策官复原职,成了抗日战争的老革命,
阿鸣随父进城,住进了省委大院,再然后是毕业参军,上工农兵大学,作为越来越
大。而阿昆上完小学后,就成了生产队的挡羊娃。一个偶然的机会,俩人意外相逢,
当时的阿鸣已经靠着父亲的背景,成为市文化局的一名副局长了,谈起儿时光阴,
尤其是阿昆救命以及那枚珍贵玉钱引发的事,阿鸣感慨万端,末了,他不忘旧情,
主动介绍已经结婚生子的阿昆到群艺馆打杂,目的是想让他赚几个零用钱,也好歹
过过城里人的日子。想不到,这一干就是三年,更想不到的是馆里的领导在他干满
三年后出乎意料地给他转了正。数年后,群艺馆精简整编,阿昆首当其冲。就在这
时,群艺馆改为艺术馆,阿鸣来任馆长,他义气不减当年,不仅留住了他,还解决
了他一家人的农转非问题,破例分给他一套40平方米的住房,使他阿昆能够接来老
婆孩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令他感激涕零。这之后,阿鸣在馆长的位置上一
坐就是十多年,他也就自然而然在馆里平平安安成了一位老职工,谁都知道他和馆
长的特殊关系,没人愿意招惹他,加之他本人勤快踏实、任劳任怨,对谁都是笑脸
相迎,久而久之他的称呼不知不觉由阿昆师傅变成了昆叔,不少人还对他表示出由
衷的敬意,单是艺术馆的先进个人,他就得过好几次。按说艺术馆这样的单位,先
进与否应该以艺术成就或业绩大小来衡量,可他昆叔却是个例外,凭着和馆长的特
殊关系,虽说对艺术一窍不通,却能一而再地当先进,还当过一次省劳动模范。对
此群众并不是没有看法,尤其是艺术家们。只是谁也不说,馆长阿鸣向来专横跋扈,
靠着他父亲在官场上扶植起来的亲信为所欲为,他亲自提名的人,干吗去争,不就
一个勤杂工嘛,和他当真,传出去就成了笑话。至于阿昆,他是明白人,知道这一
切是怎么回事。因此,馆长阿鸣的话他阿昆不能不听。阿鸣想让他骑驴逗乐,不管
情愿与否,他都必须要骑。馆长亲自张罗,剩下的事便无须操心。有人立刻为驴子
的事奔走起来。为难的是,骑驴游街在乡下还能看见,在城里早就销声匿迹了,除
了动物园,驴马之类的牲畜是绝对没有的。但工夫不负有心人,有人硬是到郊区弄
了头驴子来。有了驴子,事又来了,这是省城,大天白日的怎么可能让一头驴子驮
着个抹花了脸的歪公公来游街,前后左右还围着一伙群魔乱舞的醉汉。无奈间,阿
鸣又放了话,他不高兴地说,你们这群死脑筋,倒骑驴不就是为了图个喜事的红火
热闹嘛,大街上不行,艺术馆的大院里总可以吧!这阿昆可是我小时候的救命恩人,
尿泥玩大的伙伴儿,你们看着办吧,喜事儿嘛,越闹越好,只要别过了头,哪怕你
们扳倒了大树捉雀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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