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落时分,他终于走上了狼坝,身后牵着马。坝上已经很暗,无边的荒草在野
风中缓慢地起伏着。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家变得遥远而渺小:房子像火柴盒,
羊群像小米粒,房子跟前有一个小黑点,那大概是生意人丹巴那个畜生的摩托车。
他家西边是一道梁,日头刚才就是在那里落下去的,现在那里有点发红,好像有一
堆火正在渐渐熄灭。他感到那里的一切都跟这里没有干系了。他这样想着,看了看,
又向前走去。
他浑身被汗湿透,而且气喘吁吁。身后牵着的马拖着蹄子在慢慢地摇晃。他这
匹马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糟糕的牲口,懒得要命,别说用鞭子抽,就是用锥子宁
嘟不会有反应。下午那个情景现在仍然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外面传来生
意人丹巴的摩托车声,他老婆一听到摩托车响就跑出去迎接,接着他就听见他们在
笑,在叫。“没良心的,怎么好多天不见人影了?我以为你死了呢。”“我做梦都
想见你,但忙啊。”“就忙着去追你那些小情人吧!”“十来天没见面,你好像更
漂亮了。看你那个小屁股,滚圆滚圆的。”“小点声,他在家……”接着两个人又
笑。当时他怒火中烧,甚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但实际上他连说—句硬话的勇气都
没有。老婆做姑娘的时候就跟生意人丹巴有一腿,是生意人丹巴说合着让他这个穷
小子娶了现在这个老婆的,房子是丹巴帮着盖的,羊群是老婆嫁给他时带来的,他
根本就没有硬起来的资本。因此,当生意人丹巴进来的时候他不仅站了起来,而且
还强挤出了笑容,但心里却骂自己不是人。丹巴来他家,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一
样,大摇大摆地迈上炕,还说“这房子应该翻修了”。他老婆早已咋呼开了,“快
去做饭。听见没有,你,快去呀。”
他现在望着自己的家,回想着这些事,而且猜想着自己那座土房子里现在大概
在发生着的事情。你们折腾去吧,你们知道吗?爷爷已经上了狼坝了,哼!……
是的,他终于爬上了狼坝,心里已经好受了许多。狼坝是这一带有名的高寒草
原,而且没有人烟。他家离这里只有十来华里,但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是因为它地势太高?或者是因为荒无人烟?他感觉出这里确实与其他地方不一
样。这里静极了,荒草连天,野性十足的凉风在不慌不忙地吹荡着,铁青色的雾开
始蔓延。要是在其他地方,落日将余热反射到草滩上,草滩会被一种淡淡的红色所
笼罩,同时也会变得闷热。但这里没有,落日呀、晚霞呀跟这里毫不相干,也根本
到不了这里。什么生意人丹巴,什么老婆的卖弄风骚,什么别人的嘲讽和讥笑,还
有自己的憋闷和失望,现在突然变得不在话下了似的。凉风一吹,他还打了个寒噤,
也许这里的气温要比其他地方低。
嗬,这就是狼坝!他的心开始欢快地跳动,他的马也开始剪动着耳朵,似乎已
经意识到了什么。这样走着,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年轻时好像常上这个狼坝。但
上这里究竟干什么?他却没有弄明白。爷爷的年轻时代似乎跟眼前的狼坝一样神秘。
他听到家乡人们的一些只言片语,好像爷爷上狼坝是为了“赶马”,所谓的“赶马”
其实就是盗马。据说在过去的草原有那么一伙人,他们身无分文而又花钱如流水,
他们无家可归却处处是家,被称作“高原好汉”,因为他们一旦得手就立刻遁人人
烟罕至的高寒草原;其实按现在的说法他们类似盗马贼。王爷和富人的马群是他们
的目标。月黑风高时他们向马群发起突然袭击。他们个个骑术高超,胆大包天,当
守护马群的牧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早已赶着马群中最为出色的一些马匹——少
则三五十匹,多则百十来匹——消失得无影无踪。得手以后他们便日夜不离马背,
吃喝都在奔跑的马背上,甚至换乘坐骑都在快速奔跑中完成,用很短的时间跨过几
个旗甚至几个盟,把马群赶到很远的地方卖掉。再回来时他们的褡裢里塞满了银元
和钞票。他们毫不心疼那些钱,见了敖包就祭,见了穷人就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过起虽说短暂但却是神仙都没法比的日子。他们盗赶马群的目的并不在于换钱自己
花,因为他们卖马的钱很快就被散尽,他们仍然身无分文。他们似乎更注重于一种
精神的体验。他们将盗赶马群当作表现自己胆量、智慧以及骑术的过程,从中获得
别人无法体验的欢乐与满足。正因为如此,草原上的蒙古人不会蔑视和仇恨他们,
官府也不会费事去追捕他们,只是提醒夜晚守护马群的牧人们加强提防这些“高原
好汉”。其实他们不乏崇拜和爱慕。草原上那些半大小子总是梦想着跟他们去干那
个勾当,而年轻的姑娘媳妇中就有不少是他们的情人。据说爷爷曾是那些“高原好
汉”里边很出色的一个。
还有人说,爷爷上狼坝是为了跟一个女人相会。据说那个女人比爷爷小二十多
岁,有一次爷爷去“赶马”上了狼坝,夜里睡在一顶小小的三角帐篷里,打鼾声传
到几里以外。一个年轻女人就是顺着鼾声找到他的。她骑马从好几十里以外来找爷
爷。女人在帐篷外边下了马,脱光了衣服,就那么一丝不挂地钻进了帐篷,钻进了
爷爷的怀里。本来爷爷有若干个情人,但从那以后爷爷就再也不找别的女人,而是
常常上狼坝与这个女人相会。
这些说法简直像个年代久远的传说,但他猜想是真的。因为在他印象里爷爷绝
不是一般的人。爷爷的身材出奇得高大,都八十岁了一顿仍然能喝掉三瓶烈性白酒。
喝了酒就给他没完没了地讲狼坝。
爷爷讲狼坝一般在晚上,而且在喝掉第二瓶酒开始。
“……”天狗坝上的天狗那才叫多呢,那才叫凶呢。那些天狗成群结队地出没,
脖颈上长着马一样的鬃毛,个头跟三岁马差不多。那年我夜闯天狗坝……“爷爷说
的”天狗“就是狼,蒙古人管狼叫天狗。他说的”那年“,大概是指”赶马“时候
的事。
“……一些天狗就跟上了我。说来也奇怪,天虽然黑了,但我却能够看到天狗
的眼睛。小子,你知道天狗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吗?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你到
现在连天狗都没有见过,怎么能知道呢?……天狗的眼睛跟老鹰的眼睛是不—样的。
老鹰的眼睛是凶,而天狗的眼睛却是冷。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你,还有点懒洋洋的样
子。但你会感到这种眼光比老鹰的更可怕,因为在这种眼光后面是钢铁般的意志,
无可比拟的信心、决心和对—切的蔑视。”
“你看看现在的人,现在的牲畜。”爷爷边说边开始寻找第三瓶酒,而且很容
易就找到了,因为爷爷睡觉的地方总是放着一些酒。爷爷大大地灌了一口酒又说,
“那些天狗在的时候,情况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连牲畜都很有灵性,不像
现在这些牛马羊,吃饱了打瞌睡,饿着照样打瞌睡。那时候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男
人们一个个都是男人,女人们一个个美丽又多情……”
他就那么着听下去,看着爷爷的脸。爷爷的脸是一张古铜色的粗糙的脸,一看
到这张脸,谁都会想起远久年代的风雪严寒。再往后,爷爷就会睡去,鼾声像打雷
一样,三个空酒瓶子在他身旁东倒西歪。他却睡不着,心里久久地想着天狗坝,就
想去那里看看。
爷爷在睡梦中开始唱,断断续续。
“苍天上下来呀……三十三只天狗呀……啊哈哈咿哈咿……”
他是无意中看到那匹狼的。
当时,草滩上已经黑了,但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离星星们出现还早得很,只有
一钩弯月挂在很远的天边。他已经骑上了马,慢腾腾地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马突
然剪动起双耳,还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它显然看到了什么。他也觉得有点奇怪,他
这匹牲口可从来没有这样过,是属于爷爷说的“吃饱了也打瞌睡,饿了照样打瞌睡”
的那种。于是他向前看去,草滩上黑蒙蒙的好像什么也没有,但再仔细一看,便看
到了它。
他看到的是一条狗,但他马上又意识到那不是狗,那是狼!狗在野外总是急匆
匆地小跑,而他现在所看到的“狗”却不跑,是在那儿不慌不忙地走。而且体格健
壮,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威风。
狼!……
他在心里喊叫着,好像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呼呼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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