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们说狼坝上已经没有狼了,但这里仍然没人来居住,据说是因为打井打不出
水来,但有些人在暗地里说这里仍然有狼。
爷爷是相信有狼的。“天狗能消失吗?这个世界能没有天狗吗?要知道天狗是
从天上下来的呀……”爷爷总是这样说,说完总是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对无知的
人们的嘲笑。
“……成吉思汗有一次到了天上,跟玉皇大帝坐在蒙古包里喝茶。蒙古包门开
着,成吉思汗往外一看,看见牛圈那边的草滩上有一些狗,有的立着、有的蹲着,
很威风。成吉思汗说,那些狗多威风呀,下面的世界正缺这种动物呢。玉皇大帝笑
呵呵地说,它们不是狗,是狼,你要是喜欢,送给你—些也可以。”从爷爷讲的故
事里他好像看到了天上的情景:原来玉皇大帝住的地方也有蒙古包,有牛圈和拴马
桩,跟草原上的普通牧户没有什么两样。而成吉思汗跟玉皇大帝两个人就像两个牧
马人尸样坐在蒙古包里喝茶。
“……成吉思汗回到草原上,有一天傍晚,他发现蒙古草原的天空变得通红,
再仔细一看,天的西北角上出现了一个缺口,于是他知道天狗要下来了。那天夜里
成吉思汗没有睡觉,一直站在蒙古包外边等,到了后半夜,从西北角那个缺口跑下
来一群天狗,成吉思汗数了数,总共是三十三匹。三十三匹天狗就那么跑下来,在
草原上朝正方向转了九圈,朝反方向又转了九圈,接着又朝天长嚎起来。”
“……天狗在嚎,大地在嚎声中轻轻地震颤,月亮从云团中挣脱出来,世界变
成了银白色,马群嘶鸣着用蹄子刨地,卧在浩特里的羊群‘呼’地惊起。人们也听
到了狼的嚎声,男人们佩戴战刀和弓箭,小伙子们到蒙古包外摔起跤来,姑娘和媳
妇们纷纷走向野外与情人相会。从那天夜里开始,蒙古草原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每当爷爷讲起这个故事。他总是盼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看到这些“天狗”,盼
望走上狼坝。但实际上他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了狼,在这以前他从没有上过这个狼
坝。
开展打狼运动那会儿他还没有出生。据说打狼运动总共进行过两次,第一次是
刚解放那会儿男人们都发给了枪,女人、孩子和老人拿着奶桶、脸盆和木棍敲打着
呐喊助威,对狼进行围剿。包围圈有意留几处口子,一些神枪手就埋伏在那里。当
狼从那些口子突围的时候,枪声便响起,那些狼丢下中弹的伙伴,放开四蹄奔跑着
消失在远处。这样过了两年,宣布狼已经打完,表彰了一些打狼英雄,又给若干人
扣上了包庇狼的罪名,事情便告结束。爷爷便是那些带罪人中的一个。第二次打狼
运动据说是“大跃进”初期发生的。那年春天准备开垦草原,夜里突然从草原上传
来了狼的嚎声,狼好像还很多,此起彼伏,彻夜不断。这件事引起了人们的议论,
有的说狼不是早就打光了吗?怎么又出现了?有的说这是天狗不愿意开荒。接着便
是追查“谣言”,一些人被打成了“破坏大跃进”,爷爷也在其中。接着又是第二
次对狼进行围剿。
据说从那以后狼真的不见了。
那匹狼缓缓地转过身子,开始盯着他。
这时候他就看到了狼的眼睛。跟爷爷说的完全一样,它的眼睛是冰冷的,就那
么漫不经心地望着你。似乎在说:“哦,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可怜的家伙……”
“他们竟欺负我……”他开始在心里对狼诉说。
“被欺负又能怎么样?”他感觉到狼在问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被欺负又能怎么样?在狼面前值得一提吗?他感到
了羞愧。
“你不知道,我老婆当着我的面,跟生意人丹巴调情……”他有点委屈地说。
“当着你的面和背着你有区别吗?”他觉得狼在反问。
他叹了一口气,下了马蹲在地上。狼坝上空,星星在闪烁。他好像又听到了老
婆的数落。
“不服气,你跟别人一样有权呀,没有权有钱也可以呀,没有钱有点心计也可
以呀。至少有揍老婆的勇气也算个男子汉呀。可你什么都没有,除了填不饱的肚子
以外,你什么都没有。你去死吧你……”
老婆的每一句话像匕首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自尊心,开头他还觉得疼,但
后来就麻木了,他的自尊心也就不复存在。
那匹狼蹲在那里,一直盯着他。
“我爷爷过去来过这里,他常来……”他在心里说。
“你原来是那个大汉的孙子呀,他的孙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弱东西?”狼好像
在这样问他。
是呀,我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曾经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而且还
问过无数次,但一直没有弄清楚。
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想去告生意人丹巴,但到了嘎查支书那里,却看见
生意人丹巴正在收购嘎查支书家的羊毛,嘎查支书满脸堆笑地给丹巴递烟,他马上
就泄了气。过了两天他又跑到苏木党委,想找苏木书记诉苦,结果又看见生意人丹
巴正与苏木书记喝酒,而且丹巴正在揪着苏木书记的耳朵灌酒,苏木书记在苦着脸
告饶。他只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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