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胡作家写来写去的,突然有一本书就出了问题。被政治部门定了“右派”,这
下子问题严重了。政治机关原打算把胡作家一家放部队农场改造,包括正在当兵的
胡怡,也要开除军籍,接受改造。
危急关头,范参谋长又一次挺身而出。他奔走呼号,上下游说;说到胡作家的
苦出身,又说到三大战役、抗美援朝,他拍着胸脯说:这样的人咋能是右派呢?不
可能,也没理由啊。
当然,右派不右派的是政治部门定的,那是有个框框的,右派也不是谁想当就
能当的。但在范参谋长的游说下,组织还是网开一面,保留了胡作家的军籍,一个
人去农场接受改造。小金和胡怡没有直接受到牵连,但作为右派家属,要时刻警惕
和右派划清界限。
胡作家去农场前,范参谋长为他送行。为避嫌带了秘书和公务员,他们形影不
离地跟在范参谋长左右,范参谋长大声说:胡哇,到农场好好劳动,书啊就别写了。
我早就说过,写那玩意儿没啥大用,希望你以后能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哈哈,那啥,
我就不多说了,多保重吧。
此时此刻,范参谋长也只能这么说了。
胡作家知道,在自己的右派问题上,范参谋长该做的都做了。他是性情中人,
听了范参谋长的话,眼里已含了泪。他点点头,冲范参谋长挥挥手,就坐上了部队
派出的专车,去了农场。
小金被网开一面,继续留在城里,但组织要求她和胡伟岸划清界限。她没有去
送老胡,而是趴在窗子上,泪流满面地用目光为老胡送行。她弄不明白,老胡本本
分分地写书,没招谁惹谁,怎么就成了右派。
右派毕竟是右派,在那几年的时间里,胡作家—家还是发生了很大变化。
入伍不久的胡怡,到部队这所大学校时,是怀着雄心壮志,要干出一番成绩的。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父亲犯了政治错误;而这种错误又是致命的,差点连累了自己。
领导和她谈话,让她和父亲划清界限,做一名又红又专的好战士。
于是,胡怡就写决心书,字字血,声声泪。她下决心要和父亲划清界限,而仅
划清界限又是不够的,她要和父亲脱离父女关系。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她眼含热泪
和对理想的渴望,宣读了和父亲决裂的决心书。她的言行,受到了领导和战友们的
热烈欢迎。从那以后,胡怡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了,但她还是狠下心肠,毫
不后悔。
范幸福在胡怡读了决心书后,找到了她。范幸福说:小怡,你和父亲决裂,以
后可就没有父亲了。
胡怡擦擦眼泪说: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以后我只有妈了。
范幸福又说:胡叔叔人不错,虽没打过仗,没立过大功,可他还算是个老革命。
胡怡激动地说:参加革命那么早,却没有真正打过仗,就凭这一点,他就不如
你爸。
范幸福不好说什么,望着义无反顾的胡怡,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革命队伍
欢迎你。
胡怡被范幸福这么一握,眼泪又差点流下来。她发现范幸福的手是那么的温暖
和有力,只一下就把她拉回到了革命这一边,她忍不住哭出了声,身在农场改造的
胡作家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在深深地思念小金和女儿。于是,他就一封接一封地给
家人写信。既说思念,也说亲情,说得更多的还是革命。没想到的是,他写给女儿
的信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他以为是女儿调换了连队,地址变了,就又给小金写信,
打听女儿的情况。
小金也是从女儿的来信中知道父女脱离关系的事。看了女儿的信,她哭了,一
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女儿还年轻,她要进步,以后还要结婚成家,她不能生活
在右派父亲的阴影下。另一面,她又觉得对不住老胡。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说没
关系就没关系了,她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虽然她对老胡也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
可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的,早就拆不开、扯不散了。一头是女儿,
一头是丈夫,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伤心欲绝地哭泣。
丈夫信中问起女儿的情况,她不忍说出实情,就讲女儿工作忙,让他以后不要
打扰女儿,有事她会转告女儿的。
胡作家似乎从妻子的信里明白了,知道自己连累了女儿。想想那么年轻的女儿,
只身在基层连队与天斗,与地斗,还要与人斗;而她又要脱颖而出,也真难为孩子
了。于是,他不再给女儿写信了,只能从小金的信中感受女儿的点滴信息。
几年后,老胡又回到军区当上了作家,这才知道女儿和自己脱离父女关系的事。
那时,他也觉得没啥,可女儿却与他有了一层深深的隔阂。老胡心里也梗着一股劲
儿,这股劲儿没处泄,就那么梗着。父女间的关系,竟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胡怡当满两年兵后,回了一次家。她从部队带回来一个消息,范幸福已经入党,
而且马上就要提干了,可她自己才刚刚入团。再有一年就要复员了,时间紧,任务
重,孩子感受到了和时间赛跑的紧迫性。
小金知道女儿进步慢的原因,即使老胡不是右派,女儿的进步也不会超过范幸
福。事情明摆着,一个文官,怎么能和武将比呢?那些日子,小金为女儿的事情弄
很昏头昏脑。她的心情比女儿还急,女儿在部队能不能进步,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错过也就错过了。
胡怡见母亲也没有什么办法,魂不守舍地在家待了几天,就提前归队了。她要
争分夺秒地赶回部队,继续与天地斗,与人斗。
走投无路的小金想到了范参谋长,现在也只有他能帮胡怡了。这么多年,她还
是第一次走进范参谋长家。范参谋长家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的空地上草绿花红,
一派人间天堂的景象。范参谋长和小岳热情地接待了小金。他们的话题从老胡身上
转到了胡怡身上后,小金的眼圈红了。她喃喃地说:老范啊,我们娘俩儿不容易呀。
胡怡在部队没人照应,苦了这孩子了。
范参谋长听这话也动了感情,他背手在客厅里走了两趟,铿锵有声地说:小金,
你放心,老胡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不会亏了孩子的。
小金千恩万谢地点着头。
范参谋长拍着胸说:咱两家谁跟谁呀,咱不讲那客套话。
果然,没多久,胡怡喜气洋洋地来信说,已经光荣入党了。
又是没多久,范幸福和胡怡双双提干了。范幸福在师警卫排当排长,胡怡在通
信排当排长。听到女儿进步的消息,小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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