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羊贩子,上山来了。
羊贩子们在慕士塔格峰与公格尔峰之间的山麓下了车,仨俩一伙,四散开去,
向分布在帕米尔高原的个个牧场,进发。年年都得这么一趟,是人们需要的法则,
老天安排的秩序。
老马和小马是去雪线附近的喀拉佐牧场,这一段路程挺招人烦。从海拔两千多
米的柏油路,下到沟底,再弯来绕去地走一百多公里。一会儿浮土没脚,烟尘飞扬
;一会儿戈壁茫茫,砾石流金;过了沼泽草甸,可能会赶上洪水;绕道塌方泥石流,
兴许被冰川拦截。
当然,哗哗涌流而来的喀拉佐河,逆来顺受不远不近地相陪,令人心情稍稍舒
坦一些。
背叛的河道,在高山峡谷扭来扭去,猛一见这辽阔平坦的草滩,就一头扑了进
来。喘气的工夫,草儿密匝匝,成片、成块、成坨,在网状的水流间,排列成阵势
:椭圆、四方、长条、三角,绝不重样儿,任河水穿梭肆意。走到这一地界儿的人,
神志清爽怀中畅快的同时,也揣上对老天造化的感恩。扔下肩头的沉重,歇一歇,
吃口馕饼,趴在河岸,再饮个透心凉。
野鸭、鹅、鹤,飞过脑瓜顶。阳光一截截,被滑溜溜雪山落选。水流清亮地段,
淌着团云;河面阴暗之处,波光斑点。滞留的大雁,停止了游弋,像一只只飘浮的
木玩具,水就不再流淌。
大草甸子,茵茵。
草甸子深处有沼泽,掉进没救,烂糊得连只羊羔子都走不过去。老马说了这么
一句,也许他真想抄条近路,省些时间和腿力。他眯起眼儿,依在滩头,把目光从
生银子一样的雪山顶,拽到草滩远处,懒洋洋地卷上一根儿莫合烟。烟是在喀什的
大巴扎买的,纸是当小学老师的女儿给搞的维文报纸。按他的说法,这样的纸,卷
这样的烟,才能抽出地地道道的原汁原味儿。烟缕一道,被老蓝老蓝的天空,抽荡
而去。
没人答理老马,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听说喀拉佐牧场,有一头很大很大的白牦
牛,走沼泽像跑山地,半个蹄子都陷不进去!
小马从水边歪过头,夸张地把漱口的水喷向河里,龇着两个大门牙道,您年年
下山回到县城,都要跟我们说到这头白牦牛。这回到喀拉佐,千万别让我错过,咱
也开开眼见识见识。说完,大门牙刮咬着下嘴唇,好像要弄出点疼痛,加强加强记
忆力。
白牦牛不仅仅是牛,这你还不知道吧?这家伙能和高原狼一起吃住一起玩耍,
领着成百的狼群,在草原上和牛羊们一起散步。
过了,师傅,吹过了就假。您见着啦?
老马没再接小马的问话,把胳膊肘杵在软乎乎的草地。白丝丝的烟,从他的后
脖领袅袅冒出。他一偏一摇活动着的脑瓜子,白牦牛已经走远,他开始想家。想家
不是想老婆,才出来几天不至于,是想家里的烦事儿。家里值得想的事儿忒多,多
得像一团羊毛。虽然自己算是城里人,可细想想,还不抵山上的牧民。倒霉的事一
件接一件,一桩桩都是倒霉的事儿。老婆子下岗快一年了,二女儿大学毕业找不到
工作。找不到就等呗,馕和奶茶这年月从没缺过,总是够吃够喝的。偏偏她不在家
待着,听说和北京的几个装扮怪模怪样的男女,跑到山上来搞什么冰川探险,一个
多月没她音讯了。这回要是能打听到她一点消息就好了,最好找见人,拉她回家。
唉,倒霉的羊羔,过小水沟都会淹死;倒霉的贩羊人,吃不着羊肉,也塞牙。
老马是个贩羊的老手,记住的山脉道道,有那么几股。昆仑、天山、帕米尔,
简单清晰,结实得像根儿牦牛绳。绳子,是一个拧着一个秋天编织起来的。而任何
一个秋天,又都过得很快当。仔细往甸子里瞅两遍,草就开始泛黄了。好像夏天和
冬天,不是领着手,而是挎着胳膊。
地面喧腾,河水充盈。九月的日头,像一匹西极的红马驹,抖动金鬃般的光彩,
蹄踏响彻,嘶鸣响彻。从沟壑跃起,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蹿蹦过去。呆头呆脑地
不知在哪里停步,不知在哪里驻扎。
奶花一样的云,在蓝天绽开。太阳真小,只一片云就遮住。
的确,草甸子的绿,是短暂的,只有那么三四十天。跟人们的生活一样,更多
的是没精打采的蔫萎。
老马喊动四肢伸展在草地上的小马。不愿走也得走,今年收购任务跟喀拉佐山
的大黑石头似的,压在心里。争取三天,赶到喀拉佐。多动动心思,再三天,把一
千只羊收拢齐整。收拢齐整,回到县城,日子就能照旧。照旧的日子虽没什么新鲜
滋味,可没滋没味儿的日子也得过呀。
不仅日子照旧,去往喀拉佐的路,也一点儿没变。即便如此,老马还是感到这
次收购和往年不同。体力不支,心力也有些乏困。背囊死沉,沉也得背,上山来不
能空着手,就势当两天小货郎,赚点儿零花钱。糖豆、棒棒糖、针头线脑、小镜子、
塑料梳子、避孕套、香烟。
小马在河里湿透了脑袋顶,甩着水花,走过来对老马说,放心吧,山上的牧民
朴实简单,好对付。别说一千只,再多个几百,也能收上来。
不管是忧心忡忡还是信心百倍,他俩怎么也想不到,等待着他们的是那么一个
结果。
出发吧!老马说完,找了个高坎,借着劲儿把自己的大行囊,拥稳在后背。小
马犹豫了一下,还是掮上了自己的双肩挎。他心下想,自作自受。
老马说到的白牦牛叫琼牦子,是头一身白色长毛的母牦牛。琼在当地,就是阔
大的意思。琼牦子的脊梁骨儿高,赶上了骆驼的双峰;琼牦子的脑袋瓜儿大,柢不
进毡房的木门。
琼牦子,是那孜勒别克老汉的畜生,老汉住在喀拉佐牧场。在这片高山上,凡
五十岁上下,人缘好,威信高的男人,大都被牧民们尊称老汉。老汉,就是成熟的
汉子。
五月,清晨。新鲜的脚印,在薄薄的雪地上一串。过了河滩,过了乱石岭,爬
上了南大坡。
南大坡的面向,实际半东半南,这会儿黄日头还没出来。那孜勒别克已经干了
两个多小时了,他把挖出的草棵子,抖落干净根儿须里的沙土,打成垛子,捆在琼
牦子背上,拍了拍它的厚腚。他们沿着沟壑旁边崎岖的山路,一前一后往家赶。牦
牛的脊背宽大,比较邻居家的紫毛叫驴,能驮出两倍还多。高远看,像是一座柴草
山,移动。干草棵子,是上好的旺柴,但老汉这次不是为了烧火煮茶。
那孜勒别克,在琼牦子的后边慢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一撮莫合。翻遍衣兜,
找不见卷烟的纸,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他的心不安生。
昨晚。库尔班盘腿坐在那孜勒别克老汉家的土炕上,馕不吃,茶不喝。
那孜勒别克问:有事?
库尔班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老光棍,老光棍,死了老婆都是事儿。
那孜勒别克心下找不清头绪,库尔班平常可不这样。平常的他,浑身上下透着
都是精神,牧场里的柴事草事,驴事狗事,没他不掺和不张罗的。
库尔班自头年秋冬坎,媳妇入土后,家里家外细细碎碎的琐事儿,跟羊毛似的
疙疙瘩瘩缠绕在他身上,再没顺溜过。不像以前,那么爱串门子了。放牧回来,守
着两个七八岁的娃娃,让莫合烟,把嘴巴搞麻木,抱着一肚子愁苦,蒙上被子睡大
觉。今儿能到这家喝奶茶,他是有求于人。再者那孜勒别克多年前就没了老婆,他
俩是同病相怜。
那孜勒别克老汉现在有女人,不会想到库尔班的这种心思,但他知道库尔班一
定有事。他不爱帮别人干事,各干各的多好,但他怕被人求。人家一求,为难了人
家也为难了自己。想是这么想,面上得掩饰,礼数客气不能少。他把酥油盘、奶皮
子碗,往库尔班面前推了推。
库尔班没理会,他禁不起沉闷,说话声从低到高。都五月季候了,草滩还没绿
颜色,我家的牲畜没饱吃。想跟你借点冬储草,一袋子也行,贴补着熬几天。
这没出乎老汉的意料,只是心里腻味味地不是滋味。他接住话茬轻轻地回答,
没了,我家也没了。
不会吧!你家要没了冬储草,整个牧场的牲畜,如今都得吃沙子就风雪了。
莫乱说,羊圈门口放着的那半袋子,就这么多了。
要是我翻到呢?库尔班的眉眼儿有了恼火。
翻到都归你。老汉嘴上干脆强硬,心虚地往肚子里填嚼着馕饼。
舍着脸求你,是为了畜类。库尔班甩下句不三不四的气话,肚子胀胀地一屁股
蹭出了土炕沿,一边直腰一边把趿拉的鞋提上。门“哐当”一声,带上风劲儿,又
反弹回来。西去的脚步咚咚,跟雪崩一样震心。
那孜勒别克摘下毡帽,借助刮进来的冷空气,擦了擦秃脑壳上沁出的汗珠。
整宿没睡好。一大早,那孜勒别克领着琼牦子,去了南山坳。
山路上的老汉,隔着晨雾氤氲的草滩,踮脚往村里看了一眼,自家石窝子屋顶,
炊烟寡淡。女儿哈伦布,已经把奶茶煮好。他闪着早起捡牛粪的娃娃,在草滩里兜
了一个大拐弯,从北面上了坡。上了坡,琼牦子就被那孜勒别克老汉紧手快步地,
牵到石屋后边的柴房。麻利地,卸下草棵子,把屋角旮旯的几麻袋干储草盖严实,
样儿跟个贼偷差不多。琼牦子也像明白主人似的,顺着原路颠着小步,身轻快荡地
跑掉。
老汉回到屋,半个屁股坐在土炕沿儿,灌下肚两碗奶茶,愣怔了一刻,慌张的
心脏还是蹦撞,顶窝着胸口。出门转转走走,看人的眼皮,难为情地抬起。守家的
大黑狗,还像平常一样跟着,只是今天和老汉拉开的距离更大了。
村边的土坡腰上,男人们正声高鞭脆,把羊群往草滩深处撵。姑娘媳妇们说笑
着,围在馕坑揉面打馕。脸盆大的馕坑口,棒槌粗的柴烟一缕,带着火星子,直勾
勾的像从晴空垂落。几只馋嘴的狗儿,在女人的裙裾四周,转来转去。
喀拉佐,实际上是个冬窝子。三四十幢河卵石垒砌的房屋,也规模得像个小村
庄似的。馕坑就在小村中央,几十户人家的馕饼,都在这儿打,烟火连连。从9 月
下旬,到来年的5 月底,牧民们都在冬窝子居住。其他时间,赶着牛羊,驮着毡房
和所有的家当,到更远的更好的草地去转场游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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