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牧民不爱讲话。
牧民不爱讲话,是因为牧民用眼神讲。
女人没有男人,就像喀拉佐河没了雪山的融水。可作为男人的那孜勒别克呢?
触动是在一个叼羊会上。那孜勒别克旗开得了胜,双手把缰绳勒在胸口,腼腆
地领受着人群的欢呼。在骗腿跳下马鞍子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密麻麻的人头外,有
个独自双手抱胸的女人。她的眼神在告诉他什么,告诉的不能讲。
这个夜晚,那孜勒别克似睡非睡。抱胸的女人影子,轻飘飘上了炕。不管模糊
还是清晰,总是违背他意愿的反常——明明女人的身子,脑壳硬邦邦硬是个陌生的
男人;脸面恢复了她吧,胸脯死板板又死成个干尸。虚虚幻幻、迷迷乱乱、隐了又
现,有段时间,还显露出女娃娃的嘴脸,稚嫩嫩地叫他老牛牛。心尖痒痒得还没笑
透,女娃娃又清晰地翻转了五官,变脸变得真快,变成了她吹胡子瞪眼的老爹。老
爹挥舞着淌血的匕首,正在切割着活羊的耳朵,伴着咀嚼软骨的清脆。难道这个叫
美丽日斑的女人是安格尔的鱼,可以任由自己改变性别,改变模样?改变形象?不
像她小的时候那么听话,让干吗就干吗。
二十五个小时过后,那孜勒别克有了冲动,就爱上了。他絮叨过自己,以往这
女子人前人后的也没少见,咋就没动过念头?简单,没有再多的过程交往,仅仅一
个触动。不像人们复杂的论述,更不像人们说的,梦是生命的垃圾箱。
对男人和女人交往,不能凭着想象去推断。或者说牧民的想象是一种,诗人的
想象又是一种。这两种的结合,兴许才实实在在。
美丽日斑刚五岁的时候,就认识当武装民兵的那孜勒别克。后来美丽日斑成了
家,可男人嫌她不生娃娃,就离婚了。她眼下一个人过。
老汉跪在土炕上祈愿。石屋的角落那个塌陷的洞口,灰皮毛的小猫,进进出出。
筛漏月光的天窗,应该是一扇大门。敬邀天神之手,把它轻轻开启,让他走进另一
个世界。
猫在他家十几年了,确切的时间,一直是个谜。孤零零,恰似天上掉下来的。
方圆几百里所有的牧场,老汉走过几十遍,唯独这么一只。
东边天像白牦牛,太阳像它肚子里的婴儿,在羊水里拱拥来拱拥去,正一点点
往外拱着脑袋。曙色下的草滩上,细腻的氤氲,条条道道,有薄有厚,长久地披挂
不去。像一杆要枯竭颜色的大板刷子,在老大张的白纸上,刚刚完成的最后涂抹。
一切都可以辨认,却仅仅是个轮廓。黑山与村庄,弯弯曲曲的河流,漫步吃草的羊
和牦牛。风,不知道躲藏到哪里去了。
忙了一天的那孜勒别克,喜欢到牛圈跟琼牦子说说话。随便说几句,心里也安
生。说草原上的、说雪山顶的,说看到的、说感觉到的。说没有感觉的,只是听到
的。说现在的,也说几句过去的。每天,这么一个喜好,这么一个把一辈子的话,
都要说完的人,真实不遮掩。尤其是对不住库尔班的话,忏悔几遍了,今儿又说。
那些令他不安的冬储草,实际早已被牲畜嚼为齑粉,排泄到体外,又被女人们烧成
青烟儿,融化进蓝天。
老汉真实不遮掩的絮叨,令路过圈墙外的牧民悚然,以为他神经兮兮生了怪病,
同情地摇着头,躲开。他们躲开,帕米尔高原躲不开,整个夜晚都隐隐地受到威胁
似的,低沉压抑。
琼牦子喜欢,琼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顶多甩甩尾巴,驱赶一下飞虫。
要这么看,平常人们所说的环境,是人的环境。就是说,那孜勒别克有那孜勒
别克自己的环境。只有那孜勒别克而没有环境,这会让他人畏惧。
老汉骑上马。
一到傍晚,金黄团团的旱獭子回巢,去消化一天的草根儿。太阳余下的辉煌,
在西垭口消逝。一个小时后,灰色的野兔子,成群结队地钻出洞穴,主宰了高原的
地表。白天少见的蓝眼睛狼窃喜,蠢蠢欲动。这之后的夜色,是动态的,游弋的,
颠簸的。被追逐着,还带有血腥。
只有看到它,看到山鹰,才会认为夜晚是站立的。跟喀拉佐大山从远古的海底,
站立起一片黝黑一样。
阿红再来,不是买羊,是来给哈伦布送糖果。糖是黑色的,有点苦,阿红说叫
巧克力。阿红看着糖,把哈伦布和那孜勒别克老汉甜得笑盈盈,就说她要在这里住
一晚。
差一点儿呛着老汉,阿红给他斟上奶茶。
哈伦布高兴,拉着阿红趴在窗台,指给她看戈壁上那只山鹰。山鹰好像知道有
人看它,张开翅膀向前蹦了两步,再站定。哈伦布问,你家那里有吗?阿红答,城
市见不到。哈伦布说,每天它要到这里站到天黑,孤零零的,一直到看不清楚为止。
阿红说,是的,山鹰的家在帕米尔。我们摄制组有一个作家,他说帕米尔在云间,
鹰在云间。昨天中午三崩山雪峰上,我们见到它独自飞翔,真爽。到了地上,它怎
么这么笨重。
阿红像给哈伦布上生物课,山鹰这动物很厉害,比所有的飞禽都厉害。它有一
种超感官的本事,飞翔中可以一目了然紫外线的光谱。它还可以凭借猎物粪便的紫
外线图寻找。如同海洋里的大鲨鱼,鼻子可以闻到两千多米外的受伤猎物。海豚更
神了,它叫唤的低音波,随便能钻透几公里以外。
牧民话少,牧民们敬仰会讲话的人。阿红能说会道,赢得了哈伦布的信任。在
帕米尔,这个离海洋最远的高原,阿红跟她聊着大海,直到夜深。
小青年时期的老汉,跟美丽日斑的老爹养过鹰。鹰翅,如琴键。每次放飞他都
会笑着说,上天空里去,到阳光上面去,去抚摸风流吧。只要四十四天,山鹰就能
孵出一窝幼雏。很快,一群成熟的雄鹰,就可以在天庭,编织一组悠扬的套曲。可
现在草原上的鹰少了,吃草根儿的旱獭子,疯狂地繁衍。
阿红从羽绒服里掏出笔记本,写下一天的感受:自然在大地,留下亘古的过去,
同时欢庆新鲜的光临。东面山峦的骨骼,在嘎嘎作响;西边冰川的身材,和云雾成
长;山谷里的洪水,带上岩石的腿脚奔放;曙光书写着14行诗,帕米尔胸膛起伏地
歌唱。
哈伦布睡着了。
老汉抬抬头,支棱着耳朵听听,告诉阿红,他听到,西北面怪石山谷在絮絮叨
叨说着什么。阿红欠起身侧头凝神,只有风声。老汉又听了一会儿摇着脑袋道,听
不懂,听不懂。说完躺下。可马儿不停,一步步往里,一步步深入。漫山遍野,好
像进入了巨石阵。逆水而上,河流湍急,峡谷变窄,两岸嶙峋陡峭,龇咧悬于头顶。
有的如一“柄长剑,直刺蓝天;有的仰卧参差;有的倾探自由;有的干脆伸出一只
巨臂,似要探摘对岸峭壁上的花草。碎烂的水珠飞溅,携着阴森,撞上脑门,钻进
怀里。水流子在脚镫边打着漩涡,胯下骏马四蹄犹豫。走两步,退一步。长嘶一声,
噗噜噜——,震落崖畔土屑纷纷。
凭你老汉翻来覆去,阿红笑着进入梦乡。
羊贩子老马和小马,加快了戈壁上的脚步。喀拉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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