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口莫合烟,一口干巴巴的空气。
在老汉的眼里,美丽日斑不是黑,她本身就是黑夜的一部分。润润的暖暖的,
微风的那种后半夜。
高原上的小路很多,草滩、沟底、山腰、崖顶。人走出的,羊走出的,狼走出
的,野兔和旱獭子走出的,不一定都有明确的去处,像排列在心头的事情,干完一
件又一件,心却总不能完全解脱。
不要在路上耗尽气力,留一点给她吧!那孜勒别克这么想着,只是想。自己这
辈子若不抓住这次机会,自己后悔,她会悲伤。他站在隘口好久好久了,似乎是想
从大地里吸取些什么?给自己糊涂的头脑,一些清醒和答案,让自己再长高,多明
白一些世理。阿红那丫头就是世理,红彤彤的羽绒服里边,装满世理。
那是什么鸟?高原上很少见到,假如有一根儿树枝,它就可以落下歇会儿。可
这里海拔太高,连一小丛灌木都没有。鸟儿只好转来转去,飞来飞去,最后在遥远
的山下消失。那年从北京来过一个冰川探险队,队伍里也有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叫蓝
天,穿的是一件蓝色羽绒服。她说,这地方忒高了,蓝天像在云层上漫步。
那孜勒别克还是选择了。
他骑在马上,知道峡谷一直在等他,等了几千年或更久。他来了,峡谷却毫不
在乎,还是那副面孔,一点不为他的选择动容。
高原上的生灵,期待着绿色的季节,和人们期待季节的绿色,几乎是一模一样
的。人和一切生灵,平等。
布满河谷两岸的铁锈色岩石,像从火山口喷出来的,被千百年的高原风沙,吹
刮得光秃秃圆乎乎。你假如想象它是血液的凝固,就离大地的心脏不远了。热腾腾,
全身冒汗。体内的活性素质,会加快运转。承载不了了,会从手心脚心脑门鼻尖,
往外冒。
偶然,悬崖峭壁上掉下几块,翻滚蹦跳,肆无忌惮。碰撞击咬,碎石飞溅,像
有个抽风机在头顶,呼地,灰风远去。也有的石子跟羊拐大小,击穿水边蒲扇一样
的曲古丽花叶,发出咚咚的鼙鼓声。山道的躯体依然,不作任何反应;河流的姿势
依然,弯回转送,安然舒缓。所及的低洼,绝不遗弃。
峡谷里,可供人们走的路,长大、长长、长深。不是为了开拓延续,而是为了
消磨走过的足迹。路,像人的一辈子,怎么走也走不出去,除非死。路对死,就没
有了意义。
这个世界真小,像一个未发育成熟的孩童。
“半截子少儿放山羊,遇上寒流把命藏。”驱赶着羊群,他躲进火山口,自己
鞘在一边的角落读课本。“大板车,装得多,掉在沟里上不了坡……”坑口外,风
在吼叫,像经过了魔鬼嗓门。身下的红土暖乎乎,睡着。
“壮年小伙子放牦牛,大雪躲在毡房久。”毡房待久了,小伙子总有去开门的
欲望。尤其是雪夹风的时候,像有人在敲门。想象着有一个姑娘要进来,开始羞涩,
后来就熟了。山上的牧人清楚得很,熟也熟不了多少,因为高原缺氧。像蒸不烂的
米饭,像黏糊糊煮不熟的面条。姑娘没有出现,只是想象,想象也享受。直到,一
天重复一天,一天覆盖一天。那张馕饼的香甜,在粪火上烤煳……
库穆孜弹响: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有三十天一个月过去了。岁月一月又一
月过去了,有十二个月一年过去了。
每天每有固定的时间,那孜勒别克做着祈祷。遥望雪山的目光,一截一截接起
来,可以到达心中的圣地麦加。这样的季节,站在草滩上,你会感到脚心底下在拱,
是青草破土而出。
祈祷之后,再长久地跪在那里。宗教的力量,一向是在人的绝境之上出现。因
为困苦永存,才要宗教。
昏沉沉的太阳,微微透过凝聚却惨淡的云层。空中飘舞的是柔和与湿润。送葬
的队伍,像一条幽幽无声无息的河流,延伸流淌。河水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祖祖
辈辈都知道来自雪山,可祖祖辈辈不知道流向哪里。
生死二字,简单注释了人的一辈子。半坡上,成百上千的坟冢,整齐归纳着大
脑里的所有想法。碑石上没字,留下的是空白,像墓穴中人,头向西方,面对穹顶,
身处四壁,寂寂寥寥。洞口封堵上的瞬间,有一杆黑牦牛尾巴,在墓地的上空飘摇。
蹄踏嚼嚼。老婆子离开五年,但她的意识,早在十年前就终止了。头疼是什么
病?居然可以把她折磨得像棵木本植物,或像一株青草那样呼吸。
嚼嚼蹄踏。老婆走了—个月,那孜勒别克的三十个夜晚,坐在毡房外的石头上,
随着月亮慢慢升起,弹奏库穆孜:“只落得孤苦伶仃……”
生命悄悄远离,喉咙干裂嘶哑。呼哧呼哧,喘息粗气。眼睛丢了精气神儿,虚
弱地投进篝火。腿像棍子一样僵硬,带走不了美好岁月。身边的岁月呢?身边的岁
月,无影无踪。
老汉的黑长衫,吊挂在石窝子中间的柱子上,没头没脚地摇动。大草镰和磨刀
石,堆挤在墙角儿,跟散乱的土豆和洋葱在一起。
一声口哨,黄骠马从草原深处奔来。
黎明,耸立在高原大地之上的千峰万岭,苏醒了。山下的草原那么狭长,隐匿
在峡谷深处的缝隙之中。
晨曦降落在隘口,降落在一堆篝火的灰烬边。红色的微风,褐色的光,一明一
暗,一暗一明,最后消失,如同几个小时前消失的子夜。
一个放牧牛羊四十多年的老汉,站立起来。
那孜勒别克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进入到三崩山峡谷。峡谷皑皑,他在雪地里摔
两个跟头,自己和雪就会模糊在一起。仿佛蓝色,消失在高原的天际。
那匹黑骏马,在雪原中前后挪动着蹄子,若无其事地看看峡谷,看看火山口。
是来告别的吗?那孜勒别克问自己也是问黑马。他四肢并用,爬进野羊冢。在
骨架中,在腐尸间,擦不净黏糊糊眼角流出的浊泪。
爬出来,那孜勒别克继续爬着。他在坑沿上记起,琼牦子就是出生在这块草地。
也许是它的母亲,常常啃吃这里的红胶土原因,胎期过了一个多月。出生时粉红粉
红,个头还大,就把它喊作琼牦子了。也有的牧民管它叫白牦子,是它的全身没杂
毛,雪一样。在高原牧场,这等颜色的牦牛不仅少见,就连它的出生,也是一个特
例。
五月的一个夕阳的傍晚,琼牦子一落地,还没经那孜勒别克细瞧,就腾地站立
起来。粉色转眼消退,白灿灿,像站起一堆耀眼的阳光。摇摆的尾巴梢毛,迅速风
干,蓬蓬松松,如同拴着个雪球。仅仅一个青草季节,它就健壮得跟成年牦牛一起
奔跑。肩膀、屁股、肋骨、下腹结结实实。腹部的绒毛长过膝头,软绵绵地飘逸。
这家伙三岁开始交配产子,奶水旺盛。奶中的油脂,高过百分之十以上。
爬下火山口,又爬上火山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徘徊,怕了吗?那孜勒别
克打小就生活在恐惧中。怕地震,怕塌方,怕雪崩,怕风暴,怕没有馕吃,怕干部
来传达文件,怕喀拉佐河的洪灾,怕春季的草原不落雨水。
一块馕饼都没带,这是那孜勒别克出门上路从未有过的。也许是慌乱,也许是
紧张,也许根本就没打算准备,或者知道琼牦子会带着充足的奶汁来找他。已经三
天吃食未进,肠胃竟没一点反,应一点要求。他再一次怕了,怕不争气的双腿再次
拒绝使唤。怕再一次昏睡,越睡身体越软。草甸子很松暄,趴久了,身下有了热气。
阿红跟老汉说过,从非洲东部肯尼亚的南方古猿化石上看到,人类祖先早在四
百万年前,就能直立行走了。可此时此刻这个叫那孜勒别克的牧民,在返祖在退化,
双膝酥散了一样,无论如何也难支撑起身体。老汉曾跟阿红开玩笑地说,我们牧民
是用四条腿走路。原本是指有马带步,不幸言中。
走丢的黄骝马,在山口草滩的咕嘟泉,饮过水。摇晃着脑袋,寻找着自己的主
人。嘶鸣,在狭窄的沟壑冲锋陷阵。撞在峭壁上,带着风,悠来荡去,像有人在耍
秋千。
那孜勒别克老汉强撑撑脖颈儿,把小拇指斜插进嘴角,呼哨哑然。一用力,干
裂的唇,冒出红艳艳血珠。半丝笑影,掠过脸颊。他低头吹掉弄痒了自己手背的草
茎,继续爬。
高原的雨水,一般是个酝酿的过程。也许打湿一下空气,就完事儿;也许改变
一下地表的颜色,就走远。不像雪那么痛痛快快,说下就下。这场雨,艰难地经过
一整天的云层漫步,凑凑合合,淋落。老汉翻转过身,摘掉毡帽捧在手,仰面接着
一滴滴的甘露,犹在梦境。
雨停了,仅仅湿润的毡帽,让他回到现实。回到现实很容易,而构成生命本质
的东西,这会儿,才刚刚苏醒。要爬向哪里呢?身下的卵石,身下的嫩草,逆着河
流向上。他仰起头的刹那间有了幻觉,三崩山不是山了。扭来扭去的身子白毛飘飘,
地地道道是自己的那头白牦牛。
手边,有一朵含苞欲放的黄菊。他一把摘下,就盛开了。花瓣碎英纷纷,眼花
缭乱。对于牧民来说,走丢了自己的马,就等于走丢了一片草原。
良久,那孜勒别克把头从草丛里抬起。目光似乎渴望,一个天塌地没的雪崩。
他的心境不像刚出发时的那样了,目的地雪盲一样的模糊,琼布拉克牧场越来越淡
漠。自打昏昏落马的那一刻,似乎就注定了他的归宿。把握和可能,失落在黄骠马
背。爬过三崩山峡谷,要是搁在三十年前那会儿差不多,现在不行。现在浑身上下,
如同披裹着几张湿牛皮。话又说回来,若能到了琼布拉克,问清楚缘由,把羊子卖
出个好价钱,多年的梦想也许还可以实现。是这个目的吗?他犹豫不决不敢肯定。
这几天中的好几个时间段,他突然闹不清楚自己去琼布拉克干吗。这些年闹不清楚
的事情忒多,开始像青草冒芽,到了这两年,一茬跟着一茬。
用尽剩余的体力爬到水边,他干燥的胸腔,需要濡湿。
那孜勒别克老汉一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把河流想成是一柄快刀。融化的冰
川从锐利的雪峰流下,游刃有余地把山坡划出个大口子,把乱石山谷越划越深,把
草原开膛破肚,切割得弯弯曲曲。这如刀的冰水,几口下肚,那孜勒别克的心胃,
似乎被剁碎。几阵痉挛之后,他感到口齿间,缭绕着血腥味道的红烟。尽管如此,
体力还是恢复了一点儿。他再一次吹出口哨,吹出召唤。
黄骝马,奔驰而来,四腿跪卧,驮起主人。他们,向三崩山峡谷深处走去。那
孜勒别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完全可以扽扽缰绳,扭转马头,回到喀拉佐,回到家。
他不想,他没想过。
雪崩迎面而来,轰隆远在天庭,身体里寂静无声。那孜勒别克老汉感到兴奋,
感到淋漓酣畅,感到幸福得忐忑又惶惶不安。
雪崩对他来说,应该是能预计到的。常常相逢,熟悉得像朋友,伴随在他成长
的左右,不远不近地随时可以感到。
这次雪崩不同,也许是因为太近了,也许是从来没有这么贴切地接触过。他被
一种突如其来的站在大限之上的愉悦,还掺杂着一种不甚明白的伟大,淹没。惊心
动魄,悲戚号啕。
骤然而下的巨幅雪涛烟波,在席卷之势形成铺天盖地的一刻,有那么几秒钟的
凝固,凝固着他的后悔。自己冒险过三崩山峡谷,为什么还要搭上黄骠马?
马儿站立惊嘶,声如欲地扯开了半尺白布,之后倏地哑然。如同奶茶太多的饱
嗝到了嗓子眼儿,又被口水咽了回去。老汉从马鞍子上被掀飞,还没有落地,雪粒
就欢蹦乱跳地,冲进了他的五官。
其实,在老汉的耳朵里,声音不复存在。耳膜,早已被洞穿,震碎。像几天来,
纷纷扬扬的思绪。
雪崩,很久才平息下来。那孜勒别克老汉在雪下,和大山铸造在一起。没有感
触,没有冷热。头脑里,所有的雪山都是毡房,所有的女人都是老婆,所有的鲜花
草原与流动的河床,都幻化为星星点点。拉长了,抽搐了,变形了,重叠了。开始
还有轮廓,最后全是煞白,冰冷的直杀血肉的煞白,像奶汁侵入喉咙,像冰川侵入
火山口,像自己侵入美丽日斑。
帕米尔高原的寂静,震耳欲聋。
那孜勒别克很想挣扎出去,挣扎出去是为了美丽日斑,不管她挣扎与否。他无
力挣扎,乐曲在身心回荡。一柄库穆孜,跳到雪山顶,阳光一样的金色琴弦,在拨
动。琼牦子也在吼叫,吼叫中带着遭受遗弃的愤怒。
谁家的一只没有颜色的狗,追逐着两个娃娃的影子远去。忽倏,他心底荡起一
团黄澄澄的温暖,这个世界比那个世界更好一些。温暖像滚烫的奶茶,把他冰冷的
心融化。是的,就这样,一了百了,再不挣扎了。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动,老泪纵横,
毫无抑制。
老汉能想起,骑马赶雪路冻僵时的那股难受劲儿;也能回味出,冰坨一样的腿
脚,被篝火烘烤的滋味。前胸发烫,后背寒凉。你看,这么快就到冬天了。冬天,
是绝对不能没雪的。没雪的高原戈壁,像被铅色的血痂,沉重地封冻住一样。如此
这般,春天的生气,想都甭想。
三崩山雪崩的对面山坡上,两台摄影机在一刻不停地拍摄。人们开始被眼前惊
天动地的壮观惊吓,继而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再继而,人们愣住了,监视器里,
他们看见一个骑马人,被铺天盖地的雪崩吞没。
快去救人!阿红说,是那孜勒别克老汉。
可怎么才能绕过去呢?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阿红哭了。我、我、我去通知喀拉佐。她清楚,通知什么也解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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