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几年一晃,琼牦子从一头毛茸茸的小牛犊,变成了大母牛,均匀结实健壮。还
高大,脊背和那孜勒别克老汉齐肩。过去柔和的线条不见了,身子板儿像一扇石墙。
脑袋、脖子、胸脯、屁股,哪哪都大。别的牦牛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嘴巴不停地啃草,
尤其是那些哺乳的母牛。它不是,它不仅吃草的速度快,吃饱就玩,撒了欢似的满
世界瞎跑。一到发情期,后边跟着一大群雄性的黑牦牛,挨排的和它交配,这家伙
从不挑肥拣瘦。它爱独自吃草,吃饱就甩开四个大蹄子,东山上看看,西峡谷瞧瞧。
一跑起来,河水加快了流速,山峰头挨头跟上,“嘀溜”鸟敞开红色的胸脯,成群
地在它面前飞来飞去。琼牦子常常跑到主人找不见的山沟,跑到远远看不见同类的
地方。它跑得那个欢腾劲儿,足以超过骆驼,赶上骏马。
山上山下的人都说,那孜勒别克老汉,你这一辈子遵规守矩的,怎么偏偏养出
这么个无拘无束的母东西来。说这等话的人,都站得远远,要不骑在马背躲上坡头,
要不站在河对岸,抢着响鞭。这时候的老汉从不言声,笑笑掏出一盒香烟,扬扬手
招呼各位。似乎要嘉奖人家,却谁谁都警惕着不肯过来。一支烟,说不定会招惹出
什么,那琼牦子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人们的话,乍一琢磨挺难听,琼牦子,好像是那孜勒别克生养的。老汉当夸耀,
招得鼻眼嘴唇,沾得都是自喜。
就是这天,草原上多出了一匹黑骏马。
琼牦子真是个没规没矩的禀性,一放出了圈门,就难找到。找不到,老汉从不
着急,它自己到时候就会回来。一早一晚,保证回来喂犊子,外加给老汉留下半桶
奶汁。留下的奶,老汉灌进皮囊,给那个叫美丽日斑的黑女人送去。
琼牦子长得健壮,比其他的牦牛大出两圈,出类拔萃。可它对交配对象,没什
么眼光,没什么选择,从不挑剔,来者不拒,一律平等。一年中,它最喜欢发情的
那段日子。发情了,琼牦子走过的地段,散播着一股怪异的臊臭,熏得三叶草愣青
愣青;发情了,老汉看它的眼神儿都变了,流淌出的是温和怂恿;发情了,它可以
带着几百上千的牦牛,撒欢野跑在草滩戈壁。如同一岭雪峰,疾驰而去,飞奔而来。
一股烟儿,带着一片灰尘。如果赶上转场,又不驮东西,那它就更来劲儿啦!公的
母的大的小的,上万的牦牛都尾随着,气势磅礴。峻岭下,山坡上,蹿越怪石嶙峋
的河岸、陡峭的隘口。就是在睡觉,琼牦子也能感到,大地群山,在它的蹄子下驰
骋,鬃毛飞扬。呼啸的风,挂在牛角梢头。
琼牦子的犄角根儿,赶上了老汉手腕儿粗。压着耳朵,横着长出比老汉胳膊还
长的两大截,再曲个半圆的缓弯,斜着往上蹿半米多。角尖,如刺。
像老汉喜欢琼牦子一样,琼牦子也喜欢自己的主人。喜欢主人不限制它,喜欢
主人欣赏它。老汉喜欢的眼神,天天追着它。它假装不正视,又都看在眼里。
琼牦子每次奔跑时,那头黑牦牛总率先跟上。黑家伙,从蹄毛到身腰到脑袋,
那叫一个黑,赛过柴锅底。黑就黑吧,黑个彻底,黑个绝对。可偏偏在它的额眉间,
有一团拳头大的白绒。发情的时候,跟背脊上奓立的黑毛,同时蓬发。如同像一朵
风中成熟的蒲公英,随时炸散,随时飞扬。
老汉叫它花额头。
对琼牦子的召唤,花额头毫无疑问第一个反应。但一跑起来,总和琼牦子,差
上个四腿八步。平时,花额头逮个机会,就要用头给琼牦子蹭蹭这儿,蹭蹭那儿。
一般的时候,琼牦子都有耐心。但一听到那孜勒别克老汉,把他干硬粗大的手指骨
嘎嘣嘣撅响,就会一转身,用大犄角,吓跑花额头。
花额头是库尔班家的。老汉虽然怀掖着愧疚,但他不喜欢库尔班。
赛牛会上,比走奶子。走奶子,就是牦牛头顶着满满的一碗乳汁,走一百米。
不仅要速度,还要稳稳当当滴奶不洒。
琼牦子得了第一。然后又赛下一项。
参赛的九头牦牛一排,站在滩头。牛头上的犄角之间,坐上一个五六岁小孩。
库尔班,举着姑娘们戴的那种红纱巾,大呼小叫着,然后一摇落下。九牛,像有十
只雪豹子撵着,噌地一下就蹿出去。到了雪山脚下,再回转。
琼牦子头上坐着的是库尔班的俩女儿,一年级的阿依霞和二年级的玛依莎。最
终,它照样跑了第一。
阿依霞和玛依莎也同样得到了奖励,一人一条红艳艳的新绸巾。那孜勒别克给
她们系好,琼牦子,双腿弯曲,把头轻轻一低,俩姑娘从它额头鼻梁,坐滑梯似的
出溜进草地。双双领着手,转着花裙子,仰头低头,低头仰头,欢天喜地跳起草原
舞。那孜勒别克弹响库穆孜,手指比姑娘的舞步还快。
库尔班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切,毡帽下多皱的脸皮子,有阳光有阴影。
琼牦子的名声大振,在高原上如同一颗明星。
琼牦子出名,老汉出名。当山下的卡湖成了内地人的旅游区,乡干部就把琼牦
子抓去,当风景似的供人们合影观赏。
一周后,琼牦子跑回来。除了风尘仆仆之外,威风凛凛一点不减,膘肥体壮一
点儿不减。
这如今,转场的东西从它背上卸下来,琼牦子轻松多了。一转场,每天就要走
四十多公里。毡包用的木头支架,扎在后脖颈,迈两步就摩擦一下。驮主人家东西
的时候,丢了任性没了背叛。甭管牦牛是黑的花的,有角的没角的,都得规规顺顺
一道走,瞎跑不成。好像它们知道,转场对牧民意味着什么。到了卡拉其勒嘎草地,
那木头已经把琼牦子的老皮扎透,现在的血痂鹏子还在。
毡包的框架崭新,是老汉冬天那会儿在乡镇加工厂定做的。组装时,总不对劲
儿,不是卡不住,就是不够长。那孜勒别克急火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用了去年
那副旧的,才把圆圆满满的毡房搭建起来。旧的,幸好没撇掉。年初,大雪五天,
差一点儿当柴,烧火煮了茶。
可这副不能用的新木架,怎么办?扔,都是扔旧的,烧,都是烧烂的。新的不
能用,留下还要占地界。新的,也能成负担。
琼牦子一直在跑,它的心里很矛盾,主人在哪?自己的犊子在哪?跑累了,汗
出来,那块血痂绷裂开,灼烧烧地疼痛。天要黑下,四条腿越来越沉,它感到了戈
壁的厚度和坚硬。上了山顶以后,后腿开始发软。后腿发软,坚持下坡,蹄子肯定
会打滑。
在高原,奶水一经喷出,就喷射得很远。刷——,吱——,几个奶头交错地喷
射。喷洒在腿上,流过膝头,流到蹄子;沙石地上一片,蒙住了灰暗;岩石黑黢黢
的缝隙里,一条无形的舌头舔吮,转瞬,奶水消失。有咝咝声,像抽泣。
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也迷惑住它的生命之途。琼牦子,找不到自己的牛犊。
奶汁滂沱,飞着溅着,流着淌着。饥饿的犊子,你在哪儿啊?它的身心疼痛,乳房
越来越硕大,越来越绷胀,几乎无法忍受。
乳汁,香甜。牛犊喝的时候,嘴唇嘴角都是白色的奶沫子。几乎不用吸吮,一
触即发。丰富,浓厚,纯正,呛得牛犊喘不过气来。不像其他的母牛哺乳,必须得
要小牛犊用嘴用头去冲撞。
人们把牦牛奶,说成是奇妙的乳汁,迷醉的乳汁。不光是青草,还有喀拉佐、
慕士塔格、公格尔、帕米尔整个高地,整个世界,所有的母亲,以及彗星播撒的氨
基酸,太空飞扬的维他命,都一同融入在这白色的液体里。
吃饱的牛崽子也不愿离开,总是还想再喝一口,再吮一下。灌满嗓子眼儿,含
在嘴里。
老汉的库穆孜,弹唱在琼牦子的心中:那位宅心仁厚的母亲,用丰乳哺育着玛
纳斯。同时还喂养着,一匹被遗弃的马驹。马驹长大成一骑神骏,玛纳斯驾驭着驰
骋沙场。节节胜利,他俩相称兄弟。
琼牦子歪歪头,抖了抖身上的长毛。它这身长毛,打小就没剪过。不是老汉不
给它剪,而是它不让剪。一剪它就叫唤着尥蹶子,好像剪得不是毛,是它的筋,是
它的肉。
科学饲养手册里说,不剪毛,抓膘少,牲畜吵。可这对于琼牦子来说,一点都
不搭界,与它毫无关联。
琼牦子的毛,从腹肋长长垂挂下来,几乎扫到了草梢,像两扇墙。为牛犊挡住
风雪,挡住寒冷,如同在毡房里一样温暖。可现如今,这兔崽子说走丢就走丢了,
它能去了哪儿?
主人呢,主人你在哪?
两个目标,也是目标。琼牦子瞪大眼睛,拨开黑幕一样的夜色巡视,四方戈壁,
八面草原,走遍帕米尔也要找。
它感觉到蹄子下的山体在微微晃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它一脚踩裂。石头
崩裂的同时,有一颗流星,划过幽蓝的夜空。
去,向流星坠落的地方。
琼牦子打小性情各色,就是被圈在一块儿放牧,它也离同类远远的。它不喜欢
在你挨我我挨你,相互磨蹭,尾巴抡甩的牦牛堆里。那样,它觉得憋屈得慌。它看
不得那些瘦骨嶙峋的肋骨,和干瘪瘪没有多少肌肉的屁股蛋。
它喜欢独自一个吃草,独自一个饮水。吃饱喝足,像现在一样找个高处发呆地
站站,让风梳理一下洁白飘然的长毛。
虽然如此,它干活肯出力,为主人走过各式各样的路。驮盖房的卵石,驮打馕
的麦粉,驮毡房的支架,驮受伤的勘探者,驮金矿的金沙,驮主人喜欢的女人,驮
女人生下的娃娃……
第一次听到有人喊牛牛的时候,站在毡房外的琼牦子惊吓了一跳,它正在悉心
安谧地给自己的小牛犊哺乳。一激灵,呛得犊子直嗝喽。
在草原,男人挤奶被人家笑话。可是它的主人不在乎,那孜勒别克不在乎。因
为琼牦子奶汁,只让那孜勒别克给挤,它尤其不喜欢女人给挤。
那孜勒别克挤奶有一套。揉呀揉,搓呀搓,揉搓得琼牦子浑身发热,血液奔流
;揉搓得它一根根长毛,都要竖起来。乳汁喷射进奶桶,嚓嚓地响。半桶奶水,加
半桶洁白的奶泡。
在西牦牛滩,那孜勒别克提着鲜奶进毡房不到半个小时,里边就开始喊牛牛。
猛然一听,琼牦子很不习惯。再细听,是女人的声音,老牛牛,老牛牛。
后来琼牦子有些错觉,觉得草地在微微晃动,要不然就是毡房在晃。晃的时间
太长,它都有些不想等主人了,想自己带犊子进草滩。最后它听到女人尖叫一声,
怵惕了怵惕,就都不晃了。
原以为都不晃了,可主人走出毡房那一阵子,身子晃得像丢了魂似的,上了他
的黄骝马,还在晃。琼牦子心里有话,晃什么晃,至于吗?
主人告诉它,喝了你的奶水,ifreetxt. com,,女人才服服帖帖。有了你的
奶水,不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怀孕的。那孜勒别克是随便说笑的,没想到被他说了
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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