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几日来,整个村庄,整个草原,包括四面高矮不一的雪岭,无不安安静静。如
同一场雪崩之后。不知所措的空气,沉淀在地表。牧民的脚步都是轻轻地游移着,
好像谁的动静稍稍大了点儿,都会搅起一场风暴。就连馕坑上也空无人影,冰凉没
了烟火。
偶有数声压抑的狗叫。
山下来人,带回两个消息,一是库尔班的尸体不能入葬,等待公安检验。二是
今年琼布拉克那边的羊价,确凿无疑是三百块一只。
坐立不安的牧民们,再一次被搅乱,像吃草的牦牛群头顶,炸出了响鞭。不由
自主地集中到村东的那孜勒别克家。土炕上坐着的坐满,土炕下站着的站满。
为什么?就隔一座雪山,也就两天走马的路,价钱差那么多?
是他们的羊肥?是他们的羊个头儿大?
是他们的羊,屙金屙银?
我们一只也不卖,落后就落后。
政府说了,改革开放,是为让我们过好日子。
美丽日斑从西牦牛滩赶来,她攥着马鞭子闯进屋。大家停下了议论,一齐转过
脸。那孜勒别克隔着人群,也不声不响地瞅着美丽日斑。
美丽日斑冲他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了主意,不管人们再说什么,抄起铁锨,去
了羊圈。把一屋子议论纷纷的嘴巴,甩给了女儿哈伦布应付招待。
美丽日斑跟到羊圈,扶着栅栏门问,一定要去吗?老汉一脚踩下,飞起一片胡
子虫,挖出一锨粪块,撂在抬板上回答,一定要去。又嘱咐,你赶紧回西牦牛滩,
把娃娃照管好,其他等我回来再说。
好,等你!美丽日斑转身离开。一阵马蹄声,远去。
老汉把从羊圈挖出的粪块,一一整齐地码放在坡地上。远近看,都像新盖了半
间石窝子。舒口气吧,这该是他的后事准备。一来这等活儿,哈伦布干不了;二来
有十天半个月,粪块就被吹干,留着给她烧火做饭冬天取暖用。
第二天下午出完羊粪,那孜勒别克怕闲下,就钻进了空牛圈。从没有过地靠在
石卵墙上,对着一地琼牦子的粪便,说了好多话。
先对琼牦子说了一大串对不起,说得自己挺难为情。然后说,你都看见了,今
年的羊子比去年更神气,个个腰肥腚大。按去年的三百元一只的价格,心下早算计
好了,卖它个五十只。不仅统统把欠乡里的钱还完,还能剩余款多一半。我跟政府
保证过,一下都还清。说话算数,因为我的心里有主啊。再说,欠情赊债都不安生。
能剩下?当然还能剩下,那些水费、草地费、畜牧合作费、教育费、什么什么几种
管理费,是小钱,花不去多少。再刨去每年十七元的人口费,八块钱的牲畜费,这
也是小钱。大钱是给哈伦布丫头办订婚,我跟她也保证过,今年一定了了这门心愿。
男方你也见过,你也满意。房子再修修,把美丽日斑从西牦牛滩接下来,好好过日
子。她不能老是一个人在上边住。
最大的梦想,那孜勒别克老汉没说。他在悄悄地攒钱,他想去一趟麦加,去朝
圣,这是他一辈子的最大心愿。这梦想是前几年开始有的,也是政府提供了好多方
便。突然生活好了,日子顺心了,人就开始做梦。
对政府的保证话,对哈伦布的保证话,以及今后的日子和那个梦想,就是那孜
勒别克的整个生存天空。现在,羊贩子变脸了,今年一只羊的收购价只有二百三十。
库尔班殁了,人命官司又缠上身。这么一来,全塌方了,天塌了。
老汉低下头,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最后说,琼牦子啊,你不在了也好,干脆
就别回来了。跟那匹山外跑过来的黑马一样,去过流浪的生活吧。你在卡湖逃跑时,
踢伤的那个人,人家一直要我包赔损失,正愁苦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又加上一个
可怜的库尔班,我拿什么赔?我只有一条命。其实库尔班这人挺好的,净为咱牧民
办事,你不要再记恨他。春天,人家需要帮助,跟我借草。不借就不借,没什么大
不了的,可我却说了谎话。我真该死,我接受主的惩罚。
在我交出这条命之前,我得干一件事儿。我要去琼布拉克看看,人家的羊是怎
么喂养的,为什么还是去年的价码儿?
去琼布拉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骑马要走两天,要翻越三崩山。三崩山危险,
老厚的雪,说垮就垮。几十年来,从没听说有人过去过。
那孜勒别克老汉过去过。那孜勒别克二十岁时,带着边防部队抓苏联特务,就
过去过。
那孜勒别克说,我行。
琼牦子失踪了,它的犊子,也失踪了。
有人看见琼牦子在牦牛滩四周转悠,看到它的双腿上,流淌着白花花的奶水。
众人说,琼牦子的乳房太奇特,好像抓把青草塞进去,都会变成奶汁。
事实如此,老汉从没打过琼牦子,只骂过它一次……骂它野性子,不识抬举。
说的还是去卡湖旅游区的那档子事。骂了它,它就使了性子,黄昏不归。趴在岸边
的石头上,把奶水压挤到河里。跟河水一道,哗哗地流,流成了一条乳白的河。
主人心情忧郁的时候要唱歌,是不能当着众多牧民唱的那种。找不到琼牦子,
老汉躲在河边的石头后面,弹响库穆孜。琼牦子听了伤心,就赶紧跑回来,流着泪,
跳进河里打滚。
老汉的库穆孜弹了几十年,出神入化。一弹奏,小草都会挺拔,畜类都会停步。
当然,他有时候会唱快乐的歌,但忧郁的多。
那年琼牦子出名后不久,乡上来人,用套马的绳索套住它。它还没来得及看一
眼主人,就被六个小伙子拽走了。后来上了一辆大汽车,拉到了卡湖。卡湖边上有
雪山,沉在蓝蓝的水底。它在湖畔不能自由走动,只允许站在那里,还拴了两根绳
子。一根粗毛绳结成扣,打了琼牦子的脚绊,钉在地上;一根牛皮绳穿过它的鼻子
眼儿,系在水边的木桩子上。
绳的味道真恶心,是屁股沟上的皮子。是一头没有犄角,连牙都掉干净的老死
公牛。琼牦子觉得委屈。许许多多衣服鲜艳的山下人,被汽车运来,热情又客气地
跟它打招呼。还有一些人,凑到琼牦子跟前,说说笑笑,照相留影。琼牦子还是觉
得委屈。这种委屈,夹带着主人的委屈。不过它清楚,主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一天天就这么过来,一天天就这么站下去。难以忍受,琼牦子肚子气胀了,扯
断绳子跑了回来。到了喀拉佐东坡下的牦牛草滩时,浑身冒着热气,眼珠是红的,
所有的牧人谁也不敢凑近。
老汉刚好从美丽日斑家回来,山头上一眼就看见了琼牦子。快马加鞭跑进草滩,
翻身下鞍,先把琼牦子的鼻绳解掉。
琼牦子流下两行泪水,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不快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走
到河里,让老汉给它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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