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几天,杜老师又在班上大发雷霆。太多的事情不如她的意,她像个火药罐似
的爆发了,一桩桩一件件挨个抖落:“……还有的人,一张嘴巴像个谣言工厂!好
端端的同学友谊,被她讲得龌龊之极!”
倘若换了二十年后的我到当时那里,我不会像当时那样默默地低头坐着,听着
这剜人心肺的语言并任由它被我的脑子录下来,再不断地重放、重放,放给我一个
人听。我会从座位上跳起来,重重扇她一耳光,不计任何后果的。
将近二十年后我在小城的街上碰见已经退休的杜则天。结果却是我以无懈可击
的礼貌跟她客气寒暄,我还彬彬有礼地请她有空到我家玩。我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或许是我只用心的表层对待她;或者是,如今的她已经绝对不是我的对手,不计较
乃是一种有优越心理作底的态度。
但当年不。当年的我听她的话如五雷轰顶,从此从此我度日如年,一直一直背
负着重负。而温轩轩等人听了她的那些话是多么兴高采烈!温轩轩大快意,葛鸣镝
要避嫌,他们的拥趸要支持他们,被我记过名字的人要报仇。他们必须跟我对立,
以显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思想单纯,不像我。温轩轩动不动就趁我在旁边时来一
句:“那些思想比较复杂的人……”李坤把一个词用在我身上:“声名狼藉”,这
是初三的课文《竞选州长》里新学到的词。
好在已经初三了。快快升学,离开这所学校就好了。
不幸温轩轩的成绩也不错,他和我又一同考进了全市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
温轩轩在高中又集结起一批拥趸,跟他气味更相投的。一帮吊儿郎当的大小子个个
把书包吊在脖颈上,大摇大摆地走路,志得意满,眼光狎邪。无论我出现在哪里,
围绕着温轩轩的那些个人都顺着他目光所指朝我看过来,温轩轩在他们中间露个阴
毒的笑容。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们说上整个高中三年。
后来我理解了:对女孩的打击嘲讽恶语中伤并以此为快,正是温轩轩的青春期
行为。这欲盖弥彰的反应使他走邪了;现在他是小城里的一个二流子,还是纠集着
一帮混混成天在街上晃荡,三十多的人了。难为他从前还像过周润发,现在两个人
天悬地隔了。
这是后头的事了。退到初三,那剩下的几个月,很是漫长。
那一天,我觉得下腹隐痛,并向下坠延,有种难以启齿的不舒服。我想,是不
是那件事情来了。跑去厕所看了,没有,但是很奇怪,和平常不同。我十三岁了,
我已经落在了绝大多数女生的后面。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饭,没心没绪,出校门往街
上走走。天色渐暗,车流还是很多,商店里渐次亮起了灯。我逛了两三家,再走不
动了。我不知道我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别又是什么令我声名狼藉的事情。我慢慢走
回学校,忍耐着上完晚自习。
忐忑地睡了一夜。第二天,终于,拨云见日似的,那一缕犹豫着的血,它终于
来了。
陈真终于越过了重重包围,冲到了柳生身边。
但是已无可设法。柳生仆跌在地上,白衣包裹着他的剑和他的颤抖。
“这,难道就是‘忠’吗?!”
柳生艰难地抬头。
“我不能杀你复命,是为不忠;我当你是朋友,杀你就是不义……我只能这么
做。”
——只是因为贫病交迫,妻子危在旦夕。他只能到他最不愿意去的虹口道场去
告借。日本人说:三天之内,杀陈真。逼他举剑,以柳生家族的名誉起誓。他怎么
能去杀陈真?可是也只好去下战书。他的剑已经卖掉了,他不再有能作为武器的剑。
万般难舍病中的爱侣,他把箫放在昏睡中的她的被里。他和陈真在约定的山中相遇。
决斗开始,他躲闪腾挪,终不出剑。陈真出狠招逼他出了剑:原来竟是竹剑。陈真
看着他,扔给他两把剑,就是他从前的那两把。他却将剑抛开了。
不可开交之时,他爱侣的死讯传来了。
“陈真,帮帮我!”此刻,他说。“你帮我!”
陈真一震。他求他这个!但他怎么可以?然而,他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巨大的疼
痛绞缠,汗如豆粒,如此地求死不能吗?难道真要一个卑贱污浊的浪人来给这高贵
的灵魂充当“介错人”①吗?如果真的需要,那应该是陈真,这与他从一开始就彼
此探询、惺惺相惜、最终达到完全了解的——朋友。
长刀举得老高,陈真下不了手。柳生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不了手。一个浪
人从背后偷袭,陈真大吼一声转身将他击毙,然后回身转脸——劈下。
我坐在家里,被一个缭绕了几天的念头弄得心神不定。这个如烟雾一样萦萦袅
袅的念头数天不散,逐渐浓厚了。我捧着茶杯,在几个房间里转圈。决定了,出门
去。换鞋,步行,搭车,到一个有好几家影碟店的繁华地段下车。
在第三家,看到了。面对着迎上来的殷勤发问,却不能回答。那一排八十年代
的港剧摆在架子的最上一层,落满了灰尘。我假意地抽出几套来看看,问问,放回
原处,然后才把一进门就看准了的那一套抽出来,一个字不问,径直到收银台付钱,
包起它就走。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跳上电车,带它回家去。其实,这样的慌乱,
怕的都是自己,而不是怕被人笑话买这么老土的片子,或是怕心事给人看破。
二十年前,我爱过它里面的一个人。从前的电视,只放一次,而我在脑海中来
回倒带,重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还有他的箫声。他的沉默,忧郁,孤傲,深
情,以及最终的陷入种种不可解矛盾而以身相殉,曾经多么深刻地打动过我啊。他
有多困苦,我就有多苦痛;他有多沉静,我就有多深沉。回想初中时的我受着怎样
的管束,我绝未想过对任何人启口吐露,于是他也就成为我独自占有,不肯给人的,
秘密。不是守口如瓶,那个瓶是我的心,没有出口。二十年后的我竟有突然发痴的
一天,重新想起他——可是又担心,重看是再现,还是消灭呢?
自己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我鼓起了勇气来看他。他,还是那样好,在乱世里
独自出尘。我的眼泪停在了眼睛里。他甚至比记忆中更好,因为现在的我才真正理
解了他承受的一切屈辱悲愁,甘愿的给予和牺牲。我感到憋闷和悲伤。没想到事隔
二十年我会再次被他魇住。
我不断否定他最终的死去,不断地倒回来看他的先前,倒到我最心爱的那一段
……他的腰带被扯去了。我的心,仍微妙地悸动,一如从前。十二岁的我就感受到
了这一点说不清楚的微妙,是他教的。
从前,是1984年吗?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恰恰赶上了小女孩子的青
春发萌,并且,启了他的蒙。我一直以为是我陪着他,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个我
;现在我才明白,是他在始终给予我伴陪,他没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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