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德明叹了口气,对儿子说,又一家人干净了。他指的是邻居。他邻居家已经
八天不冒炊烟,也没见一个人出来走动。连年的战乱和灾荒,让四川东北部这座名
叫老君的大山如一条抖散骨架的蛇,生活在山上的人,比镰刀下的灯芯草还不管用。
陈德明的儿子叫陈召,三十四五岁年纪,脸瘦成一抓筋,额头像帐篷顶一样凸出,
眼珠却深深地眍进窝儿里去,因此看不出他的年龄。他费力地把父亲浮肿的腿搬到
床上去,细声而烦躁地说,自己都管不了呢!老头子悲伤起来。老头子悲伤的方式
不是哭,而是把头靠在床头的板墙上,迟缓地扳着指拇。每一根指拇都代表他的一
个亲人。去年至今春,他家饿死了四口人,老伴、儿媳和两个已经十多岁的孙子。
陈召见不得父亲扳指拇,干脆背转身,拄着一根竹杖,摇摇晃晃地离开卧室进伙房
去了。伙房里灰冷火熄。他们家也有整整两天没冒炊烟了。冒不出炊烟的农舍无一
例外都浮荡着一股死尸味儿。陈召涌起一阵恶心,一阵厌恶。他像刚刚学会走路的
婴儿,上身靠住门框,两条腿交替着翻过高高的门槛,来到街檐底下。
傍门的草窝里,蜷缩着一条母狗。母狗浑身透黄,取名就叫老黄。此刻,老黄
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圈,如果眼睛不尖,发现不了在那圆圈里还蠕动着一个活物。那
是老黄生的小狗。二十多天前,老黄生了三只小狗。它屁股上还挂着血丝,陈召就
扬起斑竹棍揍它。娘的,你太不要脸啦,在这兵荒马乱灾年接岁的时日,女人都绝
了经,男人都失去了性能力,这老君山上上下下两三百户人家,近两年死的人数也
数不过来,生的人却只有几个,且那几个不知稼穑艰难的家伙都生在甲长和保长家
里,而你,一条穷人家的狗,一胎竟产了三只!陈召每挥一棍,老黄身上就犁出一
道幽暗的沟垄,毛被棍棒带起来,在灰白的空气中颤巍巍地飞扬。但老黄没有反抗,
它刚生了产,流了血,耗得筋疲力尽的,再说它也跟主人一样受到灾年的威胁,在
它怀孕期间,主人从没喂过它食物,它都是自个儿拖着大肚子,垂头夹尾地在山野
间寻觅,以人畜粪便和枯黄的草叶维持自己和胎儿的生命;何况打它的是主人,就
算它有精神也不能反抗。面对抡到头顶的棍子,它只是浅浅地龇一龇牙,睁大亮汪
汪的眼睛望着陈召,流着白沫的嘴里发出乞求的呜呜声。它乞求而不躲避,甚至主
动把身子迎到棍棒上来。它怕伤着了它的儿女。那三只小崽,两只是公狗,一只是
母狗,母狗最后生出来,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左耳天生缺了一块。陈召想自己没
能力保护儿子,自己连面前这条狗也比不上;陈召想我的儿子也不能活,你作为狗
崽子,有什么权利活!于是他怒火中烧,手越下越狠,专照小狗身上打。小狗都还
是没睁眼的肉团子,不知是谁挨了一棒,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时候,老黄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奋起一跃,撞向陈召的胸膛。陈召向后一个
趔趄,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老黄没再攻击他,又回窝里去了。陈召爬起来。再
次拾起了斑竹棍。但陈德明阻拦了他,陈德明说,爆烟儿(孽种)!狗走旺家门,
老黄这时候下崽,证明我们家不会绝种,这是吉兆,你打它干啥?爆烟儿!陈召这
才悻悻地收了棍棒。
然而只过了一天,三只小崽就死掉了两只。说来奇怪。死的也是老黄的两个儿
子。那天清早,陈德明去狗窝边察看,见老黄的前爪抱着一只,嘴里还叼着一只,
老黄淡黑色的眼皮垂向地面,似在哀伤。陈德明蹲下身,提起老黄抱着的那只,见
它头耷拉着,身子早已冰凉。他又取下老黄口里的那只,同样如此。老黄呜呜呜的,
在对老主人诉说。陈德明将它的头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它瘦削的脊背,大串大串
的泪水,扑簌簌地落进狗毛里。这是没办法的事,陈德明说。你家主人也死好几个
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老黄的身体耸动着。它为自己的儿子悲悼,也为老主人悲悼。
老黄跟着这家人,已经六七年了,主人家发生的事,它全都明白。
待它平静了些,陈德明才把两只死狗捡出来,递给站在一旁的陈召。老黄掉转
了头。它已经知道了两个儿子的命运,对此它没什么好说的,时世艰难,作为狗,
送两个死去的儿子让饥饿的主人吃掉,是它能做的唯一的贡献了。然而它不愿意多
看,它怕多看一眼,就会把死孩子从主人手里抢回来。
是陈召打整那两只小狗的,没剥皮,只在火上去了毛,剖了肚腹,煮了一大锅
汤……
而今,二十多天过去了,那一大锅加了无数次水的狗肉汤早就消化得没影儿了。
四野死气沉沉地静默着,只有太阳明艳得让人又感动又绝望。去年到今年,无
论春夏秋冬,似乎都是这么明艳的太阳。太阳晒死了庄稼,政府和军队又篦虱子一
样刮走了仅存的几颗粮食……陈召拄着竹杖,虚眼望着晒坝里的阳光。这是上午十
一点左右,阳光越过青灰色的瓦脊照下来,瓦脊有一个倾斜的坡度,阳光也是如此,
将龟裂的土坝塑造成一个梯形,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陈召站在阴暗处,心想尽管
阳光使万木枯焦,但那毕竟是多好的阳光啊,这么好的阳光,很快就将不属于他了。
他再一次感到厌恶。厌恶这日子,厌恶这生活。他将目光收回,盯着狗窝里的一对
母女。老黄还是一个圆,圆圈的中心是它的宝贝。那个左耳天生残缺的东西已长了
很长的毛,跟它母亲一样,浑身透黄——因此陈德明爱抚地称它小黄。小黄正在吃
奶,含住一个奶头,咂两口又丢开,再去含另一个奶头。老黄的奶头尖尖的,松弛,
惨白,仿佛在水里浸泡多日的腐肉。娘的,陈召在心里骂道,这么多天没喂它东西,
狗槽里都落满灰尘了,它是怎么活过来的?不仅它自己活过来了,还让它的小崽子
活过来了。陈召相信,那两只死去的小狗,是被他打死的,要不是他下死手挥那一
棍,这条不可思议的狗母亲会把它们一同养大。这让陈召暗自佩服。活着好哇,陈
召喃喃自语,你们活,我也想活,可不吃东西我就不能活。再过一天半天,不管老
头子怎样反对,我也要杀狗吃了,先杀小黄,再杀老黄。两条狗吃光了,如果天日
还不见好转,那就是我的命了,我就不怨谁了。
老黄本来把头搁在草堆上的,眼睛也死死地闭着,陈召的话出来,它的身体猛
烈地抽动了一下,抬起头,睁开生满眼眵的双目,朝着陈召轻吠。
里屋传来父亲微弱的呼唤声。陈召进去了。
陈德明说,你听隔壁。
隔壁住着他的邻居。老君山地处大巴山脉南段,地广人稀,陈召他们住的这个
名叫茅桠子的村庄,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而且分布散乱,在这个坐北朝南的院子里,
本来就只住着两户人家。
不是死绝了吗,有啥听头?陈召憎恶地说。
你听嘛。
陈召就把耳朵贴在父亲靠头的那面板墙上。那边发出细微到极致的声音,但嘎
吱嘎吱的,分明是咀嚼声!
我估计是老鼠,陈德明说,老鼠在吃死人肉。扶我起来,我们去把老鼠抓住。
陈召默默无言地扶父亲起床。他们都没想自己连站起来也困难,怎么可能抓住
一只老鼠。他们想的都只是老鼠身上的肉。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父子俩才来到邻
居的门外。柴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散发出又酸又臭的复杂气味。光
线深入到伙房的一半,就再也照不进去了。父子俩各自拄着一根竹杖,小心翼翼地
朝里探。咀嚼声没有停,而且越来越响。陈召用手朝卧房指了一下。那间卧房跟陈
德明的卧房就一壁之隔,咀嚼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进卧房又有一道门,同样是
青冈棒做的柴门,陈召推门的时候,门轴吱扭扭地发出顿挫而扎实的响声。他们想
这下完了,老鼠肯定跑掉了。可是老鼠并没有跑,咀嚼声还是以固定不变的节奏传
出来。老鼠也饿得不行了,它管不了肚子以外的事情了。左边是一个齐顶的木仓,
这家人的床放在木仓背后,因此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他们彼此搀扶着,迈过门槛走
了进去。
床上,平躺着女主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微张的嘴里吐出袅袅阴气。她显
然已经死去了。只有死人才会是这个样子。女主人的身上,伏着她八岁的女儿。女
儿还活着,她将母亲的裤管掳上去,啃母亲大腿上的肉。她没有力气把肉啃下来,
只是咬住一张皮,拉出老长,牙齿嘎吱几下,又把皮放回去。然后再来。女主人瘦
得皮包骨头的大腿上,留下了许多鲜明的牙痕和湿漉漉的口水。
陈德明父子听到的咀嚼声,不是老鼠,而是女孩在啃母亲的大腿。
陈德明的喉咙里咳咳咳的,嘶哑着声音说,九儿,那是你妈呀!
被唤着九儿的女孩,没有听清陈德明的话,只是专注地在母亲大腿上拉橡皮筋。
她是在执行着母亲的遗嘱,母亲死之前,对她说,九儿,妈死后,你就把妈吃掉。
我们家就剩你了,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活下去就是对妈尽孝心,妈身上没多少肉了,
就是腿上还有点儿,屁股上还有点儿,你就吃妈腿上和屁股上的肉,要慢慢吃,把
妈吃完了,坏日子就会过去。要是你不吃妈,也跟着饿死了,妈在阴间不会认你做
女儿。九儿害怕妈不认她,就以这样的方式吃她妈。
她挺不了多久的,陈德明想,那孩子眼睛里的光都散了,连屋子里进来了两个
人,她也根本不知道。她挺不了多久的,最迟今天晚上,她就会死掉。陈德明不愿
意看下去,推儿子出门。陈召的手臂拐了一下。陈召恨死了老头子!九儿咬母亲大
腿的举动,让他震惊。那是类同于爆炸的震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分裂了。他觉得
老头子太冷酷,老头子是在把他往九儿的路上逼,因为他至今不同意杀狗!昨天,
老头子还说,忍一忍吧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两派军阀还在老君山头的白
岩寨打仗(刘湘、刘文辉叔侄与田颂尧争霸四川的战争,老君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
分战场,主战场在重庆嘉陵江以西),老天爷也没有下雨的迹象,糟糕透顶的日子,
不知要延续到何年何月。陈召觉得自己的命不会有那么长,他也等不到那“过去”
的一天。
父子俩出得门来,走到狗窝旁边,陈召狠狠地看了一眼老黄保护着的孩子。
老黄闻到了小主人目光里的铁味儿。那是一股杀气。它挣扎着站起来,后腿一
刨,就把小黄刨到了它的肚皮底下。他要杀我的孩子,要杀我的孩子,就先杀我吧,
可是,我死了,它也就活不成了……为此,老黄很痛苦。它愿意为主人作出牺牲,
但不巧它做了母亲,它的孩子还没长大,它做母亲的责任还没尽完,它不能死。老
黄痛苦极了,四条瘦弱的腿抖动着,嘴里呜呜地鸣叫着,悲凉而绝望。
陈德明也看到了儿子眼里的杀气,但他装着没看见。在邻居家受到的震撼,他
一点也不比儿子小。千百年的历史中,老君山大规模地饿死人不下十次,但没有哪
一次发生过人吃人的现象,听说山外有些地方,死人天擦黑埋进土里,不到后半夜
就被活人刨出来,用柳叶刀剔成了光骨架,更有甚者,把骨头也要剁成几段,拿回
去熬汤。老君山人从没做过这样的卑劣事。老君山人跟大多数汉人一样,不信奉什
么宗教,但他们的祖先并不生活在这里,他们的祖先是从东南方迁徙过来的移民,
祖先的双脚走过了迢遥的路途,带走了全部可怜的家产,却带不走故乡,带不走更
古老的祖先的坟茔,然而他们希望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能够与死去的亲人团聚,
于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信念:人生是可以轮回的。人之生,如太阳冒出山巅,
人之死,如太阳沉于大地,太阳沉下去还会升上来,人也如此。要是把死人吃掉了,
就切断了他们再生的路!老君山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更不会对自己亲人做这种事。
可现在,九儿竟吃她母亲了……陈德明也有一种炸裂般的震惊,同时他也在想,我
陈德明是不是很冷酷。但是,老黄在我们家住六七年了,我早就把它看作一个家庭
成员了,我总不能在它和它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它们杀了吃掉吧。他也跟老黄
一样,喉咙里呜呜呜的,悲凉而绝望。
陈召听到了父亲喉咙里的声音,同时看到父亲眼里的光芒像铁砂弹一样飞了出
去,先是一束,接着就散开了,消失在清澈而贫瘠的空气中了。他吓了一跳,急忙
扶父亲回屋。陈德明浑身肿得像吃饱喝足的蜘蛛,可他的身体却那么轻,夹住他的
胳膊,像夹着一段空心木,轻得一个小水坑也能让它漂起来。他们又回到陈德明开
始躺过的屋子。陈召把父亲因浮肿而绷直的腿搬上床,就坐在他旁边喘气。陈德明
闭着眼睛,静听隔壁的响动。那响动越来越迟缓了。那不是女儿在吃母亲,那是女
儿在牵住母亲的衣襟,要跟母亲一道走。这该诅咒的日子啊!陈德明活了六十三年,
在他的记忆里,舒心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但不多。对此他并不奢求。他知道一辈子
舒心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即便是通州府的军阀刘存厚(老君山属通州府管辖),
也不一定能天天舒心,刘存厚不缺吃少穿,还有娇妻美妾相伴,可是,满通州都在
传唱一支歌谣:“打倒军阀,打倒军阀,刘存厚,刘存厚!是他妈个胖子,是他妈
个胖子,当猪杀,当猪杀!”刘存厚听到这歌谣,恐怕也舒心不起来……
你想得太远了,陈德明对自己说,刘存厚是胖子,你也是胖子,但刘存厚皮子
里包的是肥肉,你皮子里包的是气体,你怎么能跟刘存厚比呢?你太不自量啦。
人出生在什么样的时代,那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按理,每个人都该热爱自己生
活的时代,可陈德明老汉热爱不起来。他诅咒这个时代,他认为如果上天有眼,就
不该让他生在这个时代。他在这个时代里,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还看到邻家女孩
以那样的方式吃她母亲!
他依然闭着双目,对儿子说,召,去把小黄杀掉吧,炖的汤,别忘了给那孩子
送一碗过去。
陈召哧了一声,送过去给谁吃?他说,送过去喂死人啦?
陈德明的眼睛遽然睁开,侧耳细听,隔壁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孩子死了。
那家人真的绝种了。空虚、疲惫、恼怒和孤独,张开黑色的羽翼垂临到陈德明头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味。
陈召起身朝外走去。卧房门边,放着一把斧柄;斧柄是青冈棒做的,光滑而坚
实,不要说小黄,就是敲在老黄头上,它也会当场毙命。陈召把斧柄握在了手里。
狗窝里,只余下一堆凌乱的稻草和白色的狗粪,老黄和小黄,都不见了踪影!
这杂种,它跑了,它带着它的小杂种跑了!
陈召手里的斧柄像一根旗杆,旗帜已被拆走,只把杆子留给他,因而找不到方
向。他颓然跌坐到地上,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叫声。有那两只狗在的时候,饿得
再狠他也能扛,因为他想到狗肉就充满了希望,现在,狗不在了,所有的希望破灭
了……那杂种是自己跑掉的,不会是被人偷走的,这一点陈召有把握。不要说白天,
就是晚上也没人能够偷走它。它的凶悍远近闻名。大前年夏天,父亲陈德明遭到三
只狼的围攻,老黄左冲右突跟狼搏斗,胸脯上的皮都被撕裂了,可它毫不退缩,硬
是让三只狼遍体鳞伤,落荒逃窜;去年冬天,山头上有两个士兵偷跑下来打狗吃,
它以速度和凶猛缴了他们的枪,将枪扔进山谷,让两个士兵屁颠屁颠地跑回营地去
了。——何况它现在有孩子呢?生了孩子的狗母亲,哪怕再羸弱再怕事,也会变成
猛虎和怒狮,谁敢把它偷走呢?
它是自己跑掉的,养它这么几年,是白养了,正需要它,它就跑了,这杂种!
陈召嘴巴里怪叫一阵,就起身回屋,以他可能聚积起来的力气,朝着父亲狂吼
:老黄跑了,老黄带着小黄跑了!是你把它们放跑的,你害……咳咳咳……
陈德明瘦得可怕的、胡子拉碴的脸颊上,滚出两串黑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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