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隔壁发出尸体腐烂的浓烈气味,黏黏稠稠的黄水透过壁缝从地板上淌过来。绿
头苍蝇嗡嗡乱飞,把蚊帐顶上的那层亮瓦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了。陈德明说,去把那
母女俩埋了吧,就在她们床边挖一个坑,用土填上。可是陈召不敢走进那个屋子。
陈德明也不敢,他见过无数个死人,却从没见过腐烂后的死人。再说,陈德明也没
那个力气了。这些天来,他最远的距离就是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床边的便桶。老君
山人的茅厕都是挖在牛棚猪圈里的,与主屋有一段距离,陈德明走不了那么远,陈
召就把一只粪桶提到父亲床边,作了他的便桶。其实陈德明已拉不出什么东西了,
只不过偶尔有那么一点尿意罢了。
活下去多么艰难,可再怎么说也要活下去啊。陈召让父亲躺在床上,自己出门
寻吃的。迅速衰竭的体力使他只能走到晒坝下面,如果再往前走,他就会一头栽下
去。只要栽下去就别想爬起来。村里的许多人,都是这么死去的——刚栽倒时并没
有死,然而死神的翅膀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死神的尖嘴已插入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睁着眼睛,看着死神怎样丝丝缕缕地吸干自己的生命,让自己变得苍白和干枯。
这是比绞刑还要残酷的游戏。陈召每挪动一步,都尽全力握稳竹杖,等竹杖告诉他,
你可以走了,他才向前走。事实上那不叫走路,因为他的脚根本没离开地面,他只
能向前滑,布鞋与地面磨擦的声音,跟他的呼吸一样,细若游丝。
晒坝下面是一条土路。五年前,陈德明家有间木瓦房,房屋被一次突发的泥石
流毁坏之后,泥瓦全都成了碎片,陈德明把碎瓦全都清理到了晒坝边缘,离土路有
一两米的距离,日久天长,碎瓦又随着下滑的斜坡到了路面上,被人踢,被牛踩,
碎瓦变得更碎,使好长一段路都布满了瓦丁。在这样的地方能找到什么吃的呢?陈
召还是用竹杖在地上敲,路中间又干又硬,敲不动,他就在路边上敲。路边有一些
泡土,倒是能敲动了,但泡土之下什么也没有,连一条小虫子也没有。他时停时动,
费去两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一团差不多干成灰的牛粪。他拿着这团牛粪,像找到稀
世珍宝。要是有水就好了,要是有水,就可以将这团牛粪熬成一锅粥,他跟父亲就
能够喝它几大碗。可是已经没有水了,以往,这山上再干,泉水总是能够找到的,
前两天,陈召还在屋后的空地上掏出了一丝水流,现在那股水流也干了。到处都干
焦了。
路边有一棵杏树,杏树叶早被摘过两次,摘得光光净净的,都弄来熬汤吃了,
眼下又长出了一些,细如指甲盖,陈召便将那够得着的枝条拉下来,一片一片地摘。
将杏树叶和着牛粪嚼,到底能保证有一些水分进肚。他把找到的东西全拿回家,来
到父亲床前。
吃了吧,他对父亲说。
你吃,陈德明说。
我已经吃过了。
陈德明接过儿子手中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没到半分钟,就全都咽了下
去。
陈召看着父亲吃,饥饿的魔鬼在他胃里伸出铁爪,抓扯得他筋骨绞痛,但只有
这点东西,他不能跟父亲抢。他的亲人都死光了,只剩父亲了,父亲要是再不进食,
很快就会死去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陈召乞求杏树叶长快一些,只要有叶片不停地长出来,他
和父亲就不会饿死。然而,当他再次来到杏树边,杏树不仅没发一片新叶,就连以
前吐出的叶苞也干枯了。杏树马上就要死了!这是一个预兆,陈召想。这时候他没
有悲哀。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不可能悲哀的。绝望让人平静。陈召就很平静,他抚
摸着树身,感受它微弱的呼吸。
可是,当他回到屋子,看到父亲,就再也不能平静了。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
自己被打败,甚至也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看到亲人被蚕食,被耗尽,而自己却不
能帮他们一把。他以埋怨的口吻说,爸,现在只能吃观音土了。陈德明闭上眼睛,
没回话。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可是他心痛儿子。谁都知道观音土是不能吃的,吃下
那东西,当时能够管饱,可它赖在肚里不消化,过几天,它就被肚里的温度煅烧成
石头。村西何老汉一家就是吃观音土死绝的。老君山还有很多人家,都是吃观音土
送了命。陈召说,爸,都怪你,要不是你放走老黄,就不会这么造孽了。
陈德明眼睛上的肉瘤跳动了几下,沉缓地说,娃呀,老黄它……你想想五年前,
要不是老黄,你妈能活吗?他说的就是五年前的那场泥石流。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
连续几天的暴雨刚刚停歇,泥石流就毫无预兆地从渠堰上呼啸而来,被两块旱地和
那丛慈竹林挡住了,但几块巨石还继续翻滚,将陈德明和他邻居家的房屋摧毁了,
幸好那天村东有户人家办丧事,除了陈召的母亲,两家人老老少少都去村东帮忙或
者看闹热去了。泥石流爆发的前几分钟,老黄突然从门槛下的窝里蹦起来,一面呜
呜呜叫,一面使劲撞主人闭着的门。那时候,女主人正点着桐油灯在八仙桌下切猪
草,气恼地骂:背时老黄你癫球了啊!老黄却不为所动,越撞越狠,鸣叫声也越来
越凄哀,女主人气得把刀一扔,跑过去拉门。她想的是拉开门就踢老黄一脚,谁知
刚把门闩抽开,老黄一挤就跳进来,差点把女主人撞倒。女主人怒喝,你这个狗日
的!就去门边摸索,那里放着一把铁锹,她要用铁锹打老黄,但老黄咬住她的裤腿,
拼命往外拖。女主人真觉得老黄癫了,终于把铁锹敲在了它的屁股上,打死你!打
死你!老黄痛得屁股一缩,但它拖女主人的力量更大了。女主人感到恐惧,就腾出
另一只脚去踢老黄的头,刚踢一脚,她的鞋子就掉了。老黄见拖不走女主人,就把
那只鞋叼起来往外跑。女主人扬起铁锹出去追,刚追到院坝边,山崩地裂的巨响就
在屋后炸开了,瞬息之间,巨石就压垮了房屋。
为这件事,陈召以前也很感激老黄,但现在他不这样看了,他只记得老黄背叛
了他……
陈德明眼看就不行了,陈召想,就把门槛下的观音土铲起来吃吧,死也做一个
饱鬼。但陈德明不同意,他知道观音土的厉害,他怕自己吃,儿子也跟着吃,这就
把儿子给害了。再熬一熬吧,说不准老天有眼,再熬两天也就能盼来雨水了。山头
白岩寨的枪炮声已经稀疏,打仗的双方已经撤退(那时候,张国焘、徐向前率领的
红四军主力撤出鄂豫皖苏区,西征陕南,从各种迹象表明,他们将翻越巴山天险强
占川东北。蒋介石急令混战军阀从党国大局出发,握手言欢,立即,ifreetxt.co
m,去大巴山脉北段与陕南交界的万源花萼山合力“会剿赤匪”),只要有雨水,
人就跟万物一样可以复苏了。人可不能自取灭亡。
一个在床上躺着,一个在床边坐着,父子俩稀薄的意识中,活跃的还是那两条
狗。陈德明想的是那母女活得怎么样了呢,它们说不定走出家门不远,就被饿红了
眼的人打来吃掉了,即使别人不敢近老黄的身,但可不可以暗算它?比如老黄带着
孩子在前面走,别人会不会从后面给它一闷棒,或者站在高处扔下一块石头把它砸
死?……陈召也是这么想的,他在心里怨恨,多好的两条狗啊,自己家养的,却被
别人吃掉了,别人吃了那两条狗,就可以继续活着,别人活,就等于他和父亲的死!
很多天以来,这天第一次没有出太阳,清早起来天色就阴阴的,至午后时分,
天空就阴沉得像巫婆的奶头了,蚊帐顶上的亮瓦黑糊糊的。陈召去掐父亲的腿;他
每天都以这种方式把父亲从昏死中唤醒。父亲的腿肿得发亮,不要说一根指头,就
是拳头擂去,腿上的皮也会下陷,将拳头淹没。正因为如此,陈召不是拍父亲的腿,
而是掐,他要让痛感把父亲从走向死亡的途中拉回来。太阳终于没再出来了,使陈
召显出少有的兴奋,手也下得特别重。但父亲一直没动静。陈召用长长的指甲捻住
一点,把那块皮都差点捻破了,父亲才缓慢而吃力地张开了眼皮。陈召说,爸,天
阴了,是不是要下雨了。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动眼珠看着外面。陈召明白他的
意思了,是叫他去外面看看。陈召拄着竹杖,艰难地朝门外走。伙房的门是敞着的
——一个月之前,伙房的门就白天黑夜地敞着了,反正又没有小偷,小偷进来也偷
不到什么东西——走出卧房就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天真的阴了,乌云低垂,仿佛整
个天空都是被晒坝外那棵已经死去的杏树支撑着。看到这景象,陈召的阳气奇迹般
地回复,他扔掉竹杖,颠颠扑扑地跑到屋外,跪在了晒坝中央。老天爷睁眼了,他
梦呓般地嘟囔着,老天爷睁眼了……风吹过来,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屋后的山
坡上,虽然还是一片枯瑟,但明显能听到根苗吸水的声音。所有沉睡的生命,都在
准备着苏醒。陈召觉得自己浑身都长着眼睛,五脏六腑也长着眼睛,那些眼睛看到
了满山的红花和绿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水分的空气也是有营养的,陈召精
神陡长,他给老天爷磕了几个响头,就起身回屋告诉父亲。
陈德明已经死了。
他能活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某种角度说,是老黄教育他活到现在的。
为了孩子,老黄逃走了,老黄为女儿活,他也必须为儿子活。只要他活着,儿子就
有一份担待,有一份责任,有担待和责任的人,精气神就不会轻易耗散。现在,老
天睁了眼,老天将重新赐给他子民以食物,他可以安心死去了。
陈召不知道父亲死了,他以为父亲是看到天要下雨,心情放松了,安然睡去了。
于是他再次来到伙房,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望天色。天色没有什么变化,就是一味地
阴沉着,可在陈召的眼里却生动无比。他又望了近两个时辰,看见云越积越厚,内
心的兴奋也越来越强,便再次进到卧房里去。他要让父亲起来看看,父亲不能走,
背也要把他背出来。他相信自己现在是有那个劲儿把父亲背出来的。他走到床边,
叫了两声爸,没见应声,便又用老办法去掐父亲。还是没见动静。他把指头下得深
了些,这才突然感觉到,父亲怎么是冰凉的呢?他用手按父亲,发现那不是皮肤的
凉,而是身体内部的凉,是从骨髓里浸出的凉,是那点热热的灵魂逃跑之后,剩下
一个躯壳的凉。陈召的心跳停顿了一下,因为这一次停顿,使他接下来的呼吸更加
急促。他的手顺着父亲的小腿向上移动,终于摸到了父亲胡子蓬乱的下巴。他的手
久久地停放在父亲的下巴上,不敢去摸父亲的嘴和鼻孔。这种回避,带着压抑的呐
喊和控诉。可是他能控诉谁呢?一个偏远山区的小民百姓,难道能够控诉政府,控
诉军阀,控诉久不下雨的老天?他只有面对现实。他目前最急迫的现实就是去探一
探父亲是否还在呼吸。
事实证明,父亲没有呼吸,他死了。
陈召咧了咧嘴。他不是想哭,而是想笑。他终于笑出声来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了。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干涸了,没想到还有眼泪,而且一流就流那么多。他的
眼泪流进父亲干得起壳的、微微张开的嘴唇里。他不仅想笑出眼泪,还想笑得发呕,
呕出一些东西来,哪怕是把自己的心呕出来,喂到父亲的嘴里,只要父亲吃下自己
的心能够活过来,他就愿意这样做。可他呕不出自己的心,父亲吃了自己的心也活
不过来。这才是最坚定的事实。
他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床脚,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这已经是夏天了,平时就很闷热,天一阴,云一压下来,比往常还闷。陈召首
先想到的就是赶紧把父亲埋进土里。隔壁那对母女给他带来的震慑至今未退(这么
多天来,不知是母女俩迅速腐烂掉了,还是陈召已经习惯,反正他很久没闻到那股
恶臭了),他倒不是怕把父亲的尸体留在床上,他就会像九儿吃她母亲一样去吃父
亲,他绝对不会吃父亲,他是想人跟庄稼一样是从土里来的,庄稼的种子是它们一
个个死去的灵魂,将死去的灵魂埋进天光下的泥土里,就会发出新芽长出新枝;人
也一样。陈召决心把父亲埋到土里去。但必须快,因为他不知道这雨是否真的要下,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过今天。当然他不能把父亲埋到公共坟山里去,找不到人抬,
他也没力气背;父亲也享受不到棺木,家里死了那么多人,棺木早就不够用了,他
的两个儿子,都只是用草席裹住埋掉的。他抓住床栏,费力地站起身,看着死去的
父亲,胸脯起伏着说,爸,我就把你埋在屋后的空地里,你自己去找妈和你的两个
孙子吧。
陈召拖着锄头出了门。把父亲搬出去之前,他要先挖一个坑。屋后那块空地也
早已龟裂,每挖一锄,都只飞起来一些泥屑,宽边锄头在他手里像有千钧重,举了
几下就举不起来了,只有慢慢铲。他比照着父亲的身体铲坑,差不多就那么长,那
么宽,如果父亲能享受棺材,应该是头大脚小的——天底下的棺材都是头大脚小,
有一段时间,陈召一看见头大脚小的东西就很难受,可现在他明白了,头大脚小是
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志,人那么聪明,可占据的地基却那么狭窄,不要说战争和灾荒,
就是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也可能让人倒下去,变成尸体;将棺材做得头大脚小,证
明祖先是认命的。陈召也照棺材的样式,将一头铲得宽些,深些,一头铲得窄些,
浅些。它估摸土坑能把父亲安放下去了,就返身进屋,先将父亲睡了多年的一领破
篾席拿去铺在坑里,再回来把父亲往背上背。父亲已经完全僵硬了,不愿意贴他的
身,他只好抱着父亲出门,就像抱一捆柴。到了街檐底下,他再也抱不动了,就拖。
父亲的骨头在泥地上刮出扑啦扑啦的声响。干裂的灰土画出了无数个父亲的影子。
好不容易把父亲放在坑里的篾席上,陈召便跪下去,朝父亲磕头。父亲闭着眼睛,
灵魂已经远走,看不见他磕头。陈召的喉咙里咕噜噜的,像哭,又不像哭。他重新
拿起锄头,把铲出的泥土往父亲身上推,直到掩没了父亲的最后一根胡子和发丝。
他希望自己埋下的真是一粒种子,这粒种子长出根苗之后,还当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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