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埋掉父亲之后,陈召回去躺在了父亲的床上。床上已没有篾席,连一根稻草也
没有,只有亮光光的一张木板。他就睡在木板上等死。一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
个,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赶不上亲人的脚步了,母亲、妻子和儿子自不必说,
就怕连父亲也赶不上了。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景况,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说清
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死人比活人多,死人的世界比活人的世界更加拥挤,要在死
人的世界里找到亲人,将比在活人的世界做这事更加困难。陈召闭上眼睛,追随着
父亲的背影,但顷刻之间,父亲就消失在白茫茫的空气里,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把
大于天地的寂寞和孤独扔到这张硬板床上……
天黑下来了。由于天色阴沉,黑得比往天就更早一些。这期间,陈召睁过两次
眼睛(亮瓦照出的天色依然很暗,但并没有下雨),很快又闭上了。午后时分恢复
过来的精气神,早就耗散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疲惫,这种疲惫带着自我放纵
的意思,因而不可救药。
而在屋后的大山里,却正演绎着另一种生活。
夜幕刚刚笼罩大地,茅桠子村周围山林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好比是一根松
散的钢丝,突然被绷紧了,发出绵长而有力的颤音。大荒梁上的老黄,正陷入惆怅
的安静里,那声颤音却切入它的脑骨,它耳朵一竖,喷了喷鼻子,终于闻到一股血
腥味。它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便艰难地支起身子,叫小黄不要动,它
自个儿钻出了洞口。
漫山遍野都点上了绿灯笼!
那不是灯笼,那是狼的眼睛!天上没有月亮,狼显得很沉静。但沉静只是表象,
因为那些灯笼在朝同一个目标行进,而且速度极快。老黄皱了皱鼻子,龇了龇牙,
身子一摆爬到土丘浑圆的顶部。它终于看清了,狼们前往的目标,正是主人居住的
院落。它今天感觉到的不祥,不仅是自身的,还有主人的!它旋风般冲下土丘,爪
子像铁犁一样翻起片片带着旱杉的泥土。它站在洞门口,头朝里汪汪几声,就掉转
身子,向山下跑去。
到处都散发着狼身上浓烈的气息,老黄没走夹夹石那条路,而是避开狼群,选
了一条更加陡峻的小道,那条小道叫“楼口门”,意思是像竖着的楼梯那么陡,很
多梯子都是从笔直的石壁上凿出来的,窄得放不下一只脚,村民只有上山时才偶尔
走这条路,下山决不敢从此经过,老黄同样如此。狼今晚没走这条路,证明狼也如
此。但这条路近,老黄要赶在狼的前面,就别无选择。它不是跑,而是从石壁上朝
下飞,第一次着地,它就摔断了一根肋骨,然而它浑然不觉。夜风箭镞似的从耳边
掠过,它眯缝着眼睛,内心涌起神圣的情感,既沉稳又急迫地向主人的屋居靠近。
到了那丛慈竹林边,它凭气味和狗天生的机敏,什么都感觉出来了。
它像扑丧的孝子,飞纵到老主人坟边,趴到了老主人的身上。
狼群几乎与它同时到达。
究竟有多少只狼,无法数清。在路途中,狼是沉默的,猛然间发现老黄挡住了
它们的目标,便一律向天,发出震荡山岳的嗥叫。老黄也吠叫起来,老黄的叫声响
如雷鸣。狼群情不自已地后退了一步。土堆上的黄色精灵,它们是认识的,这家伙
不止一次妨碍它们的好事,它们怕它,但决不甘心逃走,泥土下的美餐,是它们想
念已久的。再说,就算老黄有天大的本事,不就是它一个吗?它是孤立无援的!狼
群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便在老黄周围左蹦右跳,绿色的灯笼闪闪烁烁,将老黄团
团围住。
一条灰色母狼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动作,它在死人的头部用前爪奋力一挖,松软
的泥土便飞扬起来,露出了一角破旧的篾席。这可是老主人啊,老主人在生的时候,
老黄没能尽到一条狗的义务,难道老主人死了,还要让恶狼将他撕裂吞噬吗?悲愤
的老黄咬住了母狼的一条腿,尖利如刀的牙齿切割下去。母狼发出惨侧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群狼朝老黄猛扑,有的咬住了它尾巴,有的咬住了它背脊,有的
咬住了它耳朵和腿,有的还钻到它肚子底下去,咬住了它的乳房——除了咬脖子,
这是狼群和狮子杀死猎物最厉害的一招,如果猎物是雄性,就想方设法咬住它们的
睾丸,如果是母猎物,就咬住它们的乳房。它们总是那么准确,几乎百试不爽。
老黄挣扎着,却没发出一声鸣叫,而是放了母狼的腿,张开大口,朝母狼的脖
子咬去。它已看出这条母狼是狼群的领袖,只要制服了它,就能将狼群赶走,保全
老主人的尸首。母狼躲开了,老黄没有成功,它向前一跃,可是跳跃不动,只感到
浑身发出撕裂般的疼痛。与此同时,母狼抽出身来,一口擒住了老黄的脖颈,钢钉
似的狼齿向里切割。
空气里喷洒出一股热辣辣的咸腥味儿。
这时候,老黄才发出低沉而痛苦的鸣叫。
对狼而言,老黄的鸣叫和空气中的腥味儿是一个信号,它说明敌人已经失去了
攻击能力,于是争先恐后,奋力拼杀,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老黄撕成了碎块。
狼群受着那条灰色母狼的指挥,并没立即将老黄吃掉,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地
下的死人掏了出来。
百事不知的陈德明,遭到了和老黄同样的命运。
子夜过后,空地再次成为一块真正的空地,只余下一领破席和老黄乌黑的血迹,
连陈德明和老黄的骨头,包括陈德明穿在身上的烂衫子,都被狼群吃掉或者叼走了。
空气中的震颤彻底安静下来,陈召才改变了他跪着的姿势。自从狼群下山,屋
后发出惊天动地的撕咬,陈召就跪起来了。在靠屋后的板壁上,有一个格子木窗,
他就跪在那个木窗下察看。因多年烟熏火燎变得又黄又黑的蚊帐,挡住了他的视线,
于是他把蚊帐撩起来,看见了绿莹莹的鬼火,还听到了老黄的吠叫!很显然,是狼
群下山吃他父亲来了,可是老黄为什么出现了?老黄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从双方搏
斗的声音,陈召听出来了,老黄是来保护他的主人。这杂种,人都死了,它才知道
来保护它的主人!这有什么用,狼那么多,而你只有一个!果然,老黄的吠叫声很
快就不再是宣示勇猛,而是变成了叹息,对自己,还有对它的老主人。陈召心里很
痛,他想出去帮助老黄,想跟老黄并肩作战赶走恶狼,可是他没有力气,同时他也
感到恐惧。他从来没有一次性地看到这么多只狼,此时此刻,不要说因饥饿而变得
越发凶猛的狼群,就是一只狼仔也能把他撕碎。他听到老黄悲哀的声音,心里的痛
加剧了,他心里说,老黄啊,你咋这么蠢呢,你就一个,怎么斗得过狼群呢……
老黄变得无声无息了,屋外的战争演绎为狼与狼之间的内讧。狼也和刚刚从白
岩寨撤走的军队一样,为了争夺利益,总是要内讧。那种毁灭一切的架势,使陈召
的恐惧加深了。他的周身像爬满了蚂蚁,连骨髓里也钻进了蚂蚁,一种又酸又刺的
感觉,从他的脊背往上爬,爬上他的脖颈,使他的头皮发麻。正是这前所未有的恐
惧,重新点燃他活下去的欲望。他的头从窗口慢慢地缩下去,生怕恶狼发现他这新
的目标。
时间过得那么慢,狼群好像吃下那条狗和那个人,要等到消化干净了才离开似
的。陈召就一直保持着跪的姿势,或者说匍匐的姿势。他虽然看不见外面所发生的
一切,可父亲怎样在被肢解,怎样在被吞食,都历历在目。爸呀,我把你埋了,你
却被狼吃掉了,早知如此,我就该像九儿和她母亲那样,让你烂在家里好了,爸呀
……
狼群终于在陈召泣血的、无声的痛哭中离去。
陈召身子一软,仰面倒在了床板上。
几乎就在那同一时刻,蓄了整整一天的雨下起来了,先是一些浊重稀疏的雨点
敲击着屋顶,紧接着,搅天搅地的雨声便笼罩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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