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从母亲一去不回,日升日沉已经八十多个来回了。在这将近三个月时间里,
小黄由一只小狗变成了体重达二十多斤的大狗。那场持续五天五夜的暴雨过后,大
地灌满了乳汁,所有苟延残喘的生命都活过来了,枯萎的老君山又焕发出勃勃生机,
小黄不愁找不到吃的。母亲把生存的本领教给了它,还给它安置了这么好的一个家
——当雨水在山岭上咆哮时,小黄才知道母亲当初选这个洞是多么英明,正因为它
背靠土丘,前面又有一个斜坡,雨水才没灌进来——它没有理由不好好地生活下去。
至于母亲去了哪里,它并不清楚,但从母亲跟它告别时的紧张,它知道外面一定发
生了大事,这件大事需要母亲出面解决,而母亲一去不返,证明那件事还没做完,
或者母亲已化为了那件事情本身,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这使它感到孤单。特别是它
第一次钻出洞口,面对水淋淋的山野时,那种孤单就浓得化不开。从年龄上说,它
应该是离开母亲的时候了,它以前的那些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到了它这个年龄,
早被养狗人从母亲身边用几片棕叶拎走了,但由于体质弱,由于在特殊时期受到母
亲特殊的关照,小黄对这个世界完全是陌生的,它最初一段时间的觅食,仅仅是出
于生存的本能,与游戏、快乐这些情感因素毫无关联。好在它的运气不错,前几次
觅食无一例外都取得了成功,这大大提高了它的信心,它从此认识到,没有母亲,
它同样是可以活下去的。一段时期,它甚至庆幸母亲不在身边,因为这让它感到自
由,比如它有次去土丘背后一小片斑竹林里发现了几只幼小的竹鸡,它就没有立即
朝竹鸡扑去,而是俯卧一旁,看那长着两只脚的家伙怎样为一条小虫子互相争吵,
后来又怎样达成了和解,彼此为对方梳理羽毛,清除沾在对方喙根上的杂物,还故
意将脖子扭来扭去,做几个怪动作让对方高兴。小黄欣赏着它们的表演,差一点就
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直到几只竹鸡准备离开,它才身子一弓,瞄准最弱小的那
只发起进攻。它成功了,竹鸡纷飞的羽毛像为它的成功撒下的鲜花。要是母亲在,
它当然同样会取得成功,但绝没有这么写意。母亲是严肃的,母亲身上肩负的责任
使它由爱情场上的浪漫精灵变成了一个实用主义者——带着小黄背叛主人的那段时
间里,只要一发现目标,老黄连眨眼的工夫也不愿耽搁。
日复一日,小黄熟悉了这面大山中的一角。但它遵守一个规矩:以前母亲带它
捕食的范围,也就是它现在坚守的范围。它并非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是母亲的严肃
镇住了它,它相信母亲的经验,同时也让它懂得,这世上有一些原则是需要尊重的。
由于此,小黄没有遭遇过野猪,它只远远地看到过野猪的身影,那嘴筒超过半尺长
的丑陋生物,正在一个天然石臼上磨牙。野猪磨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证明它们刚
刚咬过松树。野猪总是跟松树有缘分,身上痒了,就把自己肥胖的身躯在松树干上
蹭,借松树的老皮去掉它们坏死的皮屑;小一些的灵巧动物遭到野猪的追击,也总
是往粗大的松树上爬,野猪要吃到猎物,就必须咬断松树,而松树多油,咬一阵,
牙齿就被松油黏住了,连嘴巴也难以张开了,于是它们就找有水的地方磨牙,趁这
当口,被追击者可以从容逃走。小黄可不敢做这种危险的实验,因为它跟野猪一样,
不会爬树,它看到野猪就缩头夹尾地避开了。小黄也没碰到过狼(它只在月明之夜
听到过狼的嗥叫,那嗥叫声苍凉、庄重而虔诚),这里地势相对平缓,而生活在山
上的狼,必须在险峻之地才能找到它们理想的猎物,比如麂子。麂子的攀登能力堪
称一绝,就连睡觉,也在鸟也不敢歇脚的岩壁缝中,狼们就守在那样的岩垛之下,
趁麂子下来找草时合力围剿。小黄在母亲为它划定的区域里活动,但已足够让它吃
得又肥又胖,迅速成长:旱杉发出了豆绿色的新芽,各类昆虫在湿润的土层之下安
居乐业,不太勤奋的鸟也在旱杉林里做窝,还有那么多野兔和拱猪呢!小黄不喜欢
野兔,那些家伙一见它的影子,就像听到雷阵,耳朵一竖就消失在漫漫绿草之中;
它最喜欢拱猪,拱猪见了它往往吓得四蹄打颤,首先想的不是逃跑,而是吱吱尖叫,
柔软的、圆圆的耳朵蒲扇一样摇。遇到这样的笨东西,小黄根本就不用费力气,只
是将军一样走到它身边,咬住它的脖子了事。当然,还有蛇。蛇在潮湿的旱杉林里
无处不在,但吞食那条花狗的蛇已经不存在了——只要不是极度的饥饿,蛇与狗会
相安无事。
小黄成了这片旱杉林里的霸主。这感觉真是好极了。这种良好的感觉使它渐渐
忘记了母亲。
它成了一条自由自在的野狗,虽然身体肥胖,却迅捷如风。它母亲对它体质和
生存能力的担忧,简直成了多余。
岁月的概念在狗那里是没有意义的,小黄和所有动物一样,用胃去感受季节的
变换,在春天吃到的食物,夏天可能就消失了,夏天吃到的食物,秋天同样可能消
失。小黄的胃必须适应这种消失和生长,并在反复适应的过程中,领悟它起码应该
领悟的东西。然而这种领悟是极其有限的,因为它没有知识,也缺乏经验,它的生
命是从今年开始的,因此它心里没有往事,也就无法由往事推及未来。恐怕正是这
种虚无,使小黄在一个初秋的黄昏突然感到了孤单。
那是一个美得出奇的黄昏,对面的山头,衔去了半边太阳,剩下的半边,像暴
露于草丛间的李古阳蛋;李古阳是老君山上一种悲情鸟,据说这种鸟只有雌性而没
有雄性,它们享受不到爱情的欢乐,只靠太阳播种,因此它们生下的蛋都是红色的。
但小黄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的蛋,它分明感觉那枚蛋正在下沉,迫不及待地想吃掉
它。它站在土丘顶上,纵身向前一跃,当透黄的影子落地之后,在它的前后左右,
扑啦扑啦地飞起来数十只鸟,同时还有好几只野兔没命地逃窜。小黄没有吃到那枚
巨大的蛋,却赶走了跟它靠得最近的活物。它望着鸟们的去向:它们去了山下,或
者去了山头,伴随着长声的鸣叫,慢慢地收敛翅膀,停歇在剪影似的树梢上;树梢
好像不愿意让它们停靠,没命地摇晃着,可鸟的身体已经粘上去了,树梢摇了一阵,
就在霞光中安然不动。小黄感到很委屈,因为它根本就没想吃它们,连吓唬的意思
也没有,可是它们都远离它,不愿意跟它玩耍。
它由此意识到,在这山上,不是它怕的,就是怕它的,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同伴!
我是什么呢?我不是狼,不是野猪,不是野兔和竹鸡,当然更不是鸟,那么我
是什么呢?
小黄困惑死了。
这时候,已经忘掉的母亲的身影会不时在它稀薄的记忆里闪现出来。小黄只有
在对母亲的回忆中找到自己的同类了,因为不管是茅桠子村,还是别的村子,经过
那一场大难之后,已经没有成年的狗,灾难过去,有些人家从山下几十公里外的集
镇上买来了小狗,那些狗都没有能力、主人也不允许它们走那么远的路,到荒僻的
旱杉林里来。小黄从母亲那里找到了同类,但它依然无法确定自己的物种。一个不
知道属性的家伙,哪怕拥有整个世界,也毫无意义。
快快乐乐的小黄,变得忧郁起来了。
它试着与别的物种靠近。它最喜欢靠近的当然是拱猪,因为拱猪对它们毫无威
胁,动作又是那么迟缓。这天它看到一只长着癞毛的拱猪在石头上抠痒痒,就站在
离它十来米远的地方喷了喷鼻子,拱猪立即停止蹭痒,圆呼呼的耳朵一扇一扇的,
吱吱地尖叫着。小黄没有动。小黄的意思是说,我又不想吃你,我只是想跟你玩,
你叫什么?但拱猪却不理会它的良好愿望,越叫越响,惹得四周的雀鸟和小兽在草
丛中闹出非凡的动静。小黄很着急,它不仅喷鼻子,还摇尾巴;小黄的尾巴是它全
身长得最漂亮的部位,很粗壮,毛又束得特别紧凑,不要说摸,就是看上一眼也能
感觉到它的柔韧和热乎。癞毛拱猪倒是不叫了,但它回应小黄的,却是屁股一缩,
奋力逃跑。小黄的尾巴耷拉下去了。它沮丧极了。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两次,到第
四次,小黄终于忍无可忍,当那只跟它一样耳朵上有残缺的拱猪拼命逃跑时,它眼
里射出愤怒的光芒,前肋一紧,飞扬的前爪就触到了拱猪夹在屁股缝里的短短的尾
巴。长时间的野外生存,使小黄比它母亲当年还要敏捷。但拱猪这天是在自己的隐
身处活动,小黄拍它的那一爪,恰好成了它的助推力,使它滚进了洞里。拱猪洞很
小,而今的小黄已经钻不进去了,但它不想放弃,它发誓不杀死这个不识抬举的家
伙,就决不离开。于是,它伏在洞口,嘴筒伸进那黑森森的未知世界,狂吠不止。
拱猪无声无息。拱猪的沉默是对小黄的挑战,小黄的愤怒在升级,吠得也更厉害了。
拱猪终于被恐惧压垮,再次发出尖叫。那吱吱的叫声,让小黄厌恶透了,厌恶得它
想吃掉拱猪的兴趣都没有了,于是它不再吠叫了。它刚一停,拱猪却自己跑了出来
:它觉得洞里不安全,想重新找个地方藏身。拱猪的怯懦让小黄觉得,留下这东西
究竟还有什么用呢?
咬死那只拱猪,小黄并没按惯例将它吃掉。它沮丧,沮丧得连回自己的家也觉
得困难。它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次和其他物种靠近的机会。
它成了一个真正的孤独者。
什么都在抢着成熟。事实上抢也没用,世间万物,总是一物叫醒一物,一物催
生一物,这样东西成熟了,与之紧密相连的另一样东西才会袒露自己的姿容。首先
成熟的是阳光。冬天的阳光太薄,春天的阳光太嫩,夏天的阳光太暴,唯有秋天的
阳光,厚实,博大,慈祥,像哺乳期的少妇。秋天的阳光是成熟的阳光,阳光成熟
了,大地也跟着成熟,甜美而安详的沉思是大地成熟的标志,大地上的植物,就像
大地的乳晕,色彩的变化是渐进的,可同时又在瞬息之间,比如枫叶是什么时候红
的?你根本就说不出个具体时间,只有在你看到它红了的时候,它才以目光能抵达
的速度呈现给你全新的印象。果子也如此。旱杉丛中,包括土丘的边缘,长着许多
结果子的灌木,果子很小,却一串一串的缀满枝条,最多的是刺子和糖刺铃。小黄
最爱吃刺子,那赤红色的东西尽管不像糖刺铃那样纯甜,可酸甜酸甜的滋味似乎更
合小黄的胃口。飞禽走兽沐浴了成熟的阳光,脚踏成熟的大地,吃进成熟的果木,
沉睡在体内的青涩涩的欲望也跟着丰润起来了。千百年来在老君山繁衍生息的动物,
大多只把冬天当成“藏”的季节,在这漫天飞雪的季节里,它们接受大自然的教育,
让欲望像土地一样封冻,而春夏秋三季,就再也不想有所节制了,该发情就发情了。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贫瘠的老君山才能最终战胜劫难,一旦从劫难中缓过劲来,生
命就欣欣向荣,长盛不衰。
小黄观察着雄性怎样在雌性面前跳舞,怎样展示自己美丽的羽毛或强健的体魄,
目的只是讨得雌性的欢心。起初它觉得很可笑,觉得那些卖力邀赏的家伙未免太傻
——实在是太傻了,比如竹鸡吧,羽毛都是灰灰的,不像锦鸡那样光华四射,同时
竹鸡也飞不高,跑不快,因此雄性邀赏的方式就异常特别:许多只雄性竹鸡排成队
伍,一律垂着头,在雌性面前迈着碎步,当当当当当,跑过去,当当当当当,又跑
过来,雌性则与己无关似的,时而啄几下虫子,时而咯咯咯叫两声,只是偶尔才转
过头,看一眼那些拿内力比拼着的情敌。小黄心想,这些家伙怎么傻成那样呢?
可没过多久,它就不这么讥笑人家了。它内心的一种东西被提前激活了。这种
东西让它陌生透了,它不是饥饿,也不是恐惧,而是烦躁。这也不是一般的烦躁,
一般的烦躁,撒开腿在山梁上跑两圈也就过去了,可这回却不行,它像以前那样跑
了,烦躁不但没减退,还加剧了,它坐下来,别过头在身上咬,咬得皮子都快破了,
紧贴皮肤的那层柔软的绒毛粘在牙齿上了,烦躁照例没被驱除。这是一种说不清道
不明的焦灼,它来自骨髓,来自祖先赋予的禀性。这种焦灼感,单靠自己的力量是
消除不了的,它只能借助另一种力量的参与。于是,小黄看见鸟在炫耀,它也跟着
效仿,但它炫耀的方式与鸟实在不同,说穿了它根本就不会炫耀,它只能参与兽类
的追逐,然而,这当中的差别同样是天地悬隔,雄兔追雌兔,是在画一个圆,当起
点和终点融合的时候,彼此就走向了完美,而它小黄去追雌兔,就像它希望找到朋
友一样,很快就将企盼沟通演变成了猎杀的假象。更重要的是,它小黄天生就是让
人家来追的!它的母亲老黄在旷野间放纵经营爱情的动人景象,已经融化进了小黄
的血管,它陌生,然而它渴望。它渴望,却没有谁来给予它,它不仅迷失了自己的
种群,还迷失了自己的性别!
小黄的忧郁与日俱增。
秋天走向深处,所有该成熟的全都成熟了,小黄却在这时候瘦了下来。它走路
再不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很多时候,它都独自卧在深密的草丛里,羡慕地看着比它
弱小得多的生物,哪怕是从生到死不到半个时辰的屁巴虫,它也羡慕,因为它们有
自己的种群,也不像它那样受到性别迷失的困扰。
在小黄的生命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把这个黑洞照亮,它就永远也无
法从蒙昧的深渊中浮出水面。
农历九月初的某一天,小黄心事重重地穿过旱杉林,走到它母亲上山第一夜前
往觅食的松林里。松林里的景象跟旱杉里有区别,但也是大同小异,每一个细节都
是对小黄的嘲讽,都让它走向更深的孤独。它低头疾行,没有目标,也没有惧怕。
松林中的杂木和野草在它眼前掠过。日光的斑点从枝条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它身上
描绘出形状不同的花朵。但它对这些浑然不觉。不管是人也罢,是狗也罢,还是别
的什么生物,在看不到未来的同时,也就失去了现在。
前面的天光亮起来了,证明很快就要走出松林。自从跟母亲来到山上,小黄从
没走这么远过。出于防范的本能,它停了下来,警惕地抬头张望。
眼前的景象让小黄目瞪口呆。
它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八九岁年纪。从山野间繁茂的景象看来,这称得上是一片水乳
大地,但灾难的迹象还残留在女孩的脸上:她太瘦了,两只手简直就像两根筷子。
但女孩很明朗,很快乐,她头发上扎一根嫩绿色的布条,嘴角微笑着,正小心翼翼
又恬静安然地攀摘黄透了的糖刺铃。在她绾起来的衣襟里,已摘下十余个了。女孩
的长相,女孩的微笑,女孩摘食的样子,对小黄来说都是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革命。
这是什么呢?它想。它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事物,可始终回忆不起来。
它的骨头里又麻又痒,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却奇迹般地浮起一带光环。这让它激
动不已。它喷了喷鼻子,喷得很响,但专注的女孩并没听见。于是它又吠叫起来。
只吠了两声,女孩便停下手中的活,紧张兮兮地四处察看。小黄不再吠叫了,讨好
地摇着尾巴。它摇尾巴的时候扫着了旁边一丛酸奶子树,酸奶子树密匝匝的叶片发
出哗哗啦啦的响声。这下女孩发现它了。女孩的瞳孔扩张了,脸上的肌肉被风化了,
变得石头一样僵硬。
小黄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向女孩靠近些,女孩却锐声尖叫起来:爸爸!爸爸!
这突兀的叫声使小黄将抬起的前爪放了下去。
远处传出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雄浑有力。小黄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跟女孩
显然是同类、却比她高大得多的家伙跑了过来,女孩一面叫爸爸,一面没命地朝他
飞奔。她的同类见女孩并没出什么事故,就停下来,蹲下身迎接她。当女孩跑进他
的臂弯里,他问,出什么事了?
女孩说,狼,那边有狼!
这话小黄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什么,我是狼?小黄悲伤极了,它不知道自己是
什么,但它知道自己不是狼。小黄跟人一样,自己的名字可以忘掉,却深深地记得
敌人的名字。
女孩的同类将她放下来,一手牵着她,一手从地上捡了块锋利的石片,抻长脖
子,带着女孩向松林靠近。没走几步,他感觉有些不放心,又从塄坎上折下一根青
冈棒,与那块石片同时握在手里。他走得更小心了,神经绷得更紧了,手臂和脖子
上都青筋毕露。
小黄预感到了危险,但它没有离开。它只是弓着身子,作好了逃走的准备。
在女孩摘糖刺铃的地方,她的同类发现了小黄。他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扔了
青冈棒,只将石片朝小黄扔来。石片打着哨音,旋转着直奔小黄的脑门心。小黄身
子一伏,石头便从它上方寸许处越过,打得它身后的一棵油松发出砰的一声响,几
块粗糙的老皮溅开来。女孩的同类又弯腰捡石头,小黄转身就跑,跑出二三十米远,
它停住了,听见女孩的同类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这狗东西,真灵敏!女孩说,爸
爸,你说那是狗东西?女孩的同类说,宝贝,那不是狼,是狗。女孩说,你怎么知
道那是狗呢?狗跟狼不同嘛,狼的尾巴总是拖着的,刚才那家伙不是,它的尾巴翘
起来,还朝我们摇呢,狗朝我们人摇尾巴,它就不会咬你,你也用不着害怕。女孩
说,那你为什么还朝它扔石头?接下来的话,小黄听不见了,女孩和她的同类走远
了。他们是朝西边山上爬去的,看来住在比这更高的地方。
小黄迅速回到原位,望着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山峁上一棵野枇杷树的后面。
它灵魂里那带光环越浮越高,越来越亮。这次意外的遭遇,让它收获了两个概
念:狗和人。
它是狗,而那两个是人。
对了,我是狗,它想,我不是野猪,也不是狼,可是,那个矮小的人为什么把
我说成狼呢?难道我跟狼长得很相像?难道我和狼都来自同一股血脉?或许是这样,
但我是狗,不是狼!
每一个物种,不管在人的眼里是多么卑微的物种,都有自己内在的自豪,正由
于此,人类中的智者才说:在螃蟹的眼里,人直着走路要多蠢有多蠢。小黄也有自
己内在的自豪。它现在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跟狼划清界限,让它成为一条纯粹的狗。
然而,它与狼最鲜明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
带着这个问题,小黄怔怔地回了它的家。
那天,它再也没出去了。它躲在家里思考那个问题。在人那里,这个问题可能
很简单,但在狗那里就太复杂了,小黄根本就思索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它在野外生
活,狼也在野外生活,它所要求的食物,大体说来也是狼所要求的,从那个小女孩
误将它当成狼的情形看来,它的长相也跟狼差不多……这种种迹象,都在把它和狼
混为一谈,可它是狗,它不是狼!它平时躲避着狼群,内心也不屑与狼群为伍,但
究竟是哪一点最神圣的东西能将它们区别开来呢?小黄想不清楚。平生第一次刻骨
铭心的痛苦降临到了小黄的头上。这痛苦太强大了,带着分裂的力量,把它的孤独,
还有成长的烦恼和忧伤,全都压下去了。它没想到清楚了自己的物种却找不到归宿
的时候,比以前那种混混沌沌的活法还要痛苦万分。这岂止是痛苦,这简直就是一
种不幸。
夜降下来,小黄很困倦,但它无法入睡。
风声也起来了,风从它的洞口跑过,像急着去参加什么庆典似的。风声过去,
小黄听到了若隐若现的苍凉的嗥叫。
是狼!以前,小黄怕狼又看不起狼,却从没恨过狼,现在它恨那些家伙了。它
钻出洞子,想看看那些家伙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夜晚,又是什么样的原因引得它
们如此嗥叫。
大山肃穆,月光如银,那些崖垛和枝权,如深海中的礁石和开满鲜花的珊瑚。
小黄循声望去,看到背后遥远的山脊上,有许多只狼站立在明月的光晕里,头朝向
天空,嗥叫声此起彼伏。嗥叫声不是从它们嘴里,而是从它们的血肉里发出来。小
黄开始有些胆寒,可紧接着,它就被感染了。那嗥叫声里没有一点进攻和侵略的意
思,有的全是严肃的倾诉和乞求。它们在倾诉什么呢?它们又在向谁乞求呢?小黄
听不懂狼的语言,但它从那发自肺腑的声音能够体味得到,倾诉也罢,乞求也罢,
都没有任何功利目的,而是一种把自己灵魂交出去的忏悔。狼们——那些凶恶、残
忍而傲慢的家伙,是在寻找回家的路,它们要在祖祖辈辈的灵魂皈依之所,为自己
施行洗礼;也就是说,那些凶恶、残忍而傲慢的家伙,此时此刻,正在庄严的仪式
中向神靠近!
小黄朝天上望去。它望见了一轮晶亮晶亮的圆月。
它知道了,那轮月亮就是狼们的神。
敬意,这是小黄涌起的最主要的情感。它尊敬那些它以前看不起的狼,因为它
们懂得在某一个时刻为自己的灵魂洗澡。
可是,当它回到洞子,嫉妒就占了上风。嫉妒得发狂。
它嫉妒,是因为它没有神!
世间万物,心中怎么能没有一个神呢?没有神就没有底线,就没有归宿。作为
一条狗,如果没有神,不就是一条野狗了吗?不就跟狼没什么区别了吗?——这样
说是不对的,因为狼有神,月亮是它们的神,而月亮却不愿意做小黄的神!小黄它
已经没有资格与狼为伍了。
它没有躺下,而是坐着。它回忆起自己见到那个摘糖刺铃的人时的情形。当时
我为什么那么激动?它这样问自己,那个大人用石头扔了我,我为什么还要返回去
跟踪他们?我当时甚至涌起一种冲动,就是一直跟他们走,走到一个崭新的世界里
去,这究竟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小黄再一次激动起来,激动得骨头发酥。
这时候,洞口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小黄愣了一下,立即听出那声音是母亲的。
那是母亲离开它时发出的吠叫声!以前,它根本没能领会母亲吠叫的全部内容,现
在它听出来了,母亲在对它说,你的神是人,属于你的那个特定的神,住在山下,
只要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找他们……
小黄闭上眼睛,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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