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麻麻亮,它就踏上了对它来说意义重大的旅程。
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老黄以前做的那些工作并没有白做,虽然撒下的
那几滴尿早就不见形迹,但它绝不是完全消失了,它已经融入了土地和空气,小黄
几乎是非常顺当地就沿着那条路下山了。一路上,它处于迷离的状态,母亲的幽灵
时不时附着到它的身体里。母亲当年也曾经做过野狗,但它凭借来自物种本能的渴
望,顽强地找到了自己的神;那时的陈德明是个陌生人,陌生人也愿意收留老黄,
现在小黄只不过是回老主人的家,因此它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到了夹夹石,小黄的
信心增强了,那些如残阳一样稀薄的往事,在这蝴蝶状的石头上变得稠密起来,清
晰起来。它已经认出了老主人居住的院落!它爬上蝴蝶的翅膀尖,朝着渠堰之下吠
叫。很快,山下的某一处就传来了稀疏而微弱的应和声。这是它同类的声音!小黄
身子一摆,从夹夹石旁边那条狭窄的土路跑上了渠堰。下山的路还在东边五十米开
外,但小黄体内的野性使它不惯于循规蹈矩,急迫的心情更叫它不想耽误时间,于
是它四腿一扬跃下了一重接一重的塄坎,荆棘的枝条从它肚皮下划过。
几分钟之内,它就到了那丛慈竹林边。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竹林之下的那间柴屋,就是老主人的家,它是在那里诞
生的,它来到世上将近一个月的日子,是在那里度过的。然而小黄却站住了,因为
屋子里静得出奇,像根本就没有人居住。它蜷着腿,在竹林里卧下来,想静静地观
察一下。经历了那么长久的干旱,好些竹子已经死去了,但新发的竹根却比先前更
加拥挤,把这块土地都胀满了,那些显然是雨后才长出来的、骨头还没变硬的嫩竹,
也蓬蓬勃勃地铺开了枝叶。小黄把头伏在土块上,闻到了竹的清香,同时也闻到家
的气息。
这个家不同于大荒梁上的山洞,那个山洞只是它的栖身之所,而这个家将成就
它作为一条狗的命运。
过了抽两袋烟的工夫,柴门发出吱的一声响。
小黄耳朵一竖。
陈召走了出来。
在这个院落里,只剩了陈召一个人。那场大雨之后,他在屋后捡到了父亲被狼
撕扯得七零八碎的尸骨,之后他又进了邻居的屋子,把九儿母女已经完全腐烂的尸
体找出来,去山林中砍了杉木,为他们三人做了简易的棺材,送到公共坟山里埋掉
了。这样的工作,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而是村里挺过来的人共同的事业。死去
未埋的人那么多,他们只好联合起来,把这个送进坟山,又送那个。公共坟山已被
狼群和野猪糟蹋得不成样子,狼和野猪拖出来的尸体,只要当时没彻底烂掉,只要
在狼嘴和野猪嘴里还剩了一点残肉,又被秃鹫洗劫。满目疮痍的不仅是活人的世界,
还有死人的世界……大家干着这件不平凡的事业,已经说不上悲伤,只有尽心尽力
和岩石一样的沉默。为了给死人一个安全的住所,大家在坟包上压上了石条,狼和
野猪有再大的力气,再尖利的牙齿,也搬不动那些石条。因为不愿触及伤痛的记忆,
陈召把邻居的柴屋拆掉了,在那块地皮上种了十余棵小桃树;桃树避邪。他还把自
己房子作了简单的改造,板壁拆除了(那是父亲的头靠过的,他还透过板壁听到九
儿吃她母亲的声音,他想起来就受不了),全都换成了青冈木棒,用篾条穿起来,
敷上泥巴,顶上以山茅草覆盖。由于房子变小了,这个院落空旷了许多,那块土坝
有大半边长满了杂草,没长杂草的地方也断断续续地铺上了青苔。
陈召的肩上扛着锄头。他准备去旱地。从竹林的左侧拐过去,有一块长条形的
旱地,由于人口锐减,村里人已腾不出手脚去侍弄它了,地里长着一人多高的苦艾。
陈召往屋后去的时候,正想着心事。他最迫切的心事是找一个女人,把陈家的血统
传续下去,但村子里合适的女人都没熬过灾荒,山头的白岩寨倒是留下了不少的中
年寡妇——她们的丈夫被就近抓了壮丁,不是战死了,就是被强行编入队伍,开赴
万源花萼山跟红军决战去了——有两个寡妇也先后找媒人下来看过他的家当,结果
都嫌他太穷,不说别的,就是办喜事那天弄出一顿像样的饭菜也做不到,因为他没
喂猪牛。那些跟人类生活紧密相关的畜生,总是以自己的牺牲来保全人类,人都差
点死绝了,它们哪里还有生存的理由?灾难过去之后,要养畜生就要去集市上买苗
子,陈召却没有那份闲钱:他已经好多天没吃过盐巴了。三十多岁的男人没一个女
人相伴,就很难说是一个家。陈召希望成一个家,没有女人愿意跟他,使他很苦恼,
走路也深深地垂着头。
当小黄看到陈召的时候,它的脊背就发出抽搐般的战栗,陈召走到竹林下方,
小黄再也控制不住了,它绷紧前爪,朝陈召叫了两声。
陈召吓了一跳,猛然驻足,把锄头握在手里。
由于竹林的遮挡,他没有看到小黄。
小黄很理解地从竹林里钻了出来。
陈召骂了一声:去你妈的!就扬起锄头去追小黄。小黄朝后跑,陈召追到竹林
后面就追不动了。他怎么可能跑赢一条狗呢。他认定这是外村来的狗(本村的狗只
有一只满月不久的小崽,还是村东毕疙瘩家前场才从集市上买来的),而且,狗的
主人一定很邋遢,你看它身上的毛,虽然很深很密,却又脏又乱。陈召禁不住想起
他家的老黄,老黄那一身毛发多漂亮,每到一定时间,父亲就要把它带到村西的堰
塘里洗一洗,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毛紧裹住老黄的皮肉,又光滑又顺溜,之后它
站在堰堤上,一阵猛烈的摇晃,水珠四溅,使毛发舒张开来,不一会儿就干透了,
上面不沾一丝杂物,摸起来柔软而熨帖。哪像这只狗,跟野狗似的!
他望着逃到高处去的家伙,又骂了两声,就返身下来,朝西边的旱地走去。
可是小黄也下来了,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尾随着陈召。
陈召想起父亲挑水时捡了老黄的事,心想难道自己也有这运气?他站住了,转
过身轻轻地唤:呜呜——呜呜——小黄也站住了。它没有像它母亲当年那样做出进
一步亲热的举动,而是很警惕地望着陈召。它与母亲当年的处境毕竟是不一样的,
母亲遇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神,而它,小黄,神的气味已经在它心里复活了,它先从
身体再到灵魂地把陈召认出来了,它知道陈召就是自己的神,而它的神却扬起锄头
追它,看他那副狠巴巴的样子,比用石片子扔它的那个人还能下手,这究竟是为什
么呢?
陈召见小黄不逃走,心想自己真是遇到父亲当年的好事了,狗不是走旺家门吗?
他的家虽然现在残缺不全,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个女人愿意跟他,他也终会
儿孙满堂。他学父亲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去,伸出一条腿说,你要是天生属我家的
狗,就过来拱拱我的脚指头。
小黄却没有动,只是不安地哼哼着。
陈召很失望,他站起来,空着手慢慢地朝小黄靠近。他每走一步,小黄就朝后
退一步。陈召干脆不走了,只是唤它:呜呜——呜呜——这呼唤声充满了诱惑,小
黄终于开始摇尾巴了。对它来说,这可不是普通的和解。这是一种仪式。陈召唤得
更急切,更温柔,并且再一次朝小黄靠近。小黄的尾巴也摇得越来越快。然而,当
陈召走到离它一米远的距离,它还是头一仰,屁股向后一缩,有退却的意思。陈召
说,别怕,我手里又没拿锄头,你怕什么呢?他把手掌伸出去,掌心向下,做出抚
摸小黄头部的动作。小黄最终没有退缩,它后腿站立,将前腿在陈召的掌上碰了一
下。有了肌肤的接触,双方终于达成彻底的信任,陈召蹲下身,张开双臂,要小黄
过来。此时此刻,小黄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毫无疑问,它的的确确是找到自己的主
人了!
它走到陈召的臂弯里,陈召带着试探,轻柔地摩挲着它的脊背。小黄的头在陈
召的胸膛上蹭,陈召闻到了一股从野外带来的恶臭,皱了皱鼻子说,你未必跟我们
家以前的老黄一样,是一条野狗?听到母亲的名字,小黄汪汪地叫了两声。它的这
种叫法,不是一般的吠,而是怀着深情,像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应答似的,陈召从
没有听过狗像这样叫法,觉得奇怪,便不嫌弃地搂住它的头。
正是这时候,陈召发现了小黄左耳上的残缺!
他的心跳乱了,目光专注于狗的左耳。那残缺的地方呈一个弧形,跟老黄的一
模一样;而且,周围看不出任何伤形,证明这点残缺是天生带来的。陈召不动声色,
目光缓慢地从小黄的头部移向尾部,又从尾头移向头部。他看的是小黄的毛。小黄
的毛虽然很脏,既有泥浆,也粘着蛛网和树叶,可那一身的透黄,不也跟老黄一模
一样吗?就说小黄离开时年龄小,毛发的颜色还不甚分明,可这样的黄,在茅桠子
村,甚至在整个老君山上,只有老黄才具有,只有老黄产下的崽才具有!他把小黄
的头捧起来,严肃地说,你……难道是小黄?
小黄快速地摇着尾巴。
他妈的,你真是小黄?
小黄喷着鼻子,显得又兴奋又伤感。
陈召陡地站起身,你要是小黄,就跟我回家!言毕,他大踏步朝家里走去。
小黄紧紧地跟着他。到了屋后的那片空地旁边,小黄突然前腿一顿,眼睛直愣
愣地瞪着空地中央,发出锐利的狂叫。它仿佛看到了凌乱的狼影,看到了它母亲和
老主人被撕裂的惨相。陈召看着它的举动,禁不住悲从中来。但实在的,他还不能
完全确定这就是小黄,他想狗的鼻子那么灵敏,数月前在这里留下的气味,狗也能
够捕捉到。所有的狗都有这本事。他呵斥了几声,拧着小黄的脖颈,一直走到了家
门口。
站在街檐底下,陈召说,进你的窝里去!
屋子虽然重新打整过了,但大体没有变,门槛还是那个位置,门槛下的柴堆里
已经没有草窝了,但小黄和它母亲曾经留下的气味还那么鲜明,那么温馨。小黄没
有迟疑,就蜷缩到门槛底下。像它母亲当年习惯的那样,它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圈。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它真的就是小黄啊!那个消失了半年的家伙,又回来了
啊!
小黄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给主人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主人一膝盖跪了下去,呼
天抢地地痛哭,爸呀……爸呀……爸呀……
小黄站起来,围着主人打圈子,跟主人一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它并不懂得主人哭他爸是什么意思,但主人是它的神,主人的悲伤也就是它的
悲伤。
陈召的嗓子都哭嘶哑了,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摸着小黄的头,喃喃
地说,你到底回来了,你到底回来了。小黄伸出舌头,舔陈召的衣服,然后又舔陈
召的掌心。陈召任随它舔,长久以来的孤独,在他心里慢慢融化。
可是,孤独的坚冰还没化尽,他就被另一种情绪控制了……
陈召没管放在竹林那边的锄头,带着小黄走过杂草丛生的潮湿的院坝,下几步
凌乱的石梯,穿十余根田埂,去了桤木树下的堰塘边。那场罕见的干旱,使桤木树
都已经枯死了(桤木树枯死以前,堰塘就已经干透,那些在淤泥之中生活若干年的
螺蛳和蚌壳,都被人抓出来吃掉了;为把它们抢到手,村里人发生了械斗,差一点
就弄出人命),树木枯死不能复生,水却可以散而复聚,现在,塘里满满当当的,
上面漂浮着深绿色的水草。陈召对小黄说,下去,好好洗一洗。小黄没下过水,显
得有些畏惧,陈召一脚将它踢下去了。小黄在水里挣扎着,爪子刨动几下之后,它
发现没有什么可怕的,漫过它的这些柔软的物质,竟然能够将它浮起来。只是有些
冷。它飞奔下山的时候,被灌木枝戳伤了肚皮,被水一泡有些疼。但这都无关紧要,
它快快乐乐地分开水草,在塘里游了两圈。
陈召向它招了招手。
现在,小黄已经心甘情愿地皈依了它的神,它应该忠实地按照神的指令行事,
于是它迅速朝陈召的方向游来。快靠岸的时候,陈召抓住它的一条腿,用手在它身
上清洗。主人的指甲很深,抓得它隐隐作痛,但同时又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洗了
好一阵,陈召放下它的腿,叫一声:上来!小黄爬上岸,打了几个喷嚏,然后身子
一摆,淡绿色的水珠便四处飞扬。
陈召看着它摆水的动作,暗自想,娘的,做什么事都跟它妈不差分毫!
太阳过来了,天空蓝得让人有流泪的冲动。蓝天是美丽的,可奇怪的是,它呈
现出的是那种很悲惨的美丽。陈召领着湿漉漉的小黄往回走。没走几步,碰上几个
来堰塘里洗衣服的村里人,他们见陈召领着一条狗,问他什么时候买来这么大一条
狗?你把这条狗买来,是不是准备结婆娘的?陈召说这不是买的,这是我家跑了的
小黄,它在外面流浪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村里人都不相信,村里人说,它妈被狼
咬死的时候,它满月没有?就算它命大活出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回家的路呢?陈召
得意洋洋的,他说你们看看它的耳朵吧。村里人听说过小黄的左耳是天生残缺的,
一看,果然如此,无不惊诧。陈召又给他们讲小黄回家时的一举一动,把几个村里
人听得惊嘴咋舌。
狗理解了它的神,它的神却不理解狗,对人而言,老黄在一个阴霾四起的夜晚
跑回来跟狼搏斗,保护它老主人的尸体,就已经不可思议了,而今,离家时没满月
或者刚刚满月的狗竟然在数月之后独自找了回来,更属天方夜谭……
回去之后,陈召才开始做早饭。他的早饭是南瓜汤。端碗之前,陈召先给小黄
添了一大瓢,放在伙房里的土灶旁边。老黄先前用过的石狗槽,父亲被狼吃掉之后,
陈召就把它愤怒地砸碎了,现在给小黄盛食的,是一个粪瓢。
小黄走到瓢边,一股腾腾的热气直冲肺腑。但它却无法下口。它不是嫌粪瓢里
的臭味,也不是怕烫,而是它从没吃过这样的食物。半年的野外生活,使它习惯了
生吃,而且,除了偶尔咬咬草叶,基本上都是吃肉。
陈召已吃下两大碗,小黄还在那里徘徊。
陈召放下碗,走过来,蹲下身,拍着小黄的头说,吃吧伙计,好好地吃一顿饱
饭。陈召的声音哽咽了。
小黄望着主人,它看到主人流下了泪水。
小黄感动得也要流泪了。它对一切已经看得很明白,这个家里,它只有一个主
人,它必须与主人相依为命。既然如此,它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于是它朝瓢里
伸出了舌头。它尝到了甜味。那不是野草的甜味,而是粮食的甜味,在这味道里深
藏着的,是家给它的温暖,是神对它的恩赐。
它张开嘴,很快将一瓢南瓜吃得干干净净。陈召又给它添了半瓢,小黄吃下去
后,就朝主人摇尾巴,表示它的感激。
陈召一把抱住小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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