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院坝下方的土路上响起很大的人声。
小黄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村民们都想来看看这条神奇的狗。
陈召走进院坝迎接村里人,他早就知道村里人会来看的,他们不来看,他也会
去邀请的。小黄跟随着他,紧紧地贴住他的裤腿。院坝里杂草梢上的露水已被太阳
晒干,村里的男人就坐在那草上面,女人则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盯着小黄。他们
说,陈召啊,不知道你是哪一世修来的福,养了这样的好狗!陈召没回话,以严肃
的表情听着村民的恭维。未了,他们问,小黄,你给我们说说,你这几个月在哪里
过日子?你又是怎么找回来的?小黄汪汪地叫了几声,算是回答。村里人笑得呵呵
呵的,眼里充满了喜悦,多好的狗啊,他们说,只有老黄才生得出这样懂事的崽子!
小黄知道是在夸它呢,无比温柔地摇着尾巴。此时此刻,它是多么幸福。它还没来
得及领略一条狗的全部幸福,但是它找到了神,这便是它最大的幸福。它像陈召的
儿子似的,把他贴得更紧,只差牵着它的衣襟了。看着这景象,村里人既羡慕又感
慨万千。他们说,陈召,你把院坝打整一下吧,小黄给你送福来了,要不了多久,
就有女人愿意上门的。陈召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村民们笑起来,说你们看你们
看,陈召都高兴傻了。陈召哼了第三声。这声音好像不是从他嘴巴或者鼻孔里出来
的,而是来自于他的血管。
他走到街檐底下,从头顶的横梁上取下一根粗大的背荚绳,对小黄说,小黄,
过来。
小黄看到了绳子,但它不知道主人要干什么,动作有些迟疑。
村里人笑道,嘿,它不听你的呢。
这样的话,对陈召和小黄都是伤害。特别是小黄。他是我的主人,是我的神,
我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听他的呢?它走了过去。
陈召往它的脖子上套绳子。村民们说,它离开那么久都回来了,你还怕它跑?
陈召不言声,只专心致志地做他的工作。小黄觉得很委屈。正如村民们所说,为了
找到自己的神,它经历了那么长久的磨难,它怎么可能再跑掉呢?
除了委屈,就是不习惯。黄麻拧成的绳子还没挨到它的脖颈,旷野间自由的风
声就在它耳朵里消失了……然而,它只作了短暂而隐晦的抗拒,就让主人将绾好扣
的绳子从它嘴筒子上滑进去了。主人将绳扣固定之后,朝外拉了拉,确信不会从它
头部滑脱了,就牵着它,直接朝院坝外走去。
村里人说,他妈的陈召真是乐傻了,我们只听说通州府刘存厚那些小老婆才遛
狗,从没听说过哪个乡巴佬还要假模假式地把狗牵出去转悠。
出于好奇,他们还是跟着陈召下了院坝。
陈召并没遛狗,他把小黄拴在了那棵枯死的杏树上。
这时候,小黄有了一些不安,它以为主人会一直让它在这里待着的,而它不愿
意呆在这里,它希望自己能像母亲当年一样,以门槛下的柴窝为家,这样,它就能
够与主人靠得更近,为主人看好门户,尽到它作为狗的责任。村民也不知道陈召葫
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这村里人养狗,最多在狗脖子上拴个铃铛,从没像陈召这样
给狗套根绳子,更不会拴到当门去。
可是毕竟有人反应过来了。这是村里唯一熬过灾荒存活过来的老人,六十余岁
还腰不弯背不驼的,他就是村东的毕疙瘩。毕疙瘩想,难道……难道陈召要把小黄
吊死?村里人吊狗的时候才会在它脖子套一根长长的绳子,将绳子一端搭到高高的
树杈上,用力一拉,狗就悬空了,由于呼吸不过来,狗会立即张开嘴巴,它的嘴刚
张开,马上灌一瓢凉水进去,狗会在瞬间就断了气。狗对人那么热心热肠的,人要
杀它,也让它死得痛快些。这是人对狗的恩典。然而,以为陈召要杀小黄的毕疙瘩
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吊狗的时候,狗脖子上绾的是活扣,而陈召绾的是死扣,
再说,他也没把绳子往树杈上搭,而是拴在了树干上。更重要的是,小黄的母亲老
黄不惜牺牲自己回来保护老主人尸首的事情,这茅桠子村谁不知道呢?不仅茅桠子
村知道,整个老君山都在传说,去山下赶集的时候,有人又把这故事带到了集镇上,
也就是说,就连山外的人也知道了老黄的忠义;小黄是老黄的女儿,陈召怎么忍心
杀它呢?何况小黄是在失踪数月之后才自己找回来的,连亲它还来不及呢,哪舍得
杀它?
毕疙瘩正这么转心思,陈召猛一下逮住了小黄的两条后腿,让小黄腾了空。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了,村里人没想到,小黄更没想到。小黄还以为主人跟它逗
乐子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唤,将早已干爽的、美丽的尾巴卷上去,卷成一个半
圆,不停地摇动。
可是,陈召一手捉住它的一条腿,不停地转圈。这样,小黄就变成了他手里的
一根绳子,眨眼之间脊背朝上,又眨眼之间肚皮朝上。
陈召刚转两圈,小黄脖子上的绳子就卡住了它的喉咙。到这时候,它还没感觉
到危险,它只是哼哼着,表示它已经受不了啦。村里人倒是看出了小黄的危险,他
们说陈召,你狗东西要把小黄绞死呀?他们是带着笑说的,因为谁也不相信他真的
会把小黄绞死。但陈召还在转圈,只是转得不像开始那么快而已。
当小黄的哼哼声变小了,身体已经在抽搐了,村民们才不笑了,他们说陈召啊,
你留着它吧,等你结女人的时候再杀它,也可以当一份菜呢!
陈召不为所动。
有些人的心痛起来了,说陈召,你要是不愿意养它,卖给我养,你把我朱氏板
下面的那片柴山拿去吧,把小黄给我!
陈召像没听见一样,带着近乎庄严的神情,继续转圈。
有人离开了。离开的人没走出几步,剩下的人群中就爆起一声:娘卖x ,哪有
这么杀狗的?狗是你家的,杀不杀是你的权利,可老君山人祖祖辈辈地走过来,哪
有你这么杀狗的?
是毕疙瘩。
毕疙瘩的这一声吼就像他人一样结实,陈召有点猝不及防,手一松,小黄的两
条后腿掉下去了,由于绳子绞得太紧,这时候便自行往后退,半截身子拖在地上的
小黄,陀螺似的打着旋转。小黄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发出了一声绵长凄绝的哀叫。
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它是不明白的。它以充血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神,希望神给它一
个解释。这当然只是妄想,因为神做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对任何人也不需要解释,
何况你只是一条狗。
陈召再一次抓住了它的后腿,不过他没像开始那样一直转圈,而是转半圈又退
回来。一直转圈是累人的,因为绳子绷得越紧,返回去的力气就越大。更重要的是,
如果一直转圈,要不了几分钟,小黄就会断气,小黄一断了气,那就没有意思了。
但陈召也掌握了一个尺度,就是他把退回去的时间缩得很短,短到不允许小黄换过
一口气来。小黄往往是吸进半口气又被卡住了,吸进半口气又被卡住了,这样,气
体充斥了它的腹部,到后来它就很难再吸进半口气了。
观看的人全都离开了,只剩下毕疙瘩一个了。
天底下哪有你这么杀狗的呀!毕疙瘩又吼了一声。不过这一声再没有初始的力
量了。这不是吼,这是悲鸣。
杀敌人也要杀得庄重些呀,也要知道被杀的同样是一条命,同样是父精母血所
生,同样有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呀!它小黄不是你的敌人呢,它是一条狗,它失踪这
么长时间才跑回来,一定是受了磨难的,它受了磨难还记得自己的主人,还千方百
计来投奔你,证明它是一条好狗,你怎么能这样羞辱它啊!
毕疙瘩含着泪,颠颠扑扑地跑到陈召的家里,用木瓢端来了半瓢水,乞求道,
陈召,你就把它吊起来,赶快灌死它吧。
陈召的回答是手肘一拐,毕疙瘩手里的木瓢就飞出去老远。
毕疙瘩愣愣地看着小黄。那畜生,这时候还在朝陈召摇尾巴呢!那个不停摇动
的美丽而哀绝的半圆,在天空底下触目惊心。毕疙瘩看不下去了,走了。毕疙瘩像
突然变得佝偻了,干枯了。那么严重的兵荒和旱灾也没能让他垮下去,今天发生的
事情,却迅速地让他垮掉了。
毕疙瘩的身影被一堵用作堡坎的石墙遮挡,陈召才开始对小黄说话。
他说,杂种!跑啊,你跟你那狗娘一起跑啊!你那狗娘不是会背着老子偷跑吗?
叫它来把你带走啊!
他说,杂种,不收拾你,你不知道怎样当一条狗!
主人的话小黄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它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它只是理解不
了,再过一万年也理解不了;它在心里呐喊:我的神啦……
没有人观看,陈召觉得这么慢悠悠地绞简直是白费力气,他下了死手,让小黄
的身体飞快地旋转。血流了出来。血不是流,而是从小黄的嘴巴里,从小黄的鼻孔
里,往下滴。
滴下来的血砸在泥土上,泥土像被烫伤了,发出轻声的叹息。
杏树的斜前方,碧蓝的天空底下,有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这成为整个世界留在小黄眼中的最后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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