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说凡事转个弯就过去了。天泉能够和凤钗拗,从结婚的那天算起,一拗就是
大半辈子实在不容易。其实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天泉就开始拗了。那一年他从农场回
乡探亲,母亲给他看一张照片。他说干吗。母亲说你跟她结婚。他说结婚干吗。母
亲说结婚了把户口迁回来。他说迁到哪里。母亲说迁到她家里。他说她家在哪里。
母亲说离城里才三十里路。
母亲把那张相片塞到他手里,他却直盯着母亲的脸。
“你看那照片啊,你看那女的怎么样?”
天泉始终把母亲给盯着。
第一次回乡探亲是在两年前。他踏上了阔别十年的乡土。他是戴着手铐出发的。
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偷了铜线,还有一堆铁钉子。刑期是三年。刑满了就留在农场
里。
母亲不相信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儿子。鬼都不会相信。那天是黄昏,一个幽灵
把门轻轻地推开了。母亲开头退了一步,然后往前扑了一步。接着她抱住了她能够
尽力抱住的东西。十年前她也这样抱过。那个时候那个办案的公安把她从天泉身边
狠狠地揪开,把她摔在地上。
母亲一边抱着一边摸着。十年前她这样地摸到了一个光头,现在她却只摸到了
一块硬邦邦的腰板。她开始把手往上伸去。她好容易摸到了一个鼻子,一双眼睛。
开头她摸着,后来就拧着,再后来就抓着……可是那个被母亲抱住的东西始终没有
动弹。
到了晚上,母子俩对着灯火坐着。他们还是没有说话。摇曳的灯光只把母亲的
眼光投向了一双硕大无比的手。那双手搁在一副十分强壮的骨架上仍然成不了比例。
天泉被母亲盯得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把指头缩了起来。不料却在手指的各个关
节的地方暴起了一个一个的疙瘩,手背上隆起了一条一条刚劲的青筋。只是蒙在上
面的那一层皮却好像是从什么地方移植上去似的,不肯轻易接受造化在它上面的精
耕细作。它的层次是那样分明,既有阳光晒的,也有雨水浸的,还有盐土壤给渍的
……然而在像裂缝一般凹下去的深处却渗出了一丝一丝红润的色泽,还有一褶一褶
隐约可见的如婴孩的皮肤一般细腻的白色,渗着一股生命的活力,让人难以断定有
着那双手的究竟是一个老人呢,还是一个小孩。
临走的那一天,天泉好像有了要说的话。他把背包扛到了肩上,接着又把它放
下。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碰见金兰从市场上买了一棵白菜提回家来。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没有给你们做团圆面呢!”说着,进屋把门关
了。
走到了大门口,天泉站住了。
“妈,队长说十年了……你可以把户口迁回去……”
母亲霍地变了脸色。两个人又没有话地往车站走去。路上阳光很明媚。革委会
的旗帜这头那头飘着。迎面走过一支队伍,有扛锄头的,有提簸箕的,一个个贼头
贼脑。路上的人都看着那支队伍,像看一群怪物。母亲和天泉也看了。两个人也都
贼头贼脑的。
到了车站,天泉坐在窗口,母亲站在车下。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开头是天泉
望了母亲几眼,母亲尽往别处瞧着。后来是母亲望了天泉几眼,天泉则老是往别处
瞧着。最后汽车发动了。等到车轮开始滚动的时候母亲冲了上前。于是在很厚的玻
璃窗后面,天泉听见母亲很细微的嘶叫声。
“你别把户口迁回来!……你千万别把户口迁回来!……”
天泉还是把母亲递给他的照片给看了,看了许久许久。后来母亲问他说要不要
看人。他说看人干吗。母亲说照片不一定和人一样。他说人一定比照片好看。母亲
说照片照的只是上半身。天泉不说话了。他想起他被捉走的时候照的也是上半身。
快门快要按下的时候,他用力地晃动了一下。一个公安走过来,先给他一个耳光,
然后把他绑得紧紧的身子往下压。另外一个公安走过来,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托。这
样他就知道拍照的姿势了。接下来两个公安走开了,可是那个姿势却被固定了下来。
于是他就盯着那个镜头,足足盯了十二年。
结婚后的第三天,天泉和凤钗去天泉家。开头路很陡,两个人都走得一拐一瘸
的。渐渐地平坦了,他就站住了,等了凤钗一下。不料凤钗也停住不动了。他就往
前走去。这样子凤钗才跟了上来。走出了好远,他站到路边去解手,凤钗才勉强继
续往前走了去。解到一半,他掉过头来看了凤钗一下,他看到凤钗正在一拐一瘸地
走着。
以后有好长的工夫他都细心地观察着凤钗这一拐一瘸的走姿,一言不发的。直
到看得心领神会,看得走了火入了魔。到了“四人帮”被粉碎的那一阵,到处都举
行庆祝活动,莺歌燕舞。天泉开头有些胆怯,隔得远远地看。后来胆子大了,凑上
前去,盯着看,就像看凤钗的一拐一瘸的走姿。回到家里他有些情不自禁。凤钗说
都快一点了,你不吃饭干吗。天泉不但不答话,还有些手舞足蹈。凤钗以为他中邪
了,把筷子给搁住。这时候她看到天泉在她面前一拐一瘸地走着,走过来又走过去。
凤钗陡地站了起来。凤钗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是怎么走路的,她第一次看到了。
她看到的不是模仿,她看到的是一种艺术创造。画家把一个模特儿栩栩如生地往画
布上涂抹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凤钗把饭倒到了天泉的身上,接着把筷子摔到了天泉的身上,后来还把碗砸到
了天泉的身上。“给铳打,给大炮捅!”她大声骂道,至少骂了三遍。
芳芳在一旁看了一个劲儿地拍手。她的涂满鼻涕和口水的脸拧成了一团。一只
竹编的如笼子般的椅子把她给紧紧地套住。当她高兴的时候两只从笼子里伸出来的
脚就用力地蹬着,屁股在斜斜地嵌在竹椅里的靠背上撞击着,于是那块很久都没有
换下的尿布就把沾在上面的尿啊屎啊漏到了竹椅上。
凤钗把芳芳从竹笼里解放出来,替她宽衣解带。然后她拉过一只脸盆,从热水
瓶里倒出一点热水和脸盆里的冷水中和着,还用手试了一下冷热。接着她就把芳芳
按在脸盆里洗着,像是在洗一根萝卜头。一边洗着,一边骂道:“你没有爸,你爸
疯了!你爸死了!”
芳芳听不懂凤钗的话,但是她被温水浸泡出来的笑容却表明了自己很鲜明的立
场。哪一个孩子都是生来就和母亲亲近的,做父亲的要讨得孩子的欢心需要许多后
天的努力。可是天泉一点也不以为然。一开始他就认为凤钗和他不是同一个阵营里
的,凤钗是被谁派遣过来的,就像他在农场里那样,身边总有个队长或者其他什么
把他给监督着的人。而芳芳就算是他的亲生女儿,可难道她会是自己的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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